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TOKYO JUNK系列

分卷阅读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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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如果是你的话,会用什么当纪念?”

    “例如——创立基金。”

    西崎的脸——还有友纪子的脸,瞬间在脑海里出现又消失。柾毫不犹豫地回答。

    “其实名为纪念,结果也只是想留下自己的名字,获得自我满足而已吧?既然如此,我会创立基金。不但可以留名,送出去的钱也不会白费。这比拿去做一万支汤匙要实用多了。就算收到银汤匙,也只能拿去熔掉做戒指不是吗?可是,基金会的话——像麦当劳,为了必须定期到医院做检查或动手术的小孩和家属,在全世界开设了收费义工中心,可是日本还没有任何类似的设施。那些义工中心以一天五美元的价格照顾病患的住宿和三餐,陪伴的家属也可以住在那里……就算没办法做到这种规模,至少像四方堂集团职员的家人受伤或生病时,能资助和照顾他们,让真正有能力、有才华的人可以不为了看护家人而遭职场淘汰。”

    “你对义工活动有兴趣?”

    柾赫然回神,闭上了嘴。……糟啦,不小心就说溜嘴了。

    “……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啦……”

    柾缩起身体,宫本打从心底赞佩地摇了摇头。

    “不,很了不起。像你这种年纪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想着女孩子和篮球的事而已。”

    “你也打篮球吗?”

    “嗯。别看我这样,我高中的时候还当过队长喔!”

    “我还以为你是魔术社的呢!”

    “那是在大学时代的。对了,要不要我传授一两招给你啊?”

    当宫本兴致勃勃地抽出胸前的装饰手帕时,天花板的照明突然打开,照亮了两人。

    柾眯起眼睛回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修长优雅的身影。

    “……你在这里啊?”

    “对不起,我马上回去。”

    “底下的宴会已经结束了。老爷说有话要和你说,……过来吧!”

    “嗯……”

    “下次再教你吧?”

    宫本失望地晃动摊开在眼前的手帕两端。

    “你们在说些什么?”

    缓步走在漫长的走廊上,贵之问道。

    楼下传来客人们告辞的谈话声,以及管家应对的声音。

    “嗯,……汤匙的事。”

    “汤匙?”

    “含着汤匙出生没,这是什么意思?”

    “出生在富裕人家的意思。”

    “哦……”

    贵之带他过去的是位于走廊角落的房间。贵之敲了敲小型客厅里更里面的房间门扉。这里是让前来看症的医师和护士等待用的房间,里面是祖父的寝室。

    “进来吧!”

    厚重的巨大胡桃木门扉另一头,传来了应答。

    在附有顶盖的大床上,老人坐起上半身,正让负责看护的妇人喂药。瘦弱的小个子身体,完全埋没在柔软的羽毛被里。

    “坐那里吧!”

    说着“过去吧”似的,贵之轻轻推了推柾的背。

    看护拿着盛有药和水壶的托盘,静静地退下。

    柾走近床边,他没有在椅子上坐下,只是从床边俯视小个子老人。

    至今为止,柾一直没有可以像这样与祖父面对面接触的机会。

    老实说,他不太了解自己到底该怎样对待这个老人才好。

    他懂事的时候,外公、外婆就已经往生了,直到十岁以前,母亲都告诉他,祖父母也在他出生前就死了。

    所以,柾完全没有祖父母是用来撒娇的这种感觉;更何况,他知道十八年前他们是如何对待自己母亲的。即使在母亲过世后,祖父成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柾还是无法有那种笑着对待他的心情,也没有和他血脉相连的感觉。

    虽然这么说,但是要他冷漠地对待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又教他于心不忍……之所以不愿接近这栋宅邸,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的态度始终像这样摇摆不定的缘故。

    老人把床边小几上一个用紫色沙巾包裹的薄薄物体递给柾。

    ——是存款簿。

    “这是六年前,你母亲交给我保管的。”

    柾吃惊地回视祖父。

    “里面有二百万。她说是要当你上大学的资金。原本要我保管到你高中毕业,不过我现在就把它交给你。”

    “……”

    存款簿是以柾的名义开户的。最旧的一本存款簿、最早的一笔存款是十七年前……日期是柾出生后没多久。一千圆、两千圆……间隔数日、有时候是数月,像这样一小笔一小笔地存了进去。

    “她出发去米兰的前一天,拿着这个来拜托我……她一个女人家独自把你养大,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分文都舍不得花用的日子里,她期待着你的成长,像这样一点一滴地为你存了这笔钱。她是个不会抱怨半句的女人,那份坚强更是教人怜悯……”

