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有川以为他哭了,赶忙捧起他的脸,却意外地没有看到眼泪。秦岷紧紧咬着下唇,胸口起起伏伏,似乎想说什么又被他憋回去。
顾有川见他这幅模样心疼得不行,秦岷懂事,不会死皮赖脸要跟着,只能在心里折磨自己,谁知道他现在做着什么把自己千刀万剐的挣扎。顾有川把秦岷拥进怀里,轻轻在他耳边安慰着:“东都之狼与玄甲苍云军乃国之大梁,欲毁铜墙铁壁,先断其梁。”
“如今两根大梁被安禄山蚕食殆尽。秦岷,你与每个有义之士一样,都是国之将倾时不可或缺的一根钉子,或许几年后你会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梁柱。”顾有川被秦岷的玄甲膈应地有些疼,他却没有在意反而抱的更紧。
秦岷聪明,一点即通,他点头闷声道,“我知道。”
秦岷心里混沌一片,唯有顾有川说话时清醒点,“他要走了”这个事实不知为何让秦岷如此伤心。
三天后,顾有川与余映寒一同收拾行李。余映寒不知是不是有意,说了一句:“秦岷很舍不得你。”
顾有川手上里作愣了一下,嘴上开着玩笑:“大概我是他最帅气的教书先生吧。”
余映寒瞥了他一眼:“别贫。我说真的。”
“十六岁的孩子懂什么,过几天就把我忘了。”顾有川把衣服一窝塞进包里,自言自语一般道。
余映寒抢过他的包,把里面乱糟糟的衣服重新叠好:“十六不小了,你想想我们十六岁的时候。”
十六岁……大抵是进浩气盟的第二年。
他与余映寒年轻气盛,接了不少上刀山下火海的任务,每次都是把命悬在刀刃上,回来全身得疼个十天半个月,轮到他头疼发作的时候,折磨得巴不得死过去才好。
这样想来,十六岁确实不小了。可是在感情这方面,谁又说得准?
顾有川他们选在少年们都在训练的时候偷偷走的,只与燕帅……如今的长孙忘情说了一声,特别关照了秦岷这个孩子。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雁门关苍茫的雪地上留下了两个旅人渐远的背影。
6两地
虽然有提前告知,秦岷在顾有川走了之后也着实难过了一番。可他是军人,队伍的纪律是铁打的,唯有夜以继日的训练才能让他觉得自己离顾有川又近了一步。他几乎一夜长大了,顾有川就像个虚幻的无法碰触的目标,无时无刻不在督促他向前。
可是好几个夜晚他都被梦中的琴声惊醒,恍惚以为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披了件外袍就冲进冰天雪地中,然后攒满了失望而归。
秦岷为了进步快些,常与师兄师姐切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往往都是一个还没结痂另一个又叠上去,因此他成了陆枫那里的常客。
陆枫被他气得半死:“这些伤好之前不准再拿刀了我没说过?”
秦岷这么多天已经习惯被陆枫骂得狗血喷头,仿佛这是老军医的常态,回答道:“一天不练手就生了,陆先生见谅。”
陆枫用鼻子哼了一声,手上没轻没重按了一堆草药在秦岷伤痕累累的背上,秦岷疼得一颤。
“现在知道疼了?我这么多年碰到好多像你一样不要命的小子……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陆枫手上力道不减,少年略瘦削的背部挺拔且有力,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秦岷没有回话,这个话题有些沉重。苍云军自是不缺把生命置之度外的勇士,战死沙场魂归故里,只可惜他们的死还没能换来国家的太平。
忍着疼,秦岷斟酌着一字一句道:“这是他们的选择。”
陆枫:“我指的是那些一意孤行,擅自离队,不听指挥,只知道送死的人。看起来正义凛然,是了不起的铮铮铁骨,”他停顿了许久,随后话锋一转,“谁不是引领翘首着太平盛世?”
秦岷觉得老军医好像回忆起了一个谁,试探性地说道:“或许他觉得这样的牺牲很值得呢?”
他听见陆枫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气喷在他背上,像有些心力交瘁,老人抹开那些草药:“你尚未入世,不知入世万物多难合。”
可秦岷就是固执地觉得他知道。
这一年多以来他常常打听顾有川的行踪,那人时常出现在有动乱的地方,以浩气盟身份联合附近的门派阻止动乱扩大。
苍云军也会组织人赴往这些地方,秦岷都第一个报名,希望满满地想见顾有川一面,却从未如愿以偿过。
这此间的失望外人怎可知?
不过最近他又有了一次或许可以见到顾有川的机会。
前几天他去刘博阅房中送兵书时,竟在刘将军的营帐外面发现一个鬼鬼祟祟向里面偷窥的士兵。当机立断,秦岷把这人抓着押了进去,谁料审出来,他是恶人谷派来的探子,甚至他所住的场所还搜出了他与太原附近狼牙军互通的书信。
这一出把整个苍云堡都惊动了,若是恶人谷与狼牙军合作,那风雨飘摇的大唐更加岌岌可危。按照从探子嘴里套出来的话,是说下个月会有恶人谷的一支人马与昆仑附近的狼牙军会合。
长孙忘情当机立断组织了一队远征军,前赴昆仑。
若是此话为真,远征军此次的任务就是阻止他们的会合,并剿灭昆仑附近的狼牙余孽;若为陷阱,小心为上,谨慎行事。
长孙忘情传了封书信与浩气盟告知此事,想必谢盟主也会派人前往昆仑一探究竟。
秦岷自然在这支远征军中,还莫名其妙被封了一个副校尉的军衔。不过这一年多来,他确实年轻有为,屡立战功,虽然怀着不为人知的些许私心。
此次带头的是一位有很多实战经验的将军,说起郑巍然这个名字,整个苍云军都会肃然起敬。他年轻的时候曾被战火烧了半个身子,硬是在鬼门关里来来去去了几趟,把命保住了。可身上的烫伤却好不了了,半张脸都是皱皮泛红,实是让人看着心惊。就是顶着这样一张面皮,他斩杀了无数狼牙军,是苍云现存的为数不多的老将士之一。
这支远征军里都是训练有素的将士们,秦岷是队伍里最年轻的一个,十八未到,站在那里却有了一个战士该有的气魄。相比一年多第一次上战场的胆怯,他已经进步了太多,仿佛没日没夜地往前奔跑着。
在远征军出发的同时,顾有川那里遇上了些麻烦。
“快走!快走!不可恋战!”余映寒剑锋出鞘,打退了缠着顾有川不放的一名狼牙兵。
只见顾有川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子,单手拿着琴中剑堪堪应战,面对着越来越多的敌人,他回头朝着同伴破口大骂:“你长尾巴了引那么多敌人?!”
被骂的那个人一身黄色锦衣,双手持着一把重剑,腰间别着一把轻剑,正是西湖藏剑山庄的弟子。
“意外意外!我拿了好些药材和粮食,有些不方便。”说话间藏剑一人便击退了好几个敌人,重剑的力道直接砸在敌方身上,没有什么人能受得了。
“够了你们别吵,”余映寒也有些应对不暇,“怜光我们掩护有川,让他先带着这姑娘出去。”
“好,坤北的我来。”叶怜光转身到顾有川身侧,在这几步路的过程中,他已经拿起了轻剑,一套连招把敌人打的猝不及防。顾有川趁机脚下运起轻功,躲闪着漏网向他攻来的招式,向敌营外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