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狱(5)
狱警也分三五九等,真正掌控冲霄机要的无非几个人。想离开冲霄,靠两□□虚作假连蒙带拐骗来的警服远远不够。展昭摘掉沈仲元警服上威风凛凛的一杠两星,压低帽檐大模大样与白玉堂并肩而行。
进出主楼大门的任何人都要经过严密排查。总而言之,展昭和白玉堂休想披着警皮怀揣枪支堂而皇之离开主楼。冲霄主楼有独立的一套电子系统控制门栅调度,覆盖以密码为钥的大门。核心监控室密不透风,只在外墙上边开两扇尺长小窗。
拾级而下,经过四层走道。
白玉堂持枪的手插在兜里,半个身子趴在走道围栏上,附身巡视。猫,开始吧。
可塑性极高的展昭披什么皮做什么事,抽出警棍优哉游哉拨弄整顿,迈着八字步巡视牢房。偶尔在栅栏上敲敲打打,不时蹙眉摇头哀其不幸不怒气不争,其诚其意惹得几个囚犯想起家中老母老父兄弟姐妹从而潸然泪下呜咽不止。展昭摸摸口袋没掏出餐巾纸来,只能无可奈何地任由他们扯脏兮兮的囚衣擦眼。
白玉堂退后一步,手背上筋脉的色泽蓦然加深。
展昭绕过走道沿楼梯下行,伸手一搭护栏手臂猛地发力,凌空而起跃下十几阶。屈膝、蜷身、抱腿,借下蹲之力卸去冲撞,故伎重演连下四层。衣袖袖口紧紧勒住手腕,胸前洇开的一小片汗渍透视了灰蓝色衬衣。
与此同时,身经百战的锦毛鼠解开袖口纽扣以免遭受束缚行动不便,细长桃花眼一瞬间犀利。下肢微屈一跃而起,挺直的裤腿绷紧腿上流畅修韧的线条,牛皮靴啪的一脚踏上围栏。如雷掌声还没来得及爆发,白玉堂就纵身一跃从四层围栏垂直落体。
围观众人只看到一抹灰影在半空中一闪而过。
身处半空无所落脚的白玉堂刷的取出兜里□□,抓住稍纵即逝的契机干净利落扣下扳机。子弹带着漩带着风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笃定钻入小窗直奔核心监控室中心机件,在遇上阻力的那一刻嘶吼出尖锐高亢的绝歌炸开。
整座主楼发出尖利痛苦的声响,火花嘶嘶作响,所有电子设备陷入瘫痪。无措引发恐惧茫然导致慌乱,惊叫声谩骂声层层迭起重重相加,主楼里乱成了一大锅稀里哗啦的粥。
这枚不起眼的子弹是一枚电磁弹,其上的电波发射器能瞬放大功率微波,摧毁目标范围内的一切电子设备。
零点几秒的空中时间根本无暇瞄准,正中目标全凭灵敏锐利的本能和直觉。白玉堂一枪打完毫不留恋,修长手臂一伸一勾搭上二层围栏。双脚分错在壁上狠狠一扣,飞速下坠自由落体的身躯一下子稳下来,全仗一手一脚倒吊。警衣下摆掉在外头,身形一倒露出腰际匀称柔韧的曲线。
没了电子照明设备,主楼昏暗难辨人影。
白玉堂掐准时机两脚一蹬,腾空翻越双脚落地,再就势向前一滚起身。熟悉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展昭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拥抱。汗津津的胸膛紧紧相贴,粗重的喘息喷在彼此肌肤上,烫得像火。
几秒拥抱释放三年日思夜想早深入血脉刻入骨髓的沉沉情愫,扬汤止沸,饮鸩止渴。
“走,”展昭的声音是沙哑的,有压抑的浓重的鼻音。他灵巧穿梭来到门前,幽灵般一棍子一个,利索地放倒了手忙脚乱的值守警卫。密码界面就镶嵌在大门中央,展昭叼住警棍取出小刀,一刀下去劈碎了密码盘。
