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一见景追,便灿烂地笑起来,“你不就是昨天那个人吗?这么容易就被聘请了,看来很厉害啊。”
景追静默一会儿,蓦地突然明白了什么,起身走到茶室门口,见另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正在帮邘歌倒茶。
景追转过头问道:“他是大毛?”
“对啊,我是二毛。”他笑眯眯地说道,“其实很好分的,你不就一眼看出来了。”
竟是一对双胞胎,经了那么长的岁月磨砺,还是长得如此相似,相由心生,他们的关系定然是十分融洽的。这让景追没来由地羡慕起来。
☆、第二十六章
太阳渐渐升起,映得地面泛着淡淡的金光,客人三三两两地结伴走进茶馆,待基本上每桌都有人的时候,顾二爷清了清嗓子,走到说书用的桌子后面,颠了颠袖子,又缓缓拿起醒木一敲,茶馆内瞬间安静下来。
“苍大善人的故事大家也听腻了,今天换个故事。”他说完顿了一顿,见听书的人们都纷纷赞同,他才继续道,“那么不喜欢苍大善人的故事?被他知道了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大家纷纷大笑,气氛被调起来,顾二爷才开始评书。
“今天,咱就讲讲这天女的故事。传说远古时期有一天女下凡普查众生,中遇一头法力高深的魔物,与其缠斗,但是那天女不是它的对手,被重伤后侥幸逃命……”
景追细细地品着茶,听着顾二爷眉飞色舞地讲着故事,原先不认识他时倒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知道他本不是这么风趣的人,在说书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讲到那天女逃到树林时已经奄奄一息,碰巧被人间正出来打猎的皇帝所救,两人情投意合,那天女自知受了重伤回不了天庭,也活不久了,便答应了皇帝的求爱,成了皇后。那皇帝广招天下神医为其治病,只可惜那伤毕竟不是普通的伤,倾尽天下的世间奇药,那天女还是难逃一死。她临死前为了补偿皇帝,答应他以后生生世世追随他,并用尽最后一丝生命为他制了一条项链。据说那项链只要靠近天女的转世,便会发烫,但是外面看不出什么变化。不久皇帝也抑郁而死,让人不得其解的是,不管那皇帝的下一世成了什么身份的人,那条项链总是能落到他手上,而那天女不管身在何处,也总是能因为各种缘由来到他身边。两人都没有前世的记忆,却依然能每一世都在一起。
讲到此处,顾二爷又是一敲醒木,随后朗声道:“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听书人都笑起来,有几个孩子蹦蹦跳跳地围着顾二爷转,嘴里叫着:“二爷二爷,皇帝和天女现在还在一起吗?”
“在,肯定在。”顾二爷拍了拍他们的头,又听一个听客问:“二爷,今天下午可还讲?”
“不了,今天下午是颜芗。”顾二爷刚说完,那人便道:“颜芗好啊,她多久没开嗓了,早就想再听听她唱的曲儿了。”
顾二爷不乐意了:“嫌弃我这糟老头子是吧!”
人们又善意地哄笑起来,整个茶馆里的气氛非常好。
顾二爷下了场,有些专门来听书的人就跟着散了,不一会儿又有人进来喝茶,进进出出的,茶馆里的人竟也不少。
景追喝完了他那壶圣光普照,闲来无事,便打算去看看鸢荭。
来到门口正欲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对话声。
“女人啊,我们出去玩吧。”这是付津的声音。
“你别老来烦我,要去自己去。”鸢荭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我快无聊死了,锦东城治安那么好,根本就用不到看场子的,我基本上就没什么事干,你再不陪我玩儿我都觉得自己快长毛了。”
“……”
“而且我好久都没活动筋骨了,你不陪我练练,以后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可能就帮不上什么忙了,到时候还是得靠你。可你还要研究茶啊,肯定不希望被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打扰,所以为了你以后的清净,就陪我比几场呗!”
“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随即传来“啪”的一声,是手掌拍在皮肤上的声音。
“女人啊你下手要不要那么重,我不就帮你理理衣服嘛……哦天你衣服几天没换了?”
