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TOKYO JUNK系列

分卷阅读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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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冈本的母亲去世后,他表现得异样明朗,反而教人挂心呢!我本来想等他冷静下来之后,好好和他谈谈的……”官田坐到摆放影纸的桌子上,疲倦地拍拍后颈。

    “要是不会就这样变成退学就好了……”

    “对方这么说了吗?”

    “不。只是啊,要是拖得太久,觉得不大好来学校,就这样拖着拖着变成留级的例子很多。跟新的班级也很难打成一片,结果因为这样而留级,那就更难来学校了,就算多少有些勉强,还是让他上学比较好哪!”  “……”

    “总之,最近我会找个时间和冈本还有他的监护人谈谈。你也尽你所能地帮助他吧!”

    “……要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好了。”听到悠一难得的嘲讽,老师讶异地望向他,可是悠一逃避似地,立刻离开了资料室。午休只剩下五分钟而已。悠一快步走上楼梯。他撞到一面聊天一面并排着走在前面的女学生肩膀,其中一个人被撞得差点摔下楼梯,可是悠—反而狠狠瞪向准备破口大骂的对方,把那个女生吓得连呼吸都停了。愤怒就像膨胀到极限的气球般充塞全身。可是,这股愤怒是针对顽固地不让自己见柾的贵之、到现在都没办法打通的连络电话、还是不连络自己的柾、又或者是对每晚尽想着这些事而睡不着的自己,悠一自己也搞不清楚了。他唯一明白的是,自己对于这种近乎走投无路的状况,感到难以忍受的烦躁。

    柾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或者这只是悠一杞人优天,事实上柾是依自己的意志休学,主动疏远悠一的?难道失去母亲的事,比悠一所想的更令柾感到痛苦?痛苦到连和自己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吗?、曾经对及川说“外表看不见伤痕,反而更加深刻”的自己,也许才是最无法体谅柾心情的人。听到柾的母亲去世,座上女生有人当场哭了出来。整个班级对待柾的态度,总有种小心翼翼的气氛。但是,只有悠一对柾的态度丝毫不变。因为悠一认为顾虑得太多,可能反而会让柾觉得难过。可是自己这种态度,看在柾眼里,会不会显得过分冷淡?自己是不是应该对他多付出一些更有形的安慰才是柾和从来没有与双亲和平相处过的自己不同。母亲对柾而言,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心灵的支柱。而柾却突然失去了这样的母亲。自己实际上是不是根本没有体察刻他内心的痛苦?柾之所以不愿意和自己连络,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是比自己想象中更冷淡而无情的人,而他对于这样的我,终于感到厌倦了?

    “……可恶!”悠一用力撩起垂落在领前的发丝。一旦开始这么想,思考就无可遏止地往坏的方向发展。这是自己的坏习惯。草薙还没有任何连络。悠一也试着在柾失去连络之前应该走过的路线附近,在同一个时间带里,拿着照片询问路人是否有任何线索,可是却没有得到任何满意的答案。不管是吉是凶,他现在切实地渴望线索。就算是厌倦了我也好——我想确认你平安无事。钟声响了。走廊还持续着午休的喧嚣。等待抱着课本喧闹地移动的人群经过,悠一看见及川正支着脸颊,在教室前的走廊上,一个人茫然望着窗外的中庭。

    “要开始上课了。”悠一出声叫他,及川吓了一跳似地回过头来。  “啊……佐仓,早安。你来得好慢呢!我还以为你今天会请假。”  “睡过头了。帮我发讲义吧!”

    “嗯。”及川从悠一手中拿过一半的讲义,从窗边开始分发。他的脸色也说不上好。白皙的肌肤变得异样粗糙,眼睛底下浮出淡淡的黑眼圈。他在春假时突然整个人瘦了下来,制服的领围松了一圈,变得很不合身。这家伙也睡不好吗?悠一想道。

    自及川转学以来,就整天和柾黏在一起,所以新学期开始后,他在班上变成半孤立状态了。下课时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座位的情形也很多。要是他知道休学的事,一定会更加沮丧吧?悠一数着讲义,叹了一口气。 以前官田拜托他照顾及川的事,悠一总是惦记在心。可是,班上的同学并非故意忽视他,问题出在及川本身完全没有要加人人群的意愿,所以悠一认为,就算旁人对他伸出没手,也是徒劳而已。然后,他又觉得只会这么想的自己实在可惜。回到座位后,悠一把隔壁柾桌上的讲义仔细折好,收进抽屉里。堆积在里面的讲义,已经快要塞不下了。

