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哼笑:“要不是我昨天为你说情,你今天早上根本出不了宾馆的门!瞧瞧,连个专用的围巾都没人给你送,可怜的,这劣质五块钱一只的口罩擦着脸很痛吧?妆爷趁着你还财大气粗,来赏我点什么不?”
滴尽妆将红茶放到茶几上,淡淡问:“敢情你大中午跑过来是对我冷嘲热讽的?迟溶,你什么时候骑到我这个班主的头上来了?在你爹的墓前跪四个小时还没跪够?”看着迟姑娘渐渐垮掉的脸色,冷笑一声继续道,“行,我办公室正好还奉着一尊师傅的灵牌,就在那儿,去,给我跪着!”
迟姑娘立刻伸出爪子扒住滴尽妆的衣服:“啊啊啊啊妆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不会再放弃治疗!!妆爷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在这一片人为制造的混乱中,我恢复知觉的腿默默站了起来。看到此情此景,不禁觉得,如果这也算我人生当中的金手指话,那么接下来的故事一定是个虐恋,瞧女神对溯世女当家的态度,再瞧瞧人家对我的态度,老子难道不是个衬托作用的炮灰吗?
迟当家十分殷勤给女神端茶送水推肩拿腿,简直就像是专业伺候皇上的小太监,完全忽视了我这个无存在感的人物。我正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告一声别,迟当家忽然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大本子来,苦巴巴递给滴尽妆:“五十遍《芙蓉扣》抄完了。”
滴尽妆姿态懒散地接过本子翻了翻,嗯了一声:“能背了么?”
迟溶继续苦着脸:“唱……唱不出来……”
滴尽妆沉默了一下,压着脾气说:“这份谱子出世已经近十年,你听我唱了那么多遍,现在告诉我你还不会,你是认真的么?”
迟溶结结巴巴道:“其实……其实只有几句不懂,不,只有三句……”
滴尽妆终于忍无可忍:“迟溶!除去起声,整个曲谱就只有四句!”
迟溶眼泪汪汪地瞅着滴尽妆,轻轻拉着他的衣角晃啊晃,晃了半天,滴尽妆气也被晃消了一点,用手撑住额头道:“拿过来我看看,哪几句不会?”
迟溶连忙将本子递过去,指着其中的几句。滴尽妆只扫了几行,做出一副心平气和的态度讲解:“这一段是戏曲界公认‘燥喉’。配乐的胡琴也改了很久,一反当时盛行的运弓,弓法突出连续、顿挫技巧,指法突出内弦音色和小拇指的压揉。”
他做了几个示范动作,手指虚空敲了敲,又道:“强化顿逗弓法的使用频率,突出‘4、7’偏音在伴腔中的色彩浓度,所以需要的阴嗓唱腔必须混合坠腔和勒腔,尾腔还要自然搭拉下滑落音。”
说完他指尖在桌面上打着拍子,敲了几下后他忽然抬眸,在眼波荡起涟漪的同时,轻柔的戏腔婉转而起,花腔妩媚:“红酥手,黄縢酒,满城□□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他脸上似乎一瞬间渲染上浓妆,每一缕线条都妖娆,混合着艳丽的声线,刹那仿佛时间急缩,来到遥远的古朝,名伶在倾世颦笑。
即便这谱曲我已听过千百遍,却依旧比不上这一刻的震撼。
滴尽妆的代表作,至今无人敢超越——那一曲红透千山万水的《芙蓉扣》!
据说《芙蓉扣》是当年元老级的大师芙蓉扣的大作,仅从他将自己的艺名冠上就足以看出对这份曲谱的厚爱。
而曲式采用了词牌《钗头凤》的曲调,上下阕各叠用四个三言短句,两个四言偶句,一个三字叠句,而且每句都用仄声收脚,尽管全阕四换韵,但不使用平仄互换来取得和婉,却在上半阕以上换入,下半阕以去换入,这就构成整体的拗怒音节,显示一种情急调苦的姿态,所表达的情感近乎于苦痛和绝望。
而这份《芙蓉扣》前两句,就是以陆游所作的《钗头凤》为起声,芙蓉扣大师在后为其续写四句,整篇曲谱共六句,刚才滴尽妆唱的则为“起声”中的第一句。
迟溶也呆了许久,才结巴道:“为什么我一唱就不着调……这谱子太变态了……”
滴尽妆以一种因为你够蠢的眼光看着迟溶。
迟溶察觉到这目光蕴含的意味,恼怒成羞:“妆爷!《合欢漏》唱出来了吗?!”
