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勋有些吃惊，鹿晗竟然真的一字不落地把《出师表》背出来，这跟平常那个邪媚的鹿晗简直判若两人。吴世勋也感觉到了老人似乎哪里与常人不一样。
“这是晗晗的同学吗？”
老人的声音让吴世勋回过神，吴世勋看了蹲在地上的鹿晗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吴世勋生扯出一个乖巧的笑“恩，是的，爷爷你好，我叫吴世勋。”
“哦，好…好啊……”老人开心地笑着揉着鹿晗的手“我家晗晗不会没有朋友了……白贤那孩子去哪了，怎么没来看爷爷？”
鹿晗的嘴角有些僵，眼神变得苦涩，硬生生地扯开嘴角“爷爷你忘了吗？白白他去旅行了，等他旅程结束就会回来看爷爷的。”
“这样啊……”老人想想，抱歉地笑笑“你看我这记忆。”抬头看着吴世勋“孩子，你今天就在我家吃饭吧，今天我生日。”
“恩。”吴世勋点点头“谢谢。”
“进来吧。”
吴世勋跟着鹿晗进了房间，以白色为主的简约装潢让吴世勋一下子就想到了这是鹿晗的房间。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吧。”鹿晗拉开落地窗帘子，阳光照射进屋，一片明亮温暖。
“真没想到你的家世那么好。”吴世勋环视着屋子，可以感觉这间房间很久都没人住了，但依旧被清理得一尘不染。
“不过是住的地方好一点而已……”鹿晗坐在床上，随手拿过桌子上的小鹿玩偶擦拭着“况且这里也不是我家。”
吴世勋没说什么，也许是他从进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这个家的缺如，偌大的房子冷冷清清，明明是老人的生日却不见家人，甚至连过生日的准备也没有。
“你家里人呢？今天不是你爷爷生日么？”吴世勋把玩着沙发上的抱枕，不可否认，他开始好奇鹿晗了，他不喜欢那种捉摸不定的感觉却又不想让自己的在乎和好奇太过显露，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些，就好像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看了吴世勋一眼，有些诧异于他的问题，想了想，把手中的玩偶放回原位，吸吸鼻子，淡淡地开口“他们都是大忙人，爷爷的生日他们怎么可能记得。”
吴世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爷爷他……”
“你不想休息一下么？”鹿晗毫不客气地打断吴世勋“你今晚不是有行程么？”
鹿晗起身走出房间，留下沉默的吴世勋。
那些上了封条的回忆被置于鹿晗心底的最深层，别人看不到触不到，鹿晗自己也可以置若罔闻，可并不代表不存在。有天，那些回忆不小心被提及时，就像是埋藏在地底下上千年的古董文物，一接触到几千年后崭新的空气后都变了质，一些被氧化了，一些别腐蚀了，一些升华了，剩下的都是最刻骨铭心的，却也是鹿晗最想遗忘的。
鹿晗不想提及，更不想被问及，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的家人……
老人的心情难得的好，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是的，其乐融融，起码老人是乐在其中的。
“晗晗，你不是喜欢阿兰做的糖醋排骨吗？”老人夹着一大块糖醋排骨的手有些抖。
“谢谢爷爷。”鹿晗乖巧地递上碗接过老人递来的排骨“爷爷也吃！”
“爷爷天天在家都能吃，但晗晗一个人在学习都没好好吃饭吧？看你又瘦了……”老人心疼地抚着鹿晗的背“一个人在外不好过吧。冷了，有没有多穿衣服？饿了，有没有吃饭？还有没有人欺负你？会不会想家想爷爷……”
“爷爷……”鹿晗放下筷子抱住老人，把脸深深地埋在老人的颈窝，呢喃着“爷爷对不起……”
“傻孩子……”老人笑着揉着鹿晗头发“爷爷知道你吃完饭又要去上学了，爷爷也知道学业为重，可是啊……呵呵，没事，晗晗是个好孩子，是爷爷的好孙子，爷爷在家等你放学就好，到时候我再让阿兰给你做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好……”鹿晗点点头，他哽咽着的声音有些颤抖，紧紧地抱着老人的肩膀不愿放开。
“孩子……”老人抬头看着吴世勋，和蔼地笑笑。
“叫我世勋就好。”
“恩，世勋是晗晗的好朋友吧？帮我照顾好晗晗好吗？别让他太累了，他体弱多病的……”
