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剑三同人)修罗道[羊花 剑三]

分卷阅读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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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颠簸忽地停止,他察觉到自己正伏在一个人的背上,那人偏过头,凌乱的长发遮去半数的光线。

    “小郎君?”

    曲清商。

    ——在记起这个名字的刹那,梦中残存的浓雾消散殆尽,平康暖香、烟涛画舫、火光箭雨、刑场血战……短短一月的遭遇纷至沓来,他觉得自己仿佛过尽了一生。

    而他如今,却还活着。

    本是执意以死了结,为何自己仍旧活着。

    “你醒了……”曲清商的声音颇为疲倦,少了平日里的轻佻,多了几分由衷的宽慰,“小郎君着实令清商——刮目相看。”

    云随风枕在曲清商的颈窝里,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他只感受到无休止的寒冷、晕眩与疼痛,他想快点结束这恼人的折磨,他不想再思考,不想看这芜杂的世界,他想死。

    “就算你死了,也不会有人罢手。”曲清商道,“他们在意的只是你的身世,而不是你这个人。恶人谷可以寻出十个人顶替你的容貌,也可以凭一封密信令朝野盟约分崩离析——小郎君,时局至此,你改变不了。”

    他说完这番话,似是用尽了力气,摇晃着靠向旁边的石壁。云随风从他的背上滑落下来,曲清商此时也扶不动他,两人一齐瘫坐在地。

    他们所在的地方像是一处山洞,四周阴凉潮湿,水珠不停地从石壁上坠下,微光自一侧的洞□□来,勉强照亮坑坑洼洼的地面,另一侧则消失在幽深的黑暗里。

    曲清商跪在地上喘息不止,云随风靠在湿漉漉的石壁上,瞥到他的左手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大约是在云随风自戕的一刹那,曲清商生生用手握住了剑刃。

    然而,如果仅仅是手心的割伤,不至于令他虚弱至此。

    原先的伤,经过这一路的休养已近痊愈,今早的曲清商俨然恢复了那风流无度的鸩羽公子,为何此时又像是身负重伤一般……

    云随风浑浊的脑海中,慢慢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万花听风吹雪,可与对方共承一命,既可抽调他人气血弥补自身伤势,亦可舍去自身半条性命用以挽救垂危之人。此招过后,伤者所受到的半数伤害会转移到另一人身上,双方的伤情呈现对等之势。

    尽管通身乏力,云随风还是艰难地抬手摸到自己的侧颈,隔着包扎的布条,他能感受到极深的割伤——曲清商单凭肉掌根本阻挡不了他全力而决绝的一剑,这剑伤仍是致命的,但他却没有死,血也止住了。如此回天之举,非寻常医术可为。

    素来不通离经易道的曲清商,唯一能够用来救人的招数,唯听风吹雪而已。

    荒谬至极。

    若非另有所图,杀人无数的鸩羽公子怎会甘愿折损自己的性命,用以挽救他人。

    云随风嚅动嘴唇,嗓音干涸:“倘若如此,你早该拿走玉牌,杀我灭口,以绝后患。”

    曲清商抬起眼,没有回答,狭长昏暗的山洞内,只剩下轻灵的滴水声与沉重的喘息声。

    “何必冒险……救我。”

    云随风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曲清商颤巍巍地举起水囊,含了一口水,倾身向前,吻住了云随风干裂的嘴唇。

    带着体温的水柔和地渡进口中,润湿唇舌,仿佛久旱时的甘霖。

    “因为,我在意。”

    曲清商深吸一口气,答道。

    他用力背起云随风,重新迈向前路。

    “我在意云随风这个人。”

    水滴坠在石头上,一下一下,悠远地敲击着心脏。

    曲清商步履蹒跚,数次几乎跌倒,都强撑着走了下去。云随风伏在他的肩头,闭上眼,扯动嘴角。

    “呵,你又骗我。”

    不知曲清商用了何种药物,云随风很快陷入昏沉,身子飘飘欲升,意识则愈发下坠,一直沉入水底,四周的响动隔了水面,不再真切。他感受到柔和的黑暗,这是一种令人沉沦的安逸,与死亡不同,他知道自己还会醒来,此时,不必再思索正邪、亦不必苦恼前路,有人背负着他,带他向前走。

    曲清商的步子停了下来,随后轻柔地将云随风放下,让他靠在一处岩石上。

    在伤药的作用下,云随风的意识浮浮沉沉,他不觉得痛,只有失血过多的虚弱,扯着他向深眠而去。然而在晕眩之中,有什么刺入脑海,清晰得发痛。

    是机关的响动。

    云随风微启眼帘,发觉洞穴变得相当宽敞,四周石柱林立,自己所靠坐的地方,似是中央的一处圆台。

    意识快速浮起,原本断断续续的思维也逐渐连成一线。

    他记起了那叠机关图纸。

    图纸上所绘的正是这样一片圆形的空间,有八根构造各异的柱子,围绕中间的圆台,隐隐是八卦之形。曲清商一路上研习的密道,自己正身处其中!

