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你自找的。”
左大先生猛咳两声,汤水都吐了回来,瞪眼指着他:“有你这么说话的?”
魏峻冷笑:“早就说了,我那表兄,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想要什么,你还不知道?他要什么让他自己去拿,父亲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插手他的事情,你倒好,见竿子就爬!”
左大先生老脸一红,哼哼半晌,“你当谁都有你的身份……”
魏峻的亲姑姑早年进了宫,现在坐稳了贵妃之位。先皇后去后,皇帝未再立后,魏贵妃便执掌六宫,直至如今。
这么一算,凤渊正是魏峻说的那位表兄。
有个贵妃亲姑母,皇子表兄,魏家在京城虽然不算最最炙手可热,却也是数得出来的簪缨世家。
这么个大族的长房嫡次子,地位能低到哪儿去?
“正因为我有这身份,才要明明白白告诉你,这趟浑水,不是你有资格搅的!你当表兄为了你亲自来一趟清江郡?你有那能耐?那都是为了东南的盐铁!”
正如谢归所料,昨日在往来居的,确实有三个人。
一个是谢归恨之入骨的三皇子凤渊。
一个是他的恩师左大先生。
一个是最为富庶的南越郡的郡守。
南越郡海岸漫长,有数量惊人的盐场。盐是国之命脉,敢把手伸到盐场,都是要掉脑袋的。
而同时,南越郡又是朝廷与外域往来的门户。航线与港口众多,也养着众多手艺精湛的工匠。这些工匠打制的兵器精湛耐用,常有令人惊艳的样式,很多人慕名往南越郡学艺。
试问朝中诸多皇子,谁不想将南越郡收为己有呢?
要想收南越郡,先要收住郡守。
前一世凤渊若是没有谢归相助,绝不会那么快收住南越郡。
魏峻和凤渊的相处不如长兄那么多,心思却比长兄细,看得出凤渊收拢人心的本事不算特别大。因而之前左先生提出要帮凤渊,魏峻极力反对。
在魏峻看来,凤渊坐上皇位,对魏家不一定是好事。
这时候说这些,都已经晚了,左先生已经一脚趟在里面,洗不干净。魏峻懒得说他,转而将今天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几个学生前来求问的暂且按下不提,说到钱易之,左先生头疼不已,恼怒地一拍桌子:“这混账真是……”
还好只是伤着了,要是钱易之再愣一点,不小心伤得重了残了,再传出去,说他破格收了个酒囊饭袋,他左铭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书院还要不要办了?他可不想为了一点钱,就把往上爬的本钱弄没了。
魏峻皱眉:“说来也怪,这两日我觉得姓钱的小子不太对头。”
“怎么说?”
“往日他都喜欢寻谢归的晦气,这两天却锁在院子里,连艳情书也不看了,像只被猫吓过的耗子。我让书童进去看过,里面乱得狗窝似的,就怕……”魏峻似乎连说都觉得恶心,“他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这话一出,左先生也直犯恶心。忽而他心念一动,问魏峻:“我且问你,你觉得谢归这小子,如何?”
两人都没说话,但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有古怪。
“谢归答论上着实让我惊艳,我有心栽培他,却觉得这小子在藏拙,也像在躲着我。”
魏峻颔首,“那时我见到他的书童被赶出来,又拿到他胡乱写的纸团子,以为他是表现不好,暗自伤神。后面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可也说不上来。”
左铭嘶了一声,点头,“我与你感觉差不多。这小子的眼神,哪里像十四岁?换做咱们那位殿下……”
后面一句心知肚明,魏峻又说:“而且你不觉得,昨天他的书童出现得太是时候了?”
左先生点头,“确实有古怪,但谢归才十四岁,总不可能是为谁打探消息来的。”
魏峻提醒他:“你难道忘了昨晚的消息?我表兄刚出书院就被人盯上,也不知是哪方人马,要说巧,也太巧了点。而且表兄来书院的事情,就连姑母也不知道,又是谁走漏的消息?”