    ……赶快回来啊!混蛋。

    啪答……,水滴滴溅在脚边。从交错在头上的水管接缝渗出来的水,慢慢地凝结成水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再滴落下来。潮湿的水泥地上浮着油渍,形成虹彩般的水滩。

    昏昏沉沉地,柾做着不着边际的梦。孩提时代的自己和母亲还有贵之,不知道为什么,围绕着餐桌上一条炸竹荚鱼坐着。贵之穿着高级西装,规矩地跪坐在简陋的榻榻米上。瑶子说着“这是客人的份”,把盘子推到贵之面前,贵之说“这孩子正值成长期”,把盘子移到柾的面前。看起来好好吃的炸竹荚鱼。肚子咕噜噜地叫个不停,口水流满了整个嘴里。柾正准备伸手,瑶子却说“跟你说这是客人的份”,然后把盘子拉走。贵之则“应该让孩子先吃吧”,抢走了盘子。接着,“那孩子讨厌吃鱼啦”、“他就是因为挑食,所以才会长不高”……要你多管闲事。

    啪答……。水又滴了下来。

    柾缓缓睁开眼皮。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狭窄、带着霉味的房间。脚链被系在柱子上。——简直就像电影里的情节。没有真实感。好象作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撞住赤裸脚踝的锁,发出锵啷声响。明明是梦,锁链却沉重无比,地板也冰冷极了。

    牢里没有采光用的窗子,既没有床也没有冷暖气设备,柾拥有的,只是—条薄薄的毯子,他无法忍受蚊虫叮咬全身的感觉,以及刺鼻的厕所臭味,一开始的两天,他几乎连觉都无法睡。柾只是昏昏沉沉地打着盹,听到—点风吹草动,就吓得惊醒。不能洗澡,身体发出浓烈的汗臭味,可是鼻子似乎麻痹了,没多久之后,他就再也不在乎那些味道了。

    早知道就吃掉那条炸竹荚鱼……。

    “梦里出现的炸竹荚鱼,香喷喷的面衣味道刺激了嗅觉,空荡荡的胃袋紧紧缩了起来。食物一天两次,是没有味道的豆子汤和硬梆梆的面包。有时候会有牛奶。面包硬得没有办法直接咬,只能泡在汤里,泡软了之后一点一点地啃。柾一面吃着,一面心想这一定是梦。醒来的时候,贵之一定睡在自己身边,浴室里准备了好几条干净的毛巾,随时都能吃到三代做的饭和味噌汤。

    泪水情不自禁地滑落下来。

    我会死吗?……死在这种地方……。

    被关进这里,已经过了几天了?柾连去数的力气都没了。由于系住脚踝的锁链,他无法靠近门口,也没那个力气,只能阴郁地蹲在地上,或是发呆、或是打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办法做。比起饥饿或寒冷,孤单一个人被关在这种又窄又暗的地方,最教他感到痛苦。不管他大声叫唤还是咒骂,在吃饭时间之前,都不会有任何人事近这里。食物也只是打开门底下一条缝,从那里推进塑胶托盘而已。不管自己再怎样说话,对方也绝不应声。只有铁门把自己的声音反弹回来而已。

    都好。想和别人说说话。中国话也好,求求谁来和我说话。快要人叫出来了,脑袋快要失控了!一躺下来,就梦见贵之。好想见贵之,想听听贵之的声音,想要他抱紧我,想要他亲吻我。想念贵之,想念得心痛不已,眼泪宛如断线的珍珠,毫不休止地流下脸颊。在泪水还没干涸之前,柾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又落人浅浅的睡眠当中。

    “请等一下,老爷!请您——请您再稍等一下!”

    “董事长现在正在开会,请您在外头稍筹一下!”

    “老爷!”

    “啊啊,吵死了!贵之!你在哪里?给我回答!”

    发生了什么事——围绕着会议室圆桌的干部们全都露出疑惑的表情,望向外头吵闹的方向。

    “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那不是会长的声音吗?”

