抗日战争恐怕是所有人最黑暗的一段日子,我难以想象大本营就在东北的张家,在东三省沦陷的那些年是如何抗争,又是怎样在人道和家族千年的祖训中纠结。
我从张海客那里了解过汪家做事的风格,为了获得最真实可靠的信息,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当不能肯定时就潜伏关注,确认时就变得直接粗暴。现在的他们就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我这样的人,二是记录有关键信息的蛇。
这些蛇目前只有我知道的几个蛇矿中才有产出,而记载了最初信息的蛇究竟位于何处,目前没有人有头绪——只有张家族长才有资格知道的东西,因为闷油瓶的特立独行和失忆,永远遗失了。
我明白了很多东西,事关多项闷油瓶遗留的线索,这整件事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的身上。奇怪的是,这样一来我反而对接下来该做什么有了思路。
似乎在认识闷油瓶之后,我追寻的所有谜底就全都关乎他和他的过去,不知该说是造化弄人,还是苍天待我并不薄。
本来这个记述该到此为止,但是有些点,我觉得还是需要做些整理,对我今后的计划会有帮助。
刚从墨脱出来那段时间,我请教过几个教授,但发现蛇的秘密后,我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把这事忘了,等他们终于把关于“毛蛇”的研究反馈给我时,我已经远比他们知道得多了。
我猜到会是什么结论,其实并不关心背后的原理是什么,只草草看了一眼,算是给自己当初的好奇一个交代。
那种蛇不是现代物种,而是活化石一般的存在,犁鼻器比现代大部分蛇更发达,对信息素的接收和解读方式和现代蛇也不尽相同,限于样本只有我拿回来那坨石头一样的“蛇干”(胖子干脆管它叫大便),他们也无法进一步继续研究,只能推测出一点,它们的交流极为复杂多变。
怕我看不懂,回复中还附上了许多关于犁鼻器的构造说明以及国外关于信息素(pheroon)的解释。
早有专家进行过大量研究来确认人类犁鼻器的存在,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器官,而它的功能也一直是个谜题。
我向他们提的问题之一是人有没有可能读取蛇的记忆,老学究们的结论都是否定的,只有一个人发邮件来说,通过信息素达成跨物种间的交流并非不可能,人和蛇之间本来就有很多的传说和联系,但这件事找到活人的例子才能下结论,希望有生之年能够获得一个。
我看着这个回复哑然失笑,把自己用于和他们交流的联络方式都注销了。
之后我回了一趟爷爷的旧宅,奶奶回了老家,屋子已经多时没人打理,无数儿时回忆在灰尘里闪过,然而物是人非,让我无比感慨。
爷爷早知道我和他“血”的问题,所以从我小时起,就总用故事灌输一些东西给我,比如老九门的隐秘恩怨、养狗的诀窍、掌握古文字的重要性,待我长大懂事,又培养我对金石的兴趣,甚至把笔记也交付给我保管。
他对于我的宠溺,其实远远超过对自己的三个儿子,本以为隔代亲在大部分老人那都是一样,现在却让我品出了更多深意。
我的父辈如果愿意,普通活过一生并不困难,而我一出生就注定了不可能,爷爷或许只是想趁自己还在,尽可能给我一个快乐的童年。
但他也料到会有纸包不住火的一天,只能希望这一天可以永远不来,或者能够晚一点到来,而即使它来了,我也不至于太过被动,能有反抗的机会。
说反抗也许太过狂妄——是作为一个人活下来的机会。
落到汪家的手里,我只会变成被严密监控的工具,如同西王母国壁画里看似尊贵无比的祭祀,后半生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读取蛇的信息,最后在牢笼中失去自我,生不如死。
我以前从没有觉得自己爷爷有多了不起,他的温和和好脾气是出了名的,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大志向,甚至对很多事有点过于逆来顺受——实际上,他对命运的反抗和对我的守护,已经默默地进行了这么多年。
他凭借自己对狗的操纵掌握了主动权,不仅没有沦为对方手中的工具,反而利用这种能力,开始猎捕汪家派出来的监视,使得对方无法对吴家的人轻举妄动,更找到了那种“蛇”矿的所在。
从小家里对我的培养,一些技巧的学习,对齐羽的模仿,也并非解连环说的那样,是为了把我用作迷惑敌人的烟雾弹——恰恰相反,齐羽才是掩护我的烟雾弹。
齐羽是考古队的人,作为齐家的后裔,他显然没可能遗传我爷爷的能力。如果他因为某些事情不老不死,又在命运赌盘再次开局的时候突然出现,所有人注意的点,自然就变成了“组织”当年的那些计划,以及是不是真有永生之法上去——这一点本就是引人上当的骗局,无数的细节会让敌人晕头转向。