    老人感慨地叹了一口气,眨了眨深陷的眼珠子。

    “我和你母亲之间有过许多误会,可是我也当她是生下正道的遗腹子……生下你这个唯一可爱孙子的宝贝媳妇。原本想让她以四方堂家媳妇的身份好好享福,结果却……”

    “……”

    最后的日期,是瑶子出发去米兰的前一天。——那一天,东京下着春天余韵般的细雪。直到出发前一夜都还在工作的母亲,就像平常一样出门上夜班。吃完晚饭,等到柾睡着后,她关上门锁,离开公寓。待瑶子走下楼梯的声音完全消失,柾悄悄从被窝里爬起来,由窗帘缝里目送着在雪花飘舞中撑着伞前往车站的母亲背影。

    其实,那天夜里,瑶子前往的不是工作场所,而是这栋宅邸?为了柾存款的事,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管是“用功念书”或“进好大学”,瑶子从来没提过。柾向她表明自己想考早稻田时,她也只是“嗯”地点头。柾一直以为她是漠不关心。

    在雪中缓缓离去的母亲背影,忽地在脑海复苏。——在黑暗中飞舞的雪花、蓝色的雨伞。母亲的影子逐渐被白色覆盖,当时柾觉得她好象会就这样永远消失似的……“呐……柾……。丧期都还没过,说这种话或许太急了……你愿不愿意正式成为我的孙子?”

    老人轻声对唯一的孙子问道。

    “不管户籍是不是相同,你身上都流着正道和我的血,你是我唯一孙子的事,也决不会改变。虽然不变……可是啊……正道、老伴、媳妇都先我一步走了,我这个老人似乎也变得软弱了。你之所以不愿意来看我,说起来都是因为我心胸狭窄的缘故……十八年前,我为什么不爽快地答应他们两个结婚?这件事,我到现在还后悔不已……。如果办得到,我真的想在他们两人面前跪下来说声对不起,可是事到如今,这点心愿已永远无法达成了。我希望至少能和你好好相处啊!……而且……这或许是我自私的解释,不过我一直觉得,你母亲把这本存款簿交给我,也就是她承认我是你祖父的证据了。”

    “……”

    “呐,柾,拜托你、拜托你……”

    老人满是皱纹的眼角渗出泪来。枯瘦而冰冷的手,紧紧握住柾的双手。

    “我已经七十岁了,来日不多了。要是像这样被你讨厌着离开人世,实在寂寞啊!请你无论如何,要答应我这个老人最后的请求……”

    回到小客厅,贵之正闭着眼睛,坐在哥白林织布的扶手椅上。

    柾以为他睡着了,悄悄走近他身边。

    “……和老爷子好好谈过了吗?”

    贵之好象看到他走过来似的这么问道,然后张开眼睛。深邃的眼窝里那令人心动的美丽黑眸缓缓转向柾。

    “……嗯。”

    “是吗?……肚子饿了吧?楼下还有食物。”

    走廊静悄悄的,客人们差不多都走光了吧?从楼梯的转角处,可以看见数名女佣正把剩余的料理和盘子收进厨房,搬运着亚麻布类的东西。

    这是栋巨大的毫宅,是大正时代兴建的古老洋式建筑。外围共有一公里见方大的宽广庭院、机敏地工作的管家、训练彻底的众多佣人、附有司机的豪华礼车、专用的马厩、可以划小船的池塘……要是悠一的话,一定会骂“非国民”吧!

    这是完全远离庶民日常生活的世界。附有顶盖的大床,柾可能一生都没有尝试的机会吧!

    这个与自己相隔遥远的世界,贵之却完全熟悉、呼吸在其间。仿佛一生下来就是这栋屋子的主人似的。

    办公室里的他也是。那个空间是属于贵之的。他君临其中、支配一切。人类如果有支配与被支配这两类,贵之一定属于前者。而且,对他而言,那一定是如呼吸般自然的事吧!

    柾喜欢那样的贵之。和对柾放纵、有时以激烈的爱情束缚、有时严厉却温暖地给予指导、然后有时像小孩子般吃醋的贵之一样喜欢。

    可是,这栋屋子还有办公室,那不是属于柾的场所。在这里呼吸、生活的事,与喜欢贵之的心情,无论如何都无法交融在一起。

    “……贵之。”

    柾握住右手沙巾中的存款簿。想要张开的嘴唇莫名干燥。

    “我要离开这个家。”

    贵之在数步之后停住了。他从楼梯底下,以稍微仰望柾的姿势静静地问了:“……那是你要和四方堂家断绝关系的意思吗?”

    柾一面害怕会不会又演变成大吵大闹的局面,一面战战兢兢、但是带着明白意志地点了点头。说出了一直隐忍的话语,腹部却好象塞了一块大石般,既沉重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