“爷爷……”鹿晗直起身看着老人，眼眶通红“晗晗已经长大了，我会照顾自己的，您放心！”
老人呆愣地看着鹿晗许久，点点头“是啊，长大了……长大了……”
帮睡着的老人盖好被子，鹿晗轻轻地抽出老人掌心自己的手。
“爷爷，对不起……”也许只有面对安睡中的爷爷鹿晗才能卸下所有伪装，那些倔强的，冷漠的，玩世不恭的一一褪去之后，剩下就是原始的软弱。“爷爷一定对晗晗很失望吧。没能一直在你身边孝敬你对不起；没能告诉你我现在真实的状况对不起；没能给你一个和睦的家对不起；没能力去治好你的病对不起……”鹿晗从来就不是爱哭的人，最早时是因为乐观，而后是因为要坚强，现在因为变得漠然。鹿晗努力地往吴亦凡所说“强大”靠近，努力地让自己强大到毫无弱点，可是所有的强大却会因为眼前的老人的那一秒全线瓦解。
咬着手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看着老人安详的样子心就狠狠地抽疼，鹿晗无法确定下次回来是否还能看到爷爷。二十三年来第一次，鹿晗后悔自己当初为何不听鹿袁的话成为像哥哥一名优秀的医生，或许自己还有机会守护爷爷。
只是现在，鹿晗几乎连家都不属于自己的了……
吴世勋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不断地切换着电视频道，心不在焉。其实，他从老人和鹿晗的对话中已经了解到了什么。
吴世勋不是好事者，更不喜欢多管闲事，可偏偏却很渴望去了解鹿晗的一切，他会不自觉地去分析和猜测，甚至会让鹿晗告诉自己。突然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渴望让吴世勋觉得不太妙，想了许久，吴世勋只能将其归类为“了解是爱上的过程”，不是要让自己爱上鹿晗，而是让鹿晗尽快爱上自己。吴世勋没忘记自己的目的，就在刚刚他就收到了一条边伯贤的简讯，他问吴世勋在哪，吴世勋有些顾及地说在鹿晗家，可是边伯贤回了一个可爱的笑脸之后便没了下文。这是欲情故纵还是若即若离，吴世勋有些自嘲地笑笑，所谓的爱情真的会让人变得愚蠢，就像现在的自己，蠢得连自己都不屑自己。
“少爷回来了。”
兰姨突然发声打断了吴世勋的思绪，抬头看着楼道口，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正把手中的包递给兰姨。
“恩，兰姨，我爸回来了么？”
“没，先生都出国一个星期了……连今天老爷生日他也没回来……”
“恩，也许是他的研讨会还没结束吧……”
“也许是先生压根就不记得了……”
“嗯。”
男人转身，视线和吴世勋对上，就这么对视了许久，男人开口“那不是吴世勋么？晗晗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老爷房间里。”
男人下了楼，经过客厅时向吴世勋友好地笑笑，气氛却异常尴尬。
“吴世勋，爷爷睡着了，我们走吧。”鹿晗出了老人的房间，小心地关上门，可就在转身时鹿晗呆愣地杵在那里。
“晗晗……”
“吴世勋，我们走吧。”鹿晗绕过男人拉起吴世勋的手，却被男人一把拉住，鹿晗使劲却甩不开“干什么？！放开我！”
“晗晗！”男人双手按住鹿晗的肩膀，晃着鹿晗“我是你的哥哥！”
“我没有哥哥！没有家人！你放开我！鹿和汐你放开我！”鹿晗开始挣扎着，情绪渐渐激动“你们不是不在乎我么？！你们从来没把我当家人……从来没有……”
“放开他！”吴世勋用力拉开男人的手，顺势把鹿晗扯进怀“我不管你和他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是现在他不想看到你，抱歉。”安抚着怀里的鹿晗，在他耳边轻语“我们走。”
下雪了。
坐在副驾驶座的鹿晗偏头看着车窗外，天空灰沉沉的，白色的星星点点缓缓飘落，混着商场里欢快的《jgle bell》，如同舞蹈着的白蝴蝶。
“下雪了，”吴世勋减缓车速，偏头看着鹿晗“这是初雪。”
鹿晗回头看了吴世勋一眼，回头继续看着窗外，许久开口“我想下去看看雪。”
车停在路边，鹿晗开门下车，关上车门，一阵寒气灌入车中。
吴世勋坐在车上看着站在广场边上的鹿晗，上半身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的他，背影看起来娇小而孤单。广场中的人们像是在狂欢着，白色圣诞节是一种浪漫，俗气的浪漫。
格格不入的鹿晗站在人群外，广场的白炽灯远远地照着，给鹿晗周身镶上一层模糊的光晕，让鹿晗像是天使一样，他的格格不入因为太过纤细美好。