    “会长来了吗?不是听说他正在轻井泽静养……”

    “我们是不是应该起立迎接会长比较好?成许会长是为了日银那件事而来的。”

    “不,应该不是日银的事,而是前阵子……”

    “继续报告。”  贵之双手放在椅子的靠肘上,以稳重的声音提醒报告被打断、不知如何是好地呆站在巨大荧幕前的企幻室职员。坐在一旁的资深干部把脸凑过来低声呢喃了。

    “暂时休息一下是不是比较妥当?就算是你,也不能漠视会长吧?”  “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堆续报告吧!”忠告被回绝的干部,一脸索然地坐回椅子。室内飘散着冷冷的气氛,但贵之并不在意。他不能处处在意干部们的脸色。讨好他们的话,会被轻视。但是忽视他们,又会遭到怨恨。立于企业顶端的人们,或多或少都充满着孩子气的自我表现欲。他们不靠任何关系、仅凭自己的实力一路爬上来的自负也十分强烈。认同这个年轻的二世总裁的人反而是少数派。不要抱着和他们相处愉快的奢望。——这是养父动不动就叮咛他的舌。与其那样想,倒不如去培养部下,为底下的人牺牲奉献。这份恩义,迟早会回馈到你身上。贵之以不容分说的威压视线,环视这些年龄相当于自己父亲的男人们的各种表情。报告继续进行。已经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了。可是,急促的敲门声再度打断了会议。女秘书一脸苍白地飞奔进来,快步走到贵之身边,向他耳语了些什么。

    “十分钟后继续。”贵之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告诉老爷,说这是个重要的会议,但老爷无论如何就是要见您……”

    “在接待室吗?”

    “不,我请他到董事长室了。”贵之走向楼梯。

    宽广而杀风景的董事长室的窗边和门口附近,有数个心腹和保镖正在待命,中川也在其中。贵之快步走下楼梯,一个穿着和服的小个子老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突然挥起手上的紫檀手杖,打向贯之的脸。

    “呀、……董事长!”秘书发出尖叫。

    被难以相信是七十岁老人的蛮力殴打的贵之,虽然没有踉跄跌倒,但上半身也大幅度地晃动了一下。老人更用手中的拐杖刺向他的胸口。仿佛结在树上干涸熟透的柿子般的脸,由于强烈的愤怒,涨红到近乎发黑,干涩粗糙的肌肤上浮现数条血管。

    “浑帐东西……!竟然让我丢这么大的脸!你到底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啊!?”

    “老爷,请您息怒、请冷静下来——”

    “你给我闭嘴!”四方堂老爷朝扶住他的中川吼道。他气得连下巴松弛的肌肉都阵阵颤抖,以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瞪着儿子。他用木杖推开想拿手帕为贵之受伤的额头止血的女秘书,刺向贵之的腰部。

    “末次青筋婚露,跑到我那里去兴师问罪了!说我们打算把他的女儿玩过就这么丢了吗?你说你要取消婚约?连订婚下聘的日子都决定了,你以为你可以这么任意妄为吗?荒唐的东西!竟敢这样恩将仇报……你到底懂不懂啊?啊啊?你这是在叫我跟别人低头道歉!”木杖的顶端陷进西装里。贵之额头流着血,既不反应,也毫无表情变化,只是伫立在原地。老人用力顶刺得他几乎跌倒。

    “你给我马上到末次那里去,跟他下跪,取消你的话!你根本一点都不懂政治这种东西!”老人愤愤地大步走出房间,心腹们像护送诸侯般跟在后面离去。贵之与里面的中川瞬间视线相对了。

    贵之是在今天上午去拜访末次清二和丽子,说要取消婚约的。和气得差点就要拿起烟灰缸砸过来的父亲对照,丽子自始至终都冷静地望着贵之,最后只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取消婚约,是贵之的独断独行。订婚典礼的日期都已经决定了。他非常明白事到如今才单方面地说要取消婚约,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却依然决定这么做。

    中川的眼神很明显地在责备贵之的背叛。十几年前,贵之过继到四方堂家以来,中川就一直负责照顾他与教导他,是他的老师,有时也是兄长。看到这个男人初次露出失望与愤怒的眼神,贵之难以忍受地别开了视线。比起被养父殴打,中川责备的眼神更教他难受。

    贵之疲倦地坐到沙发上。女秘书从邻室拿来急救箱,一脸苍白地开始为贵之疗伤。为他贴上ok绷的手指,正微微颤抖。

    “……你用不着哭的。”贵之露出苦笑。“让你受惊了。……对不起。” 温柔的话语,似乎更刺激了她的泪腺。她握着纱布低下头去,窄裙下的膝盖上,接二连三地滴下大颗的泪水。看到这个曾经独力赶走专找股东大会麻烦的混混、性格强过男人的这个秘书哭泣,贵之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她把拳头按在唇边,不停呜咽。