暴露出的电线东倒西歪黏连,散发米饭烧糊的味道。展昭的肚子闻着味后欢快地叫唤一声。
白玉堂忽闪着一对水亮的桃花眼,“猫,没吃饱啊。”
展昭把口里的电棍丢给白玉堂,双手不停快得不可思议,一本正经回答:“嗯,等着吃耗子。”
白玉堂面不改色心不跳,目光斜剔特酷特威风地说:“只要你把自己从这鬼地方弄出去,还不是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千锤百炼的御猫有一瞬间的五迷三道,随即回应:“一定。”不仅仅把自己弄出去,还得带着你,带着用三年艰难困苦劳燕分飞换来真相一起出去。昏暗阴影下,展昭一双眼光可鉴人,将欠下的未说的千言万语都说尽了。
密码为锁归根结底也无非是控制锁柱开合门栓,展昭挑开电线以刀刃深入内里反复拨弄,齿轮飞快转动以一秒数次的频率更换试探。咔,一柱契合。嚓,又一柱到位。有白玉堂在旁盯梢留心,展昭心无旁骛一心一意解锁,甭提有多舒坦。区区五十几秒时间锁柱全部对上号,战绩都能上吉尼斯世界纪录榜单了,果然是那什么搭配事半功倍。
主楼大门开启,第二道门,破。
展昭借着渗漏进来的一缕光掸去白玉堂肩上的一堆碎屑,这才整顿自身衣领压下帽檐走出去。已有小队警员匆匆赶往出事故的主楼,两人连呼吸也不乱,若无其事与他们擦肩而过。于同在冲霄任职的狱警而言,彼此都有任务在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决不会多嘴多舌前去打探白白惹来一身晦气。
冲霄大门不似主楼大门能浑水摸鱼,不少人眼狗眼电子眼如饥似渴盯着瞧着,唯有取得钥匙才有一线逃脱的机会。
四处都是监控装置,两人一前一后安然自若穿过几栋楼,沿楼梯上行。展昭右手拇指划过四指指尖——耗子,该你了。
白玉堂会意,指腹在腰带扣环上轻轻一拉。
进入冲霄后,所有电子通讯设备都被收在固定地点统一保存。白玉堂腰带环上发的信号是一次性单向发送,检测装置无法识别,属于钻了空子。百里之外厉兵秣马许久的病怏怏的男人接到信号按灭烟头,啪的敲下回车键。
监控系统遭遇故障,平行系统开启。红色的预警显示灯一跳一跳,切换正在进行,20、19、18……
两人并驾齐驱,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旋风快马都难以望其项背。白玉堂一脚踹在门栓上踢开房门,展昭直冲上了锁的柜子,掣刀,撬锁。
13、12、11……
20秒不过转眼之间,却足以在御猫和锦毛鼠手里产生奇迹。白玉堂推开落地窗丈量阳台,心里的记数精确到零点几秒。侧目便是展昭专心致志撬锁的模样,薄唇紧阖目光专注,手腕处的穴道突突跳腾。梁上君子的勾当经他一手竟有君子风范,白玉堂嘴角一勾,斜晖下的眉目英挺俊秀。
十秒倒计时。
白玉堂一点也不紧张。他敢只身一人闯入龙潭虎穴,也敢独自孤身冲在战火前沿,只因他对自己的能耐有十足信心。而展昭是一个让他可以像放心自己一样放心的人,或许比对他自己更有信心,盲从盲信却义无反顾。
剩余八秒,柜子的门吱呀打开,房门口竟也传来脚步声。展昭只一眼就认出那两把奇形怪状的冲霄大门钥匙,食指一挑一拎攥到手里,在白玉堂示意下往阳台方向跑。6、5……两人翻到阳台外沿单手吊住,大半只脚艰难万险地悬在空中。