车窗上的玻璃开始因为车内车外的温度差而附上一层薄薄的水雾，鹿晗的身影开始模糊不清，模糊不清……直至吴世勋只能看到彩色的霓虹灯。
戴上口罩和帽子，吴世勋拿起鹿晗的外套下车。
鹿晗轻轻地摊开手掌，柔软的雪在他温热的掌心融化成水，睡着掌心的纹路扩散开来，留下一片晶莹折射着广场中央圣诞树上彩色的霓虹灯。鹿晗不知道那些人在热闹些什么，更不知道如何去融入他们，就像雪化成水后融入掌纹那样去融入那片喧嚣，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正常人。自己是不是有病？偶尔鹿晗会想，在如此病态的城市中，是否那些所谓的神经病才是正常人，而自己，只是个神经病。
生活就像是得了破伤风那样恶劣性的冰，日复一日，痛不欲生。鹿晗已经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笑都变得牵强了，也许是从吴亦凡说与自己没有关系时开始，也许是白贤离世时开始，也许是爷爷被查出脑瘤时开始，也许是爸爸说讨厌自己时开始，也许是更早……从母亲因为生自己难产过世开始……鹿晗不明白，他不过是想好好过活为什么那么难？难到变成一种奢望。鹿晗不是没有反抗过，但现在这样就是结果，依旧狼狈，甚至更狼狈。生活就像一场强奸过程，与其奋力反抗不如闭眼享受。
“不冷吗？”吴世勋把衣服披在鹿晗的身上，从背后将其拥入怀中。
回过神的鹿晗低头看看自己单薄的着装，原来没穿外套啊，怪不得那么冷。
感受到鹿晗放松靠在自己胸膛上，吴世勋笑着收紧抱着鹿晗腰的手臂，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陪着他看狂欢的人群。
“吴世勋……你喜欢雪吗？”鹿晗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呢喃。
“嗯，喜欢。”
“我也喜欢。好像可以盖掉我讨厌的一切，盖掉伤口。”
“嗯。”
“那些人在狂欢什么呢？圣诞节？爱情？友情？亲情？快乐的人生？美好的邂逅？”
“狂欢他们活着。”吴世勋摘下口罩“活着就有快乐的资本，有的选择，所以没有人会太过为难自己。”
鹿晗安静了，许久，无奈地笑笑“吴世勋，其实我是个瞎子，在所有灯都关掉以后，我没的选择；我的母亲在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时就离开人世，我没的选择；我爸因为母亲的事而讨厌我，说我懦弱，说我不如哥哥，我没的选择；孩童时期因为喜欢男生而被同学唾弃，我没的选择；好不容易我有朋友了，我爸不断地威胁他离开我，我连交个朋友都要偷偷摸摸的，我没的选择；白贤救了我，我爸却没去救他，他死了，我还是没得选择；我不能光明正大喜欢吴亦凡，我没的选择……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叛逆是违背了父亲要我称为医生的命令跟着吴亦凡离开，我以为我赢了，可是我的爷爷却被查出有脑瘤，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什么都不会，我仍旧没得选择！我就像一个傀儡一样没有灵魂地活着，看着别人幸福快乐，却只能躲得远远的，听见喧嚣就捂住双耳，就连这美好的圣诞歌在我听来就像悼曲，哀悼我悲哀的一辈子……”
温热的泪砸在吴世勋的手背上，一向高傲的人终于崩溃。
鹿晗终于还是说出来了，那些他不想提及的痛！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像是被人用塑料袋蒙住了头，他快要窒息了，好想找一个出口给自己一点活命的氧气。他突然害怕那种濒死感，因为这种感觉总让他想起火场里迟迟未等到自己去救他的卞白贤，也许那个时候白贤也是这种感觉吧！
吴世勋把鹿晗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不说话，不去看他狼狈的样子，而是把他抱在怀里，紧紧的。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感受，心疼，惊讶，了然，同情，还有……于心不忍。
“吴世勋…肩膀借给我一次，明天…明天你就把今晚我所说的一切忘了……可以吗？”鹿晗抽泣着，连说话都断断续续，没了平素的强势，这是吴世勋第一次听到鹿晗用询问的语气说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