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这大礼的事儿要从大半个月前说起,三个多星期前我亲娘挂了,据说是雨天路滑开车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护栏整个车摔了出去,在生命最后时刻她只打了一个电话,打给我家座机,但很可惜当晚家里空空,□□的我出去寻个小摊正吸溜着一碗拉面,错过了她最后的声音。
爹妈从小离异,我记得我小时候为此轰轰烈烈闹过一场,觉悟很彻底,发功主要是“三流”,流汗流泪流血,以及“三掉”,掉节操掉下限掉脸皮。此“流掉”功法代表了当前所有儿童面对父辈婚姻的招数。
但下有政策,上有对策,我溃败得极其彻底,论起败退的教训,只能揉着嗓子吼一句,他妈的什么“爸爸妈妈只是想一人住一套房子,这样你可以两边换着住”,卧槽还有“放假我们带你去上海新开的欢乐谷”……合伙儿糖衣炮弹老子还是个儿童分辨无能你造吗?甜言蜜语我糊你一脸糖尿病!
后来每次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爹妈居然在对付我的路子上保持了一致,那么你们也不是没有任何共同语言,其实还是可以再试一试过下去。
离婚是我妈先提出来的,她是一个很牛逼的女人,事业宏达,女权思想严重,为此她不仅把我老爹丢了,也顺带将我丢了,然后专心致志搞起她的公司,还不忘和公司里几个小白脸暧昧一下,我爹估计是承受不住她给的压力,觉得在同一个城市里呼吸都有种压迫感,很颓唐地卷铺盖去了外地,联系一断断几年。
当我意识到他们的哄话都是骗我的时,这一切都成了定局,而我无法和他们哪一个合住,他们也没带我去过游乐园,我正想再大张旗鼓闹一回时,突然发觉这时候已经没人听我哭了,离婚仿佛一把刀,轻松利索斩断了所有羁绊。
我其实是个羁绊。
虽然被斩得挺利索,但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譬如这次亲娘去世,她的律师找到我,带来了一堆资料。事情进行到这里,我已经猜到应该是要遗产交接,这个程序本来应该顺利到没什么好说的,故事真正发展应该在之后的海阔天空任我行,这样也可以成就一本不错的,名字可以定为《霸道女王的后宫》,或是《富贵相·当女总裁遇上明星》。
事实证明老子被小白玛丽苏洗脑了。
律师张口一个坏消息,大意是我妈公司资金链断了,周转不能,如果处理不得当很可能有倒闭风险,到时候全部财产充公还得连累一帮子人蹲号子。
我听了骂了声靠,想说我妈那么战战兢兢搞了十几年,最后搞出的结果是倒闭,这太不像话了一些。
然后心里抱着残存的半块希望继续听。
果然很快律师安慰我好消息就是我妈说过公司是给我留着的,我可以即刻上任。
我心里半块希望又崩碎一半,我妈这次做事有些不太靠谱儿,这没给我一点适应的时间就让我上手,最后结果可能只是蹲号子的人再加我一个。
律师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对我说:“稳住了么?”
我愣了一下,心想什么消息坏得这样牛逼?但律师一言总结法典,我不是以身犯法的人,立刻摆出一个稳如泰山的姿势道:“开讲吧。”
律师唔了一声:“这个是这样,您的母亲在十年前买了一份人身意外险,如果她发生意外您可以得到大约一百万。”
哎卧槽,四分之一的希望熊熊燃烧!
“……但是到期后您的母亲没有再续订,这按规定来就算作废了,所以很遗憾,您拿不到任何赔偿。”
我:“……艹!”
至此,圆饼子一般的希望变作渣,渣得我生活如瘪气皮球,连滚都没力气了。
律师莫约看我可怜,以一脸充气筒的表情对我说其实还有几条光明大道……我立刻打断他的话,果断道:“星光大道都不行,事情到这个地步,除了拍卖公司也没什么可行法子。你可能不知道我怂到什么程度,因为我妈都不好意思说。”
律师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文件,垛在我面前,像是十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齐刷刷砸在眼前,我禁不住一震。律师趁机劝道:“您母亲应该也知道公司的问题,近期的一些文件也反应了她四处求助的境况,列出的合作方她都试过,不过还剩下那么几个她还未来得及去。”
我被那一垛子像辅导书资料搞得有些吓尿,愣愣看着律师。
律师以为我听进去了,立刻趁热打铁:“令堂创业也不容易,我觉得你去闯一闯也好,反正公司现状都这样了,你去试一下说不定还能扳回来。”他猛地一拍那堆文件,我条件反射一抖,“这是那几个还未见面的合作方,其中最大的那个我放在最后。令堂整理得很好,什么喜好忌讳都记在上面,你看看。”
我看着那叠文件,脚略哆嗦着站起来道:“耽误您时间了,想留您吃个饭,但我这儿除了泡面就是饼子,也不大好意思留,那您慢走,我穿着拖鞋,就不送了。”
妈的,就凭那班主任牌的语重心长,老子连旺旺雪饼都吃不下去了。
什么合作方?跟老子有个毛蛋关系!自爹妈离了就再不干那种热脸贴冷屁股这种没意义的事,你丫还当老子是儿童呢?个被我妈派来的逗逼!