永生是张家用来掩盖终极的最有效的障眼法,千百年都没穿帮,足够有迷惑性。
后来全国各地那么多和我相似的人,其中肯定也有我爷爷的布置。他把汪家查明真相来试探“吴邪”而非那个齐羽的时间尽力后拖了,只为了等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这个可能,也是我刚刚才从教授们的废话里悟出来。
犁鼻器在很多成年人身上完全找不到,胎儿时期的人又都有这个器官,跟尾巴一样。有个说法就是它会随着成长而“退化”,那些有犁鼻器的人只是胎儿时期的“退化”没有完成而已。
爷爷抱着一个想法,他希望多争取一点时间,我的能力就能因为长大消失掉,这样即使汪家人找上我,我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但他还是失算了,所有人越希望我不懂,越欺骗我,我就越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终于,烟雾弹被我亲自驱散,把自己暴露在了探照灯之下。
我想起闷油瓶对我说过的话,越发认定他知道的远比我多,和吴家的关系也不是看上去那么单纯。只是他背负的使命,确实同我们都没有关系。
一切属于爷爷的旧物都清理过后,我到他的坟前磕了头。
本以为自己这么大年纪还不结婚生子算是不孝,唯恐他老人家泉下不安,如今才真正知道,我本来就没有过普通人生活的资格。
有些事既然躲不过,干嘛还要躲呢?
别看这章好像信息量很大的样子其实中心思想就一句,吴邪搞基天经地义。
第十六章 吴邪的记录——真正的口信
从我被咬到现在,不过是小半个月的时间,这小半个月,却是闷油瓶离开之后我最难熬的一段。
一方面我知道自己有危险,身边有无数眼睛在观察,另一方面,我却看不到对方的任何一招——害得我差不多每天都从梦中惊醒,感觉睡着就是一种浪费时间。
但就算醒着我也干不了什么,计划开展之初就不顺利,关于蛇矿的信息实在是太难查找了。
我本以为带回的那些罐子是重中之重,结果却只是康巴洛人暂存转移蛇的器皿,里面什么都没有。直接相关的信息,竟然还是伪青铜门后的壁画和地图。那些藏品和资料已经全毁了,靠得住的只剩我的脑子,早知道不做那么绝了。
我对着自己复制出来的图形看了相当长的时间,实在找不出什么分布的规律……连蛇都拿不到,何谈接触真正的“真相”?
不过我没有气馁,恰恰相反,我做好了耗个半辈子才把这件事查清楚的打算,而被咬之后,我的思路似乎一下变得特别开阔,以前很多想也不会去想的途径和办法一个个冒了出来,加上我现在有了人力财力,好多事情办起来可说不费吹灰之力。
比如,西王母及其后裔是这种蛇的最早使用者,那么我想要知道蛇的用法,再去一次蛇沼不就行了?
我觉得这他妈就叫开窍,人生一大突破,胖子却啧了半天说我是中邪了。
三叔当年去塔木陀的喇嘛夹得非常出名,显然不是因为成功出名,去的人折掉九成九,算是一桩巨大惨案,到现在烂摊子都没有完全收好。它曾经是我心里一个隐痛,现在却感到没什么所谓了。
当我给哑姐做好吩咐,甚至开始置办第一批装备的时候,事情却发生了一些变化,直接导致我的整个计划被推翻。
我刚跟人商量好下午见的伙计人选,回到吴山居却没有看见王盟。现在的我有很多安静安全的地方可去,那间旧铺子却一直是首选——我刻意保持了很多以前的格局,也不好说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
王盟早不是以前只会扫雷的伙计,我把很多事情都交给了他打点,但是擅离岗位这种事还跟以前一样要扣工资。我给他打了电话,响铃却从屋子后部我的私人小领域里传了出来。
我马上非常不高兴,很多资料都堆放在那,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入,王盟当然也不例外,当下就决定扣他半年奖金。
我喊了几声往里走,意外地看到王盟只是蹲在内间门口,一脸复杂,好像快哭了又似乎有些愤怒。
我应该有几年没见过他这种不知所措的表情了,不由心头狂跳,很多记忆纷至而来。
我问他是谁来了,他还没张嘴,我就看到了一双鞋头都几乎穿了的“鞋”……我甚至都不好说这能不能算是鞋,估计犀利哥都不会穿。
“小三爷,你现在看这些是不是晚了点啊?”一个沙哑的声音问我。
我抬头一看,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拿着我的资料册,简直像从破烂堆里现凑了一套衣服出来穿,裤子都快破成条了,如果不是黑色的风镜很有标志性,我肯定认不出来。
黑眼镜拍拍手里几张纸,转身又坐回了我的躺椅上。我一看他恨不得浑身都掉土渣的形象难受得不行,心想这把躺椅我本来很喜欢的,以后不能要了。
“老板,我实在是没办法啊……拦不住……”王盟小声道,我摆摆手让他出去倒茶,他赶紧如释重负地跑了。
“你怎么在这?”我揉揉眉心问,“干什么了搞得这么狼狈?”