“……”
景追听他们俩的对话挺有趣,就蹲了会儿墙角,但他知道这不道德,所以识趣地走开了。
到中午饭点的时候,茶馆的人终于少了,老板娘让他们到客栈去帮忙,留下了账房先生看店。
客栈与茶馆的情形截然不同,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
客已经满了,却还是不停的有客人进来,端盘的小二艰难地穿梭在走动的人流中。
景追几人赶紧上前帮忙,进了厨房,发现郭讲和另一名厨师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炒菜、盛菜,幸好菜都是提前切好的,不然真有的忙了。
饭点在一群人的忙忙碌碌中过去了,大家终于可以好好吃个午饭,因为过了饭点,茶馆那边又会有客人了,所以他们没留在客栈,将饭菜放在竹篮里带了过去。
到了申时,茶馆的客人又多了起来,原本顾二爷说书用的桌子被搬走,摆了几扇屏风和一架古筝。
颜芗原本一直在自己房里练歌,此时表演时间快到了,她施施然下了楼,坐到屏风后的古筝前,先是翻了一遍乐谱,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便开始演奏了。
芊芊玉手轻放在琴弦上,蓦地右手无名指一勾,一个音节发出,人们便都停止聊天,侧耳倾听起来。
那一个音节后,颜芗微启朱唇,声音婉转空灵地唱道: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选自纳兰性德《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
一开嗓便让人忍不住先听下去,声音忽而高远,忽而低悠,低到将要无声之时,又忽然一个起调,让人的心境也随其变化。唱完了一遍,中间一段古筝的伴奏过后,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的调子与第一次有些许不同,少了些空灵,又多了些哀婉,唱到最后声音渐渐轻了,琴声也渐轻,直到最后消散。
一曲结束,人们都听得意犹未尽,直呼“再来一曲”,颜芗本就是准备了几首,便也不推脱,又开始唱起来。
琴声悠悠,歌声渺渺。下午正是犯困的时候,景追昨天一晚没睡,此时困意来袭,他招架不住,又随便惯了,就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是被人吵醒的,一睁眼,便见茶馆内很是热闹,外面天已经黑了,拉来二毛一问,才知道此时已是戌时,自己竟睡了两个时辰了。
“你们怎么都不叫醒我?”
二毛道:“原本是想叫的,正好鸢荭下来了,她说你一晚上没睡,叫我们不要打扰你。”
景追无奈笑笑,便上楼去找鸢荭。
“我来完成今天的任务了。”景追看着累趴在桌子上的鸢荭笑道。
鸢荭起身道:“来吧,你把这里每一个茶的杂交种类说一遍就行。”
景追从过道处走过,一边指着一株茶一边道:“这一片,是梅龙茶和化佛茶的结合;这是午子仙毫和仙居碧青,就是我今天喝的那个;这是汉水银梭和天目青顶;这是双井绿和湘波绿……”
待景追将茶的名字一一道出后,鸢荭颔首:“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现在可以去休息了。”
景追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鸢荭看着他让他继续。
“一共有六大茶类,为何你只培育了绿茶一种,若是能将不同的茶类杂交,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进展。”景追道出自己的疑惑。
鸢荭却淡淡道:“没什么原因,自己偏爱绿茶罢了。”
景追见她不想说,便也不再问,转身欲要离开,鸢荭又道;“以后每天都别忘了叫我起床。”
“好。”
景追走到自己房间门前,刚一打开门,蓦地闻到一股血腥之气,“谁?”
刚说完便被人拉到一旁蹲下,那人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捂住他的嘴,“别说话。”
苍溟?
他松开了手,景追转头看他,压着声音问:“怎么了?”
“等会儿再解释。”苍溟把松开的手放到他腰上,带着他躲到更加幽暗的角落里。
静静等待了一会儿,苍溟才道:“好了。”
景追站起身问他:“你受伤了?”这么浓的血腥味儿,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
“一点小伤。”苍溟也站起来,景追这才看清,他的嘴唇发白,明显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景追蹙眉:“过来我看看。”
苍溟站在原地没有动,景追只好自己走过去。
即使苍溟穿着红质黑章的锦袍,伤口依旧不难找,因为受伤的地方衣服被划开,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那是一道刀伤,从肩胛骨处一直划到腰部,伤口极深,已隐约可见白骨森森。
景追刚一看到,便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想死吗?还不赶紧去处理。”
“你先陪我聊会儿天。”苍溟说出这么一句话。
景追苦笑不得:“我怕聊着聊着,你就成了手脚冰凉的尸体了。”
苍溟想了想,又说:“那我去处理伤口,一会儿回来。”
景追但笑不语。
苍溟还是从窗口跳出去的,景追蓦地想起,他刚才应该是在躲什么人,是把他伤了的人吧。那他现在这样出去不会再遇到危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