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木吉他的夏天

第 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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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很甜,眉毛弯弯的,和高远头碰着头,喝着同一杯澄汁。

    木木地回过头,我对爸爸说我吃饱了。爸爸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我想他也没什么耐心陪我坐在这里,他一定急着回家抱他的儿子去。

    然后我就去了乔依家。

    乔依正在家里做一张密密麻麻的物理试卷,我说:“真是改过自新了,家里就你一人还这么用功?”

    “没办法,一会儿小李会来检查。”乔依拖长了声音哗地一下子倒在床上:“再说了,我也怕他们一回家就唠叨,那可真要了我的命。”

    小李是乔依新请的家教,一个白白净净的女研究生,总是穿很花的衣服,乔依不只一次在我面前笑她老土。可乔依妈妈把别人送她的巴黎香水都转送给了她,乔依对我说:“小李都在我妈面前立下军令状了,说是下学期一定让我进前十名,把我妈乐得,嘴都歪了。”

    “那不正好,考不好也不关你的事。”

    “你知不知道高远怎么安慰我?”乔依冲我一挤眼:“他说我要那么好的成绩也没用,将来还不是要嫁给他跟着他享清福。”

    “乔依!”我吓一跳,正色道:“这种想法可要不得!”

    “我知道,瞧你!你以为我真那么没出息,只是这话我就爱听。”她一边说,一边露出不可救药的甜密状。

    我忍不住问:“要是有一天高远爱上别的女孩,你会怎样?”

    “忘掉他。”乔依毫不犹豫地说:“当爱情不再美丽,就不再值得留恋,娅娅,我可不是电视里那些傻女孩,我有我的原则。”

    乔依的话让我多少有些释然,我没有告诉她我在麦当劳看到的一切,但愿那只是一场误会。可是我又隐隐觉得,总有什么事要发生。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寒假快要结束的时候,乔依做了一件让她父母伤心欲绝的事:彻夜未归!

    那天傍晚乔依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她说:“高远的妈妈再婚,去新马泰度密月去了,高远心情不好,我想陪陪他。要是我妈妈问起,你就说我在你家复习来着。”

    我说好。我根本没想到所谓的“陪陪他”会是一个晚上。

    那天深夜,乔依的爸爸妈妈心急火燎地敲开了我家的门,问我乔依在不在。人都上门来了,我只好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乔依爸爸抱歉地说:“不知道你家电话,这么晚了还来打搅,真是对不起。”

    “不要紧,”我赶紧说:“我妈妈上夜班没回来,反正就我一个人在家。”

    “瞧人家姑娘怎么就不出去疯跑,”乔依妈妈眼睛都红了:“你说我们乔依,辛辛苦苦养她到十六岁,好端端的,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乔依爸爸也很沮丧,问我说:“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艰难地摇摇头。

    “要再不回来,就只好报公安局。”乔依妈妈绝望地说。

    我吓得一惊。

    乔依爸爸察言观色:“娅娅,你和乔依是好朋友,知道什么可不能瞒我们。”

    “不会有事的,”我安慰他们说:“说不定你们回家,乔依都已经回来了。”

    乔依爸妈走后,我一晚都睡得不踏实。我做梦,梦见和乔依在高高的楼顶上聊天,不知怎么的,乔依的身子往后一仰就掉了下去,她高呼着向我求救,我却没能抓住她,那么冷的天,我醒来后一身大汗。

    天已蒙蒙亮,我想想心里不踏实,起来穿好衣服就往乔依家赶。乔依还没回来,她爸爸妈妈坐在外屋的沙发上,一夜的折磨让他们心力交瘁。我陪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最后我不得已

    说:“我只知道高远住在哪一区,要不,我带你们去问问看?”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了悉悉索索的钥匙声,是乔依。

    进了门,她径自走到她父母面前,哑着嗓子说:“对不起。不过我保证,我没有做任何坏事,我只是去陪一个孤独的朋友。要打要骂,随你们。”

    我听见乔依妈妈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她的爸爸和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们好像看都有没看这个让他们心碎的女儿一眼,就相依着走进了他们的房间,关上了门。

    乔依呜呜地哭起来。

    我气得把她猛地一推说:“昏了头了,你!”

    “我是昏了头了。”乔依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低低地说:“娅娅,你救救我,我看不到他就想,看到他就魂不守舍,你叫我怎么办?”