左先生不安,“那……”
魏峻冷冷地道:“依我说,这小子留着就是祸害,不如趁早除掉。恰好你还有个看不顺眼的,也一并除了吧。”说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左先生欲言又止,可看见魏峻眼底的不屑,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
把卫初送到大夫那里后,谢归想起自己院子里还躺着一个,就回去把风雅也劝了过去。
风雅心疼谢归的腿脚,虽然脸皮薄,还是没有推拒。老大夫们一如既往的和蔼,诊过脉之后,觉得风雅该静养,谢归便索性将他留了下来。
次日大先生还是没有开课,学生们都有些失望,谢归去往来居走了一圈,没见到大先生,便自己先回了院子。
过了一阵,有个小书童敲门。谢归看他眼熟,问他:“是大先生让你来的?”
小书童怯生生点头,“先生……先生有东西……要你转交给……钱……公子……”
谢归一愣,“钱易之?”
小书童忙不迭地点头。
他和钱易之不和是整个书院都知道的事情,左先生答论就在场,更是看得一清二楚,怎么会让他给钱易之送东西。
谢归沉吟片刻,点头,“行,你先等我一会儿,我换件衣裳就来。”
衣裳换完,小书童却不见了,门口只留了一个包袱。谢归环视一周,笑了笑,抱起包袱往钱易之的院子走去。
春风暖然,谢归一手拎着包袱,敲了敲门,大声叫道:“钱公子,你在不在?”
里面无人应答,谢归将门推开一条缝,闻见里面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气味,一怔,旋即又叹气。
这个气味他很熟悉,昨天刚刚在卫初身上闻到,是钱易之拿来捉弄卫初的刺鼻药粉,对人无害,却因为味道太难闻,让人避若蛇蝎。
与此同时,谢归还闻见一丝极为微弱的血腥味。
他的脚步一顿,当即想往回走,可身后平白起了阵山风,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前面是个局,后面还有招。倒是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谢归惋惜地轻轻摇头,似是无意地看了身后一眼,随即推门走了进去。
不消片刻,院门前响起极为可怕的一声尖叫:
“出人命了————!”
第9章 人命关天
往来居里聚集了所有学生,先生们也悉数到场,或坐或站,将谢归留在中间。
这场景和答论当天何其相似,只不过周围人眼中不再是惊艳佩服,转而充满了疑惧。
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匆匆进来,身后跟着惊慌失措的风雅。风雅看见谢归,叫了一声“公子”,立刻扑上去不撒手。
所有人都看向几个老先生,他们叹了气,摇头。
意思是钱易之真的没命了。
厅堂内顿时响起嗡嗡议论,魏峻呵斥好久,才让他们安静下来。谢归静静地注视着主座,不放过左先生任何一个表情。
上一世死的是韩先生门下学生,这一世,居然换成了钱易之。而且,这一天还来得这么快。
莫非是他的重生,给这一世带来了不小的变化?
“怎么办啊公子,你要有个万一,我怎么向家里交待……”
风雅从没见过这阵仗,何况人命关天,他也吓得不轻。谢归轻拍他脸颊表示安慰,一边仔细回想刚才见到的场景。
左右躲不过,他索性在钱易之房里仔细查看一番。人确实死了,死状凄惨,仰躺在一堆艳情书里,脖子被横割一刀,血喷在书册上,十分可怖。
一看就知道动手的是行家,谢归猜测是魏家养的死士。那些世家大族,每家都养些人手,倒不足为奇。
谢归思忖间,左先生咳了两声,发话了:“谢归,你可有话要说?”
谢归摇头:“人不是我杀的。”
左先生叹气:“先生也想信你,但纵观书院上下,只有你和钱易之有过节。先生信你,也得仵作和官衙信你才行啊……”
他言辞恳切,摆足了恩师的派头。其余学生纷纷点头,又开始议论。
左先生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谢归便愈发笃定了他和这事有关。
左铭最在乎书院名声,因为书院名声越大,他得的好处越多。前一世出了命案,他想方设法挽回,最后查出不是书院学生动手时,他不知有多高兴。
刚刚出事,他就忙着让谢归承认罪行,还急着下山报官,让他越想越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