滴尽妆:“……”
《合欢漏》,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当时的我绝逼想不到,这个名字简直是一个诅咒,几乎笼罩了我后半辈子的阴影。
它是什么呢?简而言之,《合欢漏》是《芙蓉扣》的下半阕。
是滴尽妆花了四年时间补全他师傅的残谱,而“合欢漏”是他最初的艺名,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出师之前就被遗弃。而最后一次使用,是在他补全的那张,没有人能唱得出,甚至连他自己都唱不出的《合欢漏》曲谱上。
……
等到迟当家这个活宝折腾完,已经快下午两点了,我饿着肚子逮着机会准备告别。滴尽妆点点头就去了旁边的一个隔间,估计取下口罩喝点茶吃点东西去了,迟姑娘挺好奇地打量我,还很好心地从包里掏出一盒饼干递给我。
我不大敢接这饼干,但表面上还是谢恩接过,还侧面解释了一句:“迟当家,以后我在gbz集团效力,还请多关照。”
迟溶简直是快人快语:“你得找妆爷照顾你,照顾到你升级为小秘,啊不,太太,就满级了!”
我:“……”迟当家我怎么感觉还没到那一步你就会用这饼干毒死我呢?
迟溶想了想,又神秘兮兮地说:“不过奉劝你一句哦,董事长大人是个兄控!最大的愿望就是罢免妆爷的一切职位,然后把他圈养在家里天天做饭洗碗暖床!”
我:“……”
喂喂有妆女神这样一个哥哥,身为他的妹妹不应该是温柔娴淑娇蛮可爱的千金小姐吗?这样一个跟我妈一个德行的女王属性的董事长妹子是怎么回事啊槽!
不过一想到女神十分居家地系着hellokitty围裙淡定烧饭做菜,晚上还抱着枕头过来给一个晚安吻然后掀被子躺下……卧槽老子鼻根都要流出大姨妈了!!
对于这个私人问题实在无法问出口,最后只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你要叫女神为妆爷呢?”
迟溶不假思索道:“因为他够爷们儿啊!”
我:“……”
迟当家,承认吧,是你被他罚多了所以平时都克制不住叫他大爷了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那什么= =作者这次说的话比较重要。
我们来一条条说
关于那段关于如何唱曲的段落,听着很学术吧?请·注·意!纯·属·虚·构!请·勿·当·真!因为我不是个唱戏的,关于这个只是搜集了一些资料,看得也是半懂不懂,索性将一些名词凑到一块,如果有哪个看客精通此行可以留言回复我哪个地方不合理,我们可以来探讨探讨,就算吐槽也要说出原因好吧。。
2关于曲谱,文中说得很清楚了,《芙蓉扣》的“起声”的两句是借用陆游的《钗头凤》,后面正篇四句才是芙蓉扣他老人家自己写的,所以不要吐槽我什么抄《钗头凤》。总之,后面四句我会借照《钦定词谱》来撰写词谱,保证原创,如有雷同,上天恶搞!
☆、老佛爷的战斗力
已然四月,窗外还不见蝉鸣,而屋内蝉鸣更甚七月夏。
刚从司戎大厦回来,就看见门口聚集着六位面色不善的人。
这里来略微介绍一下,我妈留给我的屋子并不算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总面积76平方米,除去碍事的大个儿家具,还剩的面具只剩582平方米。
而在这582㎡中的159㎡客厅,居然端坐着六位高辈,正满面威严地盯着我看,搞得我满脑子蝉鸣。
最近电视里也常常放家庭伦理剧,特别受好评的就是分家产一类,我当时看的时候仔细掂量过自己,觉得实在和自己扯不上什么关系,于是很心安理得地嘲弄看着电视剧。但没想到果然恶有恶报,这事儿还真能和老子扯上关系,实在是不能小看天道轮回。
事情起源于我妈的亲戚。
亲戚这个词很是能体现了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也特别能体现妯娌和睦。在我妈开公司的时候为了表示表示也分了这些亲戚公司的部分股份,这些年他们拿着公司分红也很和睦,整体来说在我印象中我妈的亲戚都是典范。但这个典范是建立在财产上,于是财产问题一出来,典范就哗啦啦全倒了。
倒了后的典范就全跑我家来了。
瞧着沙发上的六位大佛爷,得,下午的课也不用去了。
大舅母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指手画脚,语重心长跟我道:“易恕啊,公司股份可不能全抵出去,你可以换别的嘛,你想啊,股权全抵给债权人了,回头你补上账了他们又不认怎么搞?所以说,人要给自己留底线,股份就是底线!懂了吗?”