    我无语,乔依就继续呜呜地哭。她的哭声真是让我心烦意乱,我狠下心来说:“其实高远有别的女朋友,我亲眼看到他们在一起。”

    “娅娅,我知道你是对我好,”乔依有气无力地说:“可是你没必要骗我。”

    我欲辩无言,我也是昏了头了,跟昏了头的乔依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乔依显然是一夜没睡。又哭了一小会儿,她就歪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了。我打开她的背包,从她的通讯录上找到了高远家的电话号码,我决定约高远出来谈一谈。

    我很顺利地约到了高远,就在离他家不远处的一家小茶坊里。

    这种地方我从未来过,高远倒是熟门熟路,老道地问我:“喝什么?”

    看了看价格牌,我说:“绿茶。”

    “这么为我省。”高远一笑。

    “是为我自己省,”我冷冷地说:“各付各的账。”

    “好吧,”高远坐直身子说:“你的兴师问罪可以开始了。”

    “兴什么师问什么罪?”我说:“难道你做错什么?”

    “你真是聪明,”高远盯着我说:“跟你说话得小心点,要不就得入你的圈套。”

    我可没心思跟他迂回,直截了当地问:“你爱乔依吗?”

    “也许吧,”高远目光闪躲,却又装做若无其事地说:“现在就说这个字,是不是早了一些。”

    “十六岁就夜不归家,你觉不觉得更早了一些?”

    “你是说乔依,”高远申辩说:“我劝过她回家,是她不肯。”

    “这么说都是乔依的错!”我气得差点拍案而起,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茶坊里的人都有兴趣地盯着我们看,本还想狠狠数落他一番,我只好忍气吞声地说:“乔依瞎了眼。”

    “别那么激动,”高远有些疲倦地说:“我以后会注意,说实话,我并没有乔依想得那么多,你很聪明,应该懂我的意思。”没等我说话,他又说:“我欣赏乔依热情,大方,敢做敢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也带给我太多的压力。我认为在我们这种年纪,面对‘爱’这个字,应该要洒脱一点。”

    “那你和别的女生呢,是不是非常洒脱?”我直直地望着他问。

    “什么别的女生?”高远跟我装糊涂。

    “乔依是傻了点,可是你别忘了她还有我这个好朋友,”我站起身来,把五元钱往桌上一拍说:“你的那些理论和经验我不懂,不过,你要是伤害到乔依,我绝不放过你!”

    开学了。

    校园清晨朗朗的读书声再度响起,夹混着的是淡淡的青草香味,春天从寒风里慢慢地渗了出来,带给人满心满眼的希望。妈妈破天荒地给了我一百元钱:“买个新书包吧,”她说:“背着那样的破玩艺去念书,连做样子都做不像。”

    我本想反驳她几句,可是我忍住了。因为我突然发现妈妈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往里凹了一些,显得老了许多。我意识到春天对我来说是长大的希望,对妈妈来说却是老去的绝望,我在上学的路上对乔依说我发誓不要像妈妈那样活一辈子。

    乔依根本就不在听我讲话,她问:“你说我今天会不会收到高远的来信?”

    “会,会,会!”我气急败坏地打她一拳说:“整天就是高远高远,一点出息也没有!”

    “我愿意。”乔依说,还像模像样地哼起王菲的歌:“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

    乔依的无可救药让我忧伤。

    而让乔依忧伤的是高远,他没有信来,一天没有,二天没有,三天也没有。乔依打电话过去,他说是开学太忙,也不肯见面。等待和惶恐让乔依变得脆弱和神经质,常常长时间想心事或是在一张白纸上划满高远的名字。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那一次和高远的谈话所造成的,如果真是的话,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乔依来说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或许我应该把那一次和高远的见面以及他说的一些话告诉乔依,可乔依的自尊能接受吗?又或许我什么都不说,而是相信书上所说:时间会抚平一切的痛。痛过之后,乔依再回到重前,那不正是我所期待的结局?

    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渴望有一个聪明豁达的父亲或是温柔善良的母亲来帮我做一个选择,而不是让我独自陷在举棋不定的青春潮水里。

    没有想到的是,我竟然接到高远的电话,约我周五下午去他家附近的小茶坊,说是有要事要和我谈。

    我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好了。”

    “我的心乱极了,”高远在那边的声音显得飘浮不定:“你知道吗,乔依昨天居然找到我学校来,我跟她说了很多,可是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们都会受不了,你是乔依最好的朋友,无论如何,请你帮帮乔依,也帮帮我!”