他总不至于是穷困到需要行乞了吧,我的天,宁愿饿死也不愿意被我夹喇嘛吗?我怎么不知道他活得这么有风骨的,简直是朱自清。
黑眼镜还在看我的资料,露出一口白牙:“性取向和下丘脑活化反应……费+洛+蒙……小三爷,你现在才来研究这个,还来得及吗?瞎子都看得出来是怎么个意思吧!”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听得很不对味,打断他道:“这是之前别人给我的资料,我需要知道一些原理和作用方式……你应该知道,狗五爷的鼻子小时候就坏了,我却跟他不一样。”
黑眼镜乐呵呵道:“你查得很快,好事,省了我很多麻烦——我是来帮你的。”说着从躺椅后边拎起一个特大号的军用水壶,状似郑重地放到了我的手里。
水壶相当重,似乎装满了水,外表有一层沙土,也像是从哪捡来的一样。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三爷真正的口信,别随便打开,蛇还是活的,不过里面的东西对你没什么意义了。”他道,“狗五爷在世的时候交代过我,实在拦不住你的时候就得照应着点。他辈分高,这种时候得按辈分算谁的要求更优先,我一向非常尊老爱幼。”
“你说什么?这才是我三叔的口信?那你之前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抓狂地问。
黑眼镜却不回答,接过王盟新沏的茶,撇去沫抿了两口,放到一边的茶几上。丐帮般的形象配上奇妙的“品茶”动作,简直像荒诞剧一样。
“如果一直老实点在家,大概没人会真在意你,毕竟比你更像‘吴邪’的家伙手脚麻利多了,脑子也没你这么一根筋。那么多‘你’当中,你本来是最不像的……但你最近性情大变,又到处找‘蛇’,几乎直接给了他们确认的证据,他们肯定已经非常怀疑了。”
我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爷爷为了我的安危做了一些安排,这些人本身不和吴家直接联系,都像断线风筝一样有各自的命运和追求——张海客他们曾经被迷惑过,汪家也不例外。但我既然决定正面抗争,让他们知道我就是我,其他都是假货,也没什么不好。
黑眼镜道:“增大犁鼻器开口面积的手术我就可以做,做完之后你的感知会有新的变化,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不过你也没时间了,要先下手为强,现在就得分秒必争。作为真货,你唯一的优势就是你是真货,你才是唯一有机会接触核心的人,而你最大的短板也是,‘你是真货’。”
我脑子转得飞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假的“我”掌握的表面信息更多,却永远不可能达到核心,就是作为消耗兵拖时间在用,而我最近才开始下手研究,进度落后太多了,只有把他们的信息都取过来,才能最快达到我的目的。
黑眼镜指向我那些成堆的文献,笑道:“但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你也可以选择放弃。如果你就此放手,平静一段时间,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因为你有哑巴张的那只铃铛,掌控你的成本太高了。”
闷油瓶留给我的铃铛?
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使用的那只不会响的铃铛,此刻正躺在我的衣兜中,半个月了,我也没从上面研究出太多东西来。
关于这只铃铛胖子倒是发出过不少调侃,大多不可信,加了太多胖式黄色笑话进去。
我仔细想了一会,真正有意义的只有“小哥说,这只铃铛对‘死人’和‘想死而不得的人’都有作用”一句。
“老板,你们怎么回事啊?”王盟端着茶壶远远站着,看来去南宁那次真给吓着了。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一次说完吧。”我揉了揉眉心道。
黑眼镜半倚着躺椅,脸上还挂着奇怪的笑容,这次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