大舅立刻随老婆补充:“易恕你听着点,你大舅妈说得对,你年纪小不懂事,我们过来给你提个醒,别被社会上的骗子骗了,这社会上哪里那么安稳哟,自你妈死后,多少人盯着公司你可晓得?千万不能意气用事知道不?”
看来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把公司给卖了,只以为我是将股权抵出去,而股份什么的他们可有一份分红,这才急急忙忙跑过来跟我说事实讲道理。
我抄着手站在一边,沉默是金。
姨妈见我不说话,赶紧道:“易恕,我们不是对你有意见,就是股份这个东西,我们怕你小孩子不明白事,过来跟你说声,这个是很重要的,你可千万不能押出去了,啊?”
我看了看剩下的三位,实在没有耐性听他们批判完,终是开口,一个炸弹先给砸下:“我已经签了合同。”
大舅母性子急,听了后一把瓜子就拍到茶几上嚷道:“唉你这死孩子,怎么不跟我们长辈的说一声就决定了呢?哎呦呦,你快点,快点快点去和那什么债权方打个电话,说合同废了,我们不卖!不对,是不抵押给他们,换个换个,股分绝对不行!”
我说:“违约金五十万,你们准备自己出还是把我卖了?”
大舅安抚老婆的同时也吹胡子瞪眼:“你这孩子也长点脑子!不是说了不能押不能押吗?一看就知道是没经过事的,这么大个事也太草率了!公司果然不能给你,准出事!”
我暗暗皱眉,打断刚想要说话的姨夫:“一个月前公司到快申请破产的地步,我四处求爹爹告奶奶想转手,这烂摊子怎么没人接?”
二舅终于逮着机会说话:“那是我们没得到消息,忙嘛,你个倒霉孩子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不然哪儿会让你犯这么大的错儿呢?”
我说:“是啊,现在科技发达了,我上午才去签合同,下午各位就来了。”
姨妈脸上似有些挂不住,轻了声音道:“不管怎么样,易恕你还是告诉债权方一声,还回来些股份吧,我们也不说换全部,起码把我们的这一份还回来……”
我听了后缓缓道:“……然后?我再去申请公司破产?还是买份彩票预祝自己中大奖?”
大舅母缓过气儿来,立刻又火力十足扯着嗓子道:“我不管!你把这房子抵了都行!那股份是我们的财产,你无权挪动!你要是不念这份情,想一把买断,也行!你妈这套房子也值个几十万,你抵给我们,我们也不计较你自作主张那个事!”
这一嗓子嗷出来,客厅里静了静,连带着我脑子里的蝉鸣更加吵。
我这辈子活了十几年,大部分时间都是个学生,性格乐观积极向上,虽然十分对不起雷锋干了些坏事,但遇到的也都是知道如何讲理的人,我也遇到学校辩论会的那些大神,虽然能将黑的说成白的,但起码是说理,只要说理一切都好办。这是我十多年第一次碰见不说理的人,将我的逻辑一派打乱,遂令我觉得世界实在是无比坑爹。
这最后一层惺惺作态的窗纸被撕破,而且面对的还是曾经博大精深的典范,我看着那六位长辈,半晌说不出话。
沉默了一会,我转身:“你们先吃瓜子,我去上个厕所。”
刚进厕所一关门,我立刻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号,那个新的电话号码还没捂热,这么贸然打过去实在拉不下脸,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了,我满脑子蝉鸣头痛欲裂。
等打通了之后手还在颤,心跳频率瞬间一分钟飚一百八,嘟嘟四声后,电话接通,滴尽妆独有的嗓音轻悠传来:“嗯?”
我以一种唐僧终于见到西天佛祖的腔调抖着说:“女神女神,我是易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