    显然,这里的机关阵法鲜为人知,就连恶人自己都不熟悉此中关窍。更重要的是,密道直接通向恶人谷的深处,倘若正道联军知晓此处……

    云随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曲清商果然立即有所察觉,他走过来,在云随风面前蹲下,只见对方双眉蹙起,脸上满是冷汗。他伸手碰了碰云随风的额头,一片滚烫,方才的镇痛药已经失去效力,曲清商取出药瓶,倒出最后一粒药丸,用嘴衔住,吻向云随风的双唇,将药丸渡了过去。

    纯阳道子的唇齿之间仍有着血腥味遮挡不住的冰雪冷甜,曲清商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唇边带着近乎宠溺的笑意,手指在云随风脸上摩挲了好一阵,直到对方的气息变得和缓绵长,方起身绕着洞穴踱步。

    云随风将药丸压在舌下,有意缓下呼吸,让曲清商确认自己已经睡着,同时闭目聆听他的动静,暗自记下他行走的方位与机关的声响。

    八根柱子依次响动,每一次都与他的预想相同,曲清商解开这个机关阵法的思路果然与他如出一辙,直到第九声凭空响起。

    这第九声机关响动仿若一道闪电,划过云随风的脑海,图纸上的演算与标注齐齐浮现,他在这刹那间懂得了此处阵法的玄机。

    阵中有阵,虚里藏真,八卦为表,九宫乃实——修筑此处密道的先人,当真是奇思妙想,令人钦佩。

    随着隆隆的声响,整个洞穴轻微震动,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密道开启了。

    曲清商似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过来重新架起云随风,磕磕绊绊地向新开启的石门彼端行去。云随风听到河流的声音,四周的温度反倒越来越热,舌下的药丸渐渐化了,疼痛与虚弱感减轻,新的睡意也袭了上来,他再次陷入沉眠。

    云随风做了很多梦,时而人语嘈杂,时而空寂无声,他挥剑刺入敌人的胸膛,却又辨不清敌人的面目。

    醒来时,人已经躺在榻上。云随风呆呆地望着木质的房梁,半晌后,才转过头,想要环顾屋内。然而颈边传来阵阵剧痛,他的视线仅仅向一旁移了几寸,恰恰看到身侧的人影。

    曲清商跪坐在地上,屈臂为枕,正伏在榻边沉睡,长长的发丝遮住半张脸,乌黑如蝶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地面散落着瓶瓶罐罐以及染血的布条,水盆里的水也浮着薄红。

    这是一间古旧的木屋,干燥而又洁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味,尽管未曾闻过,云随风却知道,这就是恶人谷的气息。

    他终是来到了恶人谷。

    云随风面无表情地撑起上身,强烈的晕眩感却令他跌回枕上。曲清商立刻醒了过来,抬起头,由于枕臂而眠,他的额边压出了一片红痕,清晰地印出了衣衫褶皱的纹理,将他俊逸的脸颊衬出些许滑稽。

    “这是哪里。”云随风开口道,语气中却没有多少疑问的意味。

    “三生路旁,咒血河畔——”曲清商展颜一笑,仿佛在迎接远道而来的朋友,“小郎君,欢迎来到恶人谷。”

    ☆、二二客从远方来(下)

    二二客从远方来(下)

    木屋坐落之处人迹罕至,除了曲清商差使来送饭采买的年轻伙计,云随风再没见到第四个人。

    尽管自身也承受了相当的伤势,曲清商的精神却恢复得比云随风快得多,起居家务、疗伤换药皆亲力亲为,言行举止也不似原先那般戏谑无忌,尽显沉稳干练。在这样精心的照料下,云随风的伤好得很快,而曲清商对他看得很紧,将剑与玉牌都收走了,屋里尖锐的东西一项不留。

    云随风并未再试图自尽——毕竟身处恶人谷中,且掌握一条直通谷内腹地的密道,活着或许比死去更有意义。

    是以这些日子,他始终乖巧地养伤,饭菜递过来就顺从吃掉,换药时任由曲清商摆弄,伤愈到行动自如以后,也从未离开过屋子。久而久之,曲清商对他的看管放松了不少,到了晚上,两人还会一齐坐到院子里,各自执了蒲扇驱赶蚊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两人就这样平和地相处着,若是有个外人来,定然看不出半点“□□”的迹象,可能反倒会当他们是一对过惯了柴米油盐日子的经年伴侣。

    云随风时常坐在窗边,这是他唯一可以看到屋外景致的地方,当然,这里根本看不到什么军防机密,无非是赤土荒原,一道深堑横亘其上,升腾着火星与热气——云随风听说过咒血河,河里流淌的不是清水,而是炽热的熔岩,常人难近。咒血河围绕着恶人谷的中心烈风集,形成天然的屏障,难以攻克。

    入目焦土,炽火环绕,景似无间,与外面的传言倒是有些许吻合。人讲恶人谷乃修罗炼狱,一群无法无天之徒聚集在此,不受约束、不服权威,若没有一些狠辣手段,决计无法在此存活。

    “小郎君在想什么?”曲清商走到他身边,道,“想这恶人谷穷山恶水多刁民,还是想——如何引领正道联军踏破此地?”

    云随风望着窗外,应道:“我在想,你们逍遥自在的恶人谷,原来就是这般模样。”

    “你很失望?”

    “只是不太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