平行监控系统还有5秒就会开启,到时挂在半空的两人就是瓮中之鳖,不,是挂在架子上的肉靶子——挨枪子的份。对楼的射击口一直就没把枪放下来,只等监控系统恢复正常后指哪打哪比声控开关还好使。
白玉堂以脚背倒勾阳台外边一小角,极拉风地来了招倒挂金钟危楼高悬。双手下垂,拧开近手边的玻璃窗。
展昭看得眼都直了,耗子你玩儿命呢,折腾蹦极那群猴孩子也不带这么摆poss的。担心归担心,展昭终究一言不发静候一旁,直到白玉堂打开玻璃窗根本不看主人就理直气壮私闯民宅,这才一猫腰也蹿入屋里。
展昭撩开窗帘还没落地,便瞅见白玉堂站成了一根讳莫如深的木桩子。这是出了什么意外?展昭眉头一皱大张旗鼓跳下窗沿,走到白玉堂身侧摆出一家之主袒护自家人的架势居高临下审视屋内景象,只扫了一眼,就变成了第二根哭笑不得的木桩。
万万没想到,随意进了一间屋就看到一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活色春香图。办公桌上的资料文件狗爪子刨过般东倒西歪。三队队长正咬牙切齿地躲在办公桌后面,有气无力地和裤子较劲。套得太急,裤腿处撕拉一声裂开一条大缝。
三队副队长望一眼擅闯民宅的展昭和白玉堂,从倒在一边的椅子背上取下自己的裤子递给队长,柔声说:“先穿上。”
监控系统切换完毕,主楼内部应急系统也已启动。人员排查挨门挨房进行,牛皮靴敲在地上的脚步声催命铃般哒哒临近。
三队队长别提有多郁闷,郁闷得都快吐血而卒了。老子年纪轻轻年华大好被发配到这么个旮旯地儿成天替一群逮着谁咬谁的疯狗擦□□,好歹新来个供使唤的能抽出空来忙里偷闲和傍家儿释放一下,特么的子弹都上膛了瞄准镜都对好了你们从窗户里一头钻进来。老子招谁惹谁了不就以权谋私把麻烦推给一个新来的嘛还是他自个请命老子不过心眼好做了个顺水人情,结果居然被捉奸在办、公、室!队长的形象还怎么维持这队长还让不让人当了,小兔崽子你让老子怎么混啊混蛋。
副队长也颇为不乐。真是废话,干柴烈火的要给我堵回去还能乐吗,你特么来回堵一个让我看看!日后逮住机会膈应膈应你们出了这口气,不然媳妇儿肯定得成天成天不搭理人甩脸子给我看。
白玉堂不自在。我们钥匙都到手了就差找机会出去了,你们以这样一种方式横空出世拦在前面让人进退不得都什么玩意儿。就不能看看黄历挑个日子挑个地点吗,办公室里用一张办公桌都能干上简直就俩发情的禽兽。
展昭相当无奈。你们节外生枝能不能换一种方式,看看我家耗子一言不发不知道都想哪里去了到时候倒霉的人可是我啊。脚步声,怎么来的那么快?展昭一缰绳勒住胡思乱想,拉过一旁的转轮椅温文尔雅地坐下,上身前倾,双肘支在腿上,老神棍般保持一副气定神闲意味深长的模样,“你们做了什么我们没看见,也不感兴趣。”
劫狱(6)
“6003?”副队长总是赶着投胎似的包揽包办队长的活,可谓是尽心尽职鞠躬尽瘁。常年在流氓痞子窝里混,自然而然能报出几百号人的编号来,故而扒开那层警服细细一打量就认出了展昭。门外的脚步声夹杂盛气凌人的枪声快速逼近,副队长叉着两条□□的腿不羞不臊,一针见血地问:“是来抓你的?
展昭保持着先前姿态高深莫测地一点头,幅度不过一厘米,将神棍模样一以贯之。
“你们俩……”四人当中明面上军衔职称最高的队长才从魂不守舍找不着北的混沌状态回神,好不容易控制着舌头僵硬的肌肉蹦出三个字,立刻被生生打断。队长的架势队长的权威都被你们仨给整没了!