天大地大,和我无关的,滚球吧!
叨念这句豪言壮语不到半日,一个电话轰得我头昏脑涨,若是在平常状态这个电话应该可以比喻为专职救火三十年的消防车,但在我耳中刺耳犹如烂腔的二胡。
我妈居然还遗留下一个预约了合作方!我二话不说就想毁约,对方那前台声线软得跟面团似的,直言道邀请函已经发出,想食言的话回头将邀请函寄回就可以了。
寄你妹啊!寄回去也要邮票的好不好!
抱着这种直接撕了邀请的心理,当等到那只远方的信封,倒出那张宿妆残的门票,我他妈好像……像有点痿了,卧槽!妆……妆女神的票,这什么合作方?这么牛逼?
我看了一眼信封背面的名称,忍着烦躁感找出这个合作方的资料。
gbz集团。
和百年老号“一品绘刹”,死而不僵的“溯世”,以及新兴企业“诀赦电子”,并称四大天王,商界龙头老大之一,国家级鼎立支持企业。
☆、踩踏事件
虚岁十七这一年,是我迥异命运的开端。
宿妆残是个古楼,以这楼子为中心大约六十多米都保持着浓郁的古旧色,外头车水马龙摩登现代,却被一堵小小的石墙隔开,仿佛入了这个园子,就越过了岁月。
怀揣宿妆残的金票,乘着地盘晃悠的出租赶来,对比了一下外面围着的一圈名车,车身铮亮如皮鞋,随即决定让出租师傅在路口靠边儿停,然后拽着方步靠近古楼。
宿妆残的院门处尽数是达官贵人,没有单个走的,应该大部分都相识,喜笑颜开地说笑着相约进去。我顿了一下,觉得就这样进去太显眼,必须拉个伴。正巧回头看见一辆刚到的轿车,车门打开,从里面昂首阔步走出一位成功人士。
我心里给自己打了气,刚要上前搭讪,刚一句“先生……”没喊完,那位成功人士就冷冷瞥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他要询问什么,结果他立刻收回目光,走到后车门处低头拉开,然后老板油光满面伸脚踢腿走了出来。
我:“……”
卧槽,老子已经宅到对人种定义不明确了!
单枪匹马跨入楼子,看见落座了不少人,声音倒是不大。香片味道中伙计们肩上都搭着白巾,穿来走去,遇见熟面孔就自动引路,生面孔的客套一番再引座。
我瞧了瞧通往二楼的阶梯,掌柜就在旁边守着,要上去的人都看起来和他挺熟的一副做派,看来这尊门神是刷脸卡的,我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在觉得无卡可刷的同时不禁感叹一句:“老子的皮,果然又薄又嫩!”
……
贩子这是个神奇的物种,无处不在无奇不有,火车上能跨越重重人墙,在这里居然也能混进来一边兼职小二一边做生意,在我坐在栏杆拐角处不到半小时间,前后来了四波。第一波卖印着戏服的纸牌,第二波是戏装木头娃娃,第三波是一些廉价的钗子,第四波居然针对性别卖印脸谱的男女内内!
“……”我默默拿出钱包,“来条白脸内……那活儿。”
贩子立刻一甩白毛巾,将一包塑料包装的东西从桌子底下递给我,眉开眼笑道:“姑娘真识货。棉质无刺激脸谱纯手工,宿妆残精品欢迎再破费!”
于是托他吉言,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居然又来了几波!价钱居然有高有低,我翻了翻觉得质量都还不错,就掏钱买了些便宜的作纪念。戏还没开始,我这儿破费都快过几百了,我呷了一口一壶一百六的毛峰,准备自己去柜台处续点水。
刚走到柜台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听到细碎的声音传来,略有几分耳熟,我蹙眉听了听,发现是两个伙计正在窃窃私语。
“内裤的行情很好啊喂,为啥我们还要卖别的东西?”