    “太、……太过分了。不管有天大的理由、这样做也……太过分了。甚至不肯听董事长任何辩解,就……”

    “错的人不是会长。别哭了。”

    “可是……”

    “父亲只是打了做坏事的儿子而已。你没什么好哭的。……知道吗?” 贵之望着秘书的眼睛,告诫般地说道。她好像无法信服似地,紧抿着嘴唇颤抖了好一阵子,可是不久后就刺深吸了一口气,擦擦脸庞,抬起了头。然后她以平常的毅然态度,对自己的无礼道歉。

    “抱歉失态了。需要我连络各位干部,将会议延后举行吗?”

    “不用。行程排得很紧。我立刻就回去。”

    “我去泡杯热咖啡给您。”

    “拜托你了。你泡的咖啡最好喝了。”桌上的电话响了。秘书立刻接听电话,却随即一脸困惑地转向整理领带的贵之。

    “一位西崎先生在会客室等您。呃……听说是一个高中生……”

    ……忽地睁开眼睛,柾发现有人坐在牢房的角落。从门口的小格子窗射进微弱灯光,照出一个包裹着毛毯、无力地靠在墙壁上,侧脸疲惫不堪的少年。

    “荣泼……?”柾以沙哑的声音呼唤。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十年没说过话了。痰堆积在干涸的喉咙里。柾在水泥地上移动臀部,想要靠近对方,可是脚链的长度立刻就到达极限了。但是没有错,那是荣泼的脸。

    “你怎么了?怎么会被关到这种地方……?啊……你的脚要不要紧?” “……”

    “荣泼?”

    “……”

    “喂?”语言的隔阂教人焦急。可恶!回去的话,绝对要学会中文。  柾不死心地继续呼唤,结果荣泼微微睁开了眼皮。满是雀斑的鼻尖吃惊地转向这里,以蚊子叫似的微弱声音说着什么,可是不懂中文的柾没办法听懂。荣泼就这样睡着了。柾茫然地看着那张脸好一阵子,突然涌出泪来。

    有谁在自己身边。只是这样,胸口就被深深的安心和疯狂的痛楚揪紧,泪水止不住地倾泄而出。黑暗当中,柾悄悄地忍住声音啜泣着。哭了一阵,停止呜咽后,他裹着毯子,尽可能靠近荣泼地挪近墙壁。那天晚上,是被关进这里之后,柾第一次能够熟睡。

    act 25

    三十分钟后,会议结束了。

    贵之从会议室直接到会客室去,西崎垣双手放在膝上,僵住了似地坐在快冷掉的咖啡前。桌上放着点心和数本杂志,可是他似乎完全没动过。

    “让你久等了。”贵之出声说道,少年立刻站起身来,只是点了点头。 身高超过一百九的西崎,着起来比手边的资料更瘦了一些,肌肉也不那么结实了,可是颈子和胸围还是十分壮硕,手臂也很粗。他可能没有疏于每天的锻练吧!衣着看起来寒酸,但是他的表情没有自暴自弃的样子。对于这豪奢的会客室,也没有任何紧张的模样,只是以意志坚强的眼神,毫不畏惧地凝视着贵之。那张端整的脸,甚至令人觉得有些目中无人。

    “高槻医生要我过来,所以我才来的。关于我妹的事,你有什么事找我?”

    “先坐下吧!——你讨厌咖啡吗?”

    “要不要我拿红茶成果汁给你?”端饮料过来的秘书体贴地柔声问道,可是西崎少年只是浑身带刺地拒绝“不用了”。

    “有事能不能快点说?我还要去打工。”贵之以眼神示意秘书退出房间。只要贵之没有指示,不管是访客或电话都不会打扰到两人。贵之再一次请他喝咖啡,然后开口说了。

    “抱歉在你忙碌的时候请你过来。我要说的事,别无其它,就是关于令妹的手术事宜。加州州立医院已经决定收容令蜂了。她以等级a的患者身份被登录在全土的养育移植机构,只要一找到合适的捐赠者,就能立刻进行移植。”西崎诧异地皱起眉头。

    “我不记得我妹有去登记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