“我们不管陈队和李副队的事,也请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展昭计算着门外愈行愈近的响动,不怒而威侃侃而谈,“要是被人发现陈队李队和逃跑的犯人在一起,怕是没三五个月交代不清吧。何况,李队衣衫不整也不方便就这么出去。陈队不是喜欢惹麻烦的人,更犯不着替一群成日勾心斗角给人使绊子的人卖命。”
冲霄真正的主人只有赵珏一个,这人疑心重心眼多,看谁都像看杀父仇人一样。就算陈队把人交出去了,他自己也免不了接受所谓的调查吃尽各种手段。并且陈、李二人这副模样,久乏雌性生物的冲霄圈内人士一瞥眼就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往后的日子甭想好过。
陈队是什么人,往内里说就一愤世嫉俗怀才不遇又游手好闲有那么几分小聪明的混混。混混怎么过日子,当然是混,怎么舒服怎么来,什么高风亮节情操道德不与敌人同流合污早八百年前就吃得一干二净,把趋利避害诠释得出类拔萃举世无双。
行动派的白玉堂不耍嘴皮子功夫,四下里一扫确定可守可攻可进可退的最佳立身点。提枪、占位,全身每一处的线条都紧致流畅,蓄积深不可测的力道。三队二位队长明显被如此行云流水炫酷狂拽的动作给唬得一愣一愣,下巴都掉了大半。
展昭餍足地欣赏自家耗子的侧影,嘴上不歇趁热打铁,“我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两位只要置身事外不与理睬,相信于双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队长摇摆不定地瞧瞧这个又瞅瞅那个,最后色厉内荏地一张嘴咕噜一声吞下一口口水,愣是没说出半个字。
收放自如,张弛有度,这个时候需要给混混一点聚集勇气和权衡轻重的时间。展昭恰到好处不再说话,前倾的身子微微后仰斜倚在椅背上,指尖攀上扶手,握紧。说不紧张不担心是假的,倘若这脑子里本就没多少沟回裂的混混忽然脑抽犯病,指不定折腾出什么别出心裁的二百五花样来。
一直全神贯注盯梢的白玉堂蓦地眯起双眼,吊稍眼角拉出的冷厉线条堪比扑杀猎物前耐心蛰伏的孤狼。
小铁门被拳头砸得风雨飘摇哐哐作响,旋即一个粗剌剌的嗓音大呼小叫喊魂,“陈队长,开门。”
门后面耀武扬威的言辞举止一下子点燃了队长满心的郁结,陈队提着大一圈的裤子中气十足地冲门外喊:“谁他妈在砸门。老子忙着,没空。”
一言既出,展昭知道他赌赢了。于是用来装神弄鬼装逼的椅子被一脚踢开,下一瞬已跃至白玉堂身侧紧贴而立。白玉堂斜眼,猫,不要再用这是最好且唯一的站位点这个烂到姥姥家的借口。展昭笑,笑意从眸子里渗漏,细细碎碎浸染了整张英俊的脸。又不是刚见面的时候,你人都是我的哪里还用再找借口,猫想要耗子谁敢说半个不字。
陈队横成一只螃蟹死活不让人开门进屋,加之展昭在旁出谋划策递条子谆谆教导如何应答,搜查小队果然放过他们爱岗敬业地匆匆奔向下一间屋。脚步声枪声渐行渐远,陈队挥手一甩满脸的汗,“心脏病都要犯了。”一抬头看到展昭正和白玉堂交头接耳,翘起食指点着二人说:“老子救你们一回了,说话算话啊,不许说出去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等陈队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慷慨陈词落毕,冲霄那当了数十年吉祥物的大喇叭开了。大喇叭一开,农村过大年时的乡土气息飘香十里扑面而来。休眠了多年的线路不好使,先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尖锐嘶磨声,这才传出一个男人发表演说前惯例的咳嗽声。
展昭面色一沉。他不会听错,喇叭里传出的是赵珏的声音,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冲霄首领。
赵珏的声音有那么点祥林嫂孤苦伶仃后轻飘飘没处落脚的味道,忽高忽低,难以捉摸。他说:6003,还是该叫你展昭?
白玉堂率先一步挡在门前,对于危险的敏锐嗅觉使他下意识拦住展昭的去路。赵珏那每一丝飘忽不定的声音都是作料充足的地雷,一个不慎随时可能把他们炸得死无全尸七零八碎被停尸间拒之门外。
赵珏不吝辞藻将展昭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好好夸赞了一番,然后才露出爪牙。“展昭,给你15分钟。15分钟不见你的人,我就把整座冲霄主楼打包送给阎王爷。”喜气洋洋的大喇叭不遗余力将爷字反复重播,这才切断了。
展昭睁着眼都能看到冲霄主楼里所有犯人痛哭流涕声泪俱下怨声载道的景象。那些死死揪住一线生机努力改造企图减刑出去与家人重逢的失足者,此时被掐灭了唯一的念头唯一的期盼半只脚迈入阎王殿里,该是如何不甘不愿。
飞来横祸,那些罪不至死正拼命改过自新赎罪的人无端成了他的牺牲品。
眼前一晃,白玉堂两记手刀敲晕陈李二人,抱着手一眨不眨看他。
展昭对上白玉堂的目光,不温不火之下绵里藏针,“我没想到,他能这样草菅人命。”只为逼出一个他,赵珏可以置千百条性命于不顾,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此等大手笔,展昭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