“滚球!你丫推小车的时候不放瓜子花生只他妈放八宝粥吗?”
“可价钱不一致,客人肯定挑便宜的买啊……”
“你这不废话吗蠢驴?高价就是个衬托的作用!咱的低价有低到赔本吗?!”
我:“……”
喂你们这么聪明,妆女神知道吗?
偷偷续完茶水正要回座,忽然一阵轻轻的乐声幽然响起,我辨别不出是什么地方响起来的,仿佛四面八方都有戏班子的乐队,随后整栋楼子响起了回音,迷迷荡荡,增增渐渐,柔和乐声中从楼子的最高处垂下赤红的帷幕,仿佛灵巧的蛇,极尽缠妍舞动。
我忽然反应过来是戏曲开幕了!卧槽我还好死不死捧着一手烫茶!烫得我随即弯腰将茶放到地上,起身的时候人群们都停止了交谈,伙计们都放下手中的活儿贴墙站立,一瞬间上面雅间的帘子都拉开,光芒锋然涌入时低低的唱腔混入了乐声里。
“花朝月,朦胧别。朦胧也胜檐声咽。亲曾说,令人悦。落花情绪,上坟时节。”
我愣愣地听着这一句开腔,脑子本来背得滚瓜烂熟的诱导公式都想不起来了,飘渺一句唱词,带着靡靡的高腔京音,仿佛天际的雾,瞬息而灭。
“花阴雪,花阴灭。柳风一似秋千掣。晴未决,晴还缺。一番寒食,满村啼鴂。”
第二句如影随形,但这次的声音沉了许多,同时一个人影在漫天红纱中显出,那是一个旦角,绘着杏染雪的容妆,头面顶戴光炫粼粼,彩衣翩浮,流苏漫天。
旦角飞旋了个圈站定,潇洒肆意,衣袂飞扬,四面八方都看见了他的脸,我当时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心里想着原来人要衣装也不大对,一溜的旦角容妆衣装,配上了这样一个脸,这样一双眼,才真正是惊绝四座!
紧接着,乐声又起了一个段子,声声急促,旦角顺着调儿转了正宫腔,一把偌大的黄纸扇展开,迎着摇曳的身段,宛若涅槃的凤凰,浓烈的眼妆遮不住百转千回的瞳仁,每一个刹那都洒下倾世的风情。
碾遍世间诸色相,唯吾尊长伫。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是爱上戏曲了。
我觉得这也是人的通性,不了解的也就罢了,门外汉也不过是个过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真正遇上能打动自己的那一刻,就算栽坑里去了,而且刚挨着门槛就急不可耐要跨过去,就算满身泥污也能爬起来再战百十个回合。
这让我想起我一同学,当时和她一块儿看八点档,瞧见一帅哥,我边嗑瓜子边点评说长得不错就是下巴宽了点,同学在一旁很理智地猛点头。结果那帅哥开口说了一句台词,兴许这声音很对同学的调调,我再评了一句这帅哥说话的时候下巴更宽了,同学突然暴起一把瓜子壳全扔我脸上,对我怒道你他妈说话下巴不会变宽么!
我当时默默抹掉脸上的瓜子壳,心想老子说话下巴就不会宽,你能怎的?逗逼你真太严肃了。
而明显在这楼子里的人都没逃脱这种致命的诱惑,通通陷坑儿里了,直到这一曲如青烟幽幽结束,边上的人都意犹未尽眼巴巴看着那个旦角。我听见好多女孩子的声音在兴奋跺脚低呼女神女神,台上的美人明显也听到了大片响起的呼喊,见怪不怪地挑眉,慢条斯理摘下掐丝点翠的华贵头面,理了一下长鬓,三尺青丝在他指尖婉转,声音带着雌雄莫辨的韵味,吟吟笑道:“一别七月,有没有谁,想我啊?”
美人一笑醉京都,一下子呼喊声陡然疯狂起来,铺天盖地的吼声震耳欲聋。我也被气氛调动起来了,刚想吼一发,脚背上忽然一烫!
我低头,那一壶热茶在这吼声中居然达到了频率一致产生共振现象!它它它……裂了!
泼洒的烫茶全浇在了我的脚背上,我骂了声操立刻踢开壶,顺势脱下鞋袜,表皮已经被烫红,趾逢处还有细小的水泡,我抽着冷气,从柜台上拿起一瓶苏打水就扭开盖慢慢浇了上去。而在这时女神又缓缓出声:“还,爱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