    高远的语气很诚恳,为了乔依,我答应了他。

    刚好那一天乔依说放学不能和我一起走,要去给姨妈过生日。我摸摸她的长发说:“好好去乐一乐吧,瞧你最近,心事重重的样子,像个老太婆。”

    “我知道了,”乔依把头歪过来说:“娅娅,你对我最好。”

    乔依的话真是让我感到温暖。在去见高远的路上,我就思忖着一定要和高远商量出一个结果来,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乔依受到任何伤害。

    高远早就坐在小茶坊里等我,他要的是两杯咖啡,袅袅地升腾着热气。

    “谢谢你能来,”高远说:“无论如何,今天我请客。”

    “说吧,和乔依和事,你打算怎能么办?”我一坐下,就开门见山。

    “就是不知该怎么办,所以才请你来。”高远神情苦涩:“我真的觉得我很不了解乔依,她和别的女孩不同。”

    “你想和乔依分手,又怕对她讲,所以找我做中间人。”我冷冷地说:“高远,你知不知道你既没勇气又没责任心。”

    “如果真是这样,”高远说:“我还找你做什么呢?你要相信我,至少,我不希望乔依不快乐。”

    “你已经让她很不快乐。”我不满地说。

    “是我的错。”高远认真地说:“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但我希望乔依受到的伤害会小一些。”停顿了一下,高远接着说:“因为父母离婚,自从我懂事以后,我就一直很努力地要做一个好学生,不想让人瞧不起。进入少年时代起,我开始喜欢看到女生眼中那种欣赏的目光,让我陶醉和满足,其实在我优秀学生的面具之下,我做过不少荒唐事。但自从遇到乔依,我知道我错了,她太纯太真,让我自惭,也让我难以负载。最让我担心的是,她竟然为此而耽误学业。我跟她谈过,太直的话我说不出口,拐弯的话,她又听不懂,所以我只好找你,周娅,乔依信任你,我也是,我相信你会有办法。”高远一面说一面将头痛苦地埋进双掌里。

    我无言以对。

    然而就在此时,我看到了乔依,真的是乔依,她就站在茶坊的门口,用一种说不出来的眼光盯着我和高远。

    “乔依。”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然后乔依就走了过来,她在我身边和高远惊讶的目光里坐下,扬声跟小姐要了一杯红酒。

    “乔依,别胡闹。”我说。

    她没有理我,而是环顾四周说:“高远,我和你认识这么久,不知道原来你家附近有这么好的一家茶坊。还有娅娅,真对不起,因为好奇,我偷看了你扔掉的那封信,不过我并不是要刻意地来跟踪你,我只是想见见高远,没想到我们会同路,所以‘撞’见了你们的约会,不知道我有没有打搅你们?”

    老天!我张大嘴,乔依在说什么?

    “真是戏剧,”乔依把小姐端来的红酒一饮而尽说:“简直比琼瑶小说还要精彩,不过,你们真让我恶心!”乔依说完,把杯子砰地往桌上一扔,就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高远也连忙起身:“我去追她,跟她说清楚。”

    “不要!”我心念一闪,一把拉住他说:“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不行,”高远说:“这对你太不公平。”

    “相信我,我了解乔依,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高远不安地说:“我们的错误,却让你承担这么多。”

    “不是为了你,”我咬咬牙说:“你别忘了,乔依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果真如我所料,仿佛一夜之间,乔依恢复了以往的神采,她又开始热衷于班上的事务,同周围的同学嬉笑打闹,抢着回答老师的课堂提问,只是,不理我。

    没过多久,我就听见有人说:“周娅真是看不出来,做出那样的事。乔依真是倒了霉,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无心辩驳,这一次我相信我的选择不会是错。

    心里苦闷的时候,我就拼命地念书,念到什么也不去想。乔依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仿佛和我较上了尽,她也变得异常地用功,乔依的个性不允许她输给我,我暗自高兴。

    为了将戏演得更像,我有时也会和高远通通信,说说乔依的近况。高远在一封信中对我说:“总有一天,我要让乔依明白,她有一个多么值得她骄傲的朋友。”

    “当然会有那么一天。”我在心里想。

    这一天来得很快。

    当炎热的风吹过我们青春裸露的双臂,夏季的骤雨打湿苦读的黄昏时,我们又一次迎来了期末考。

    这一次,我考了第六,乔依第四。发成绩单时,林老师喜滋滋地盯着我们对全班同学说:“好好学,这就是榜样,知不知道哇。”

    第六噢,上了初中后,我好像从没拿过这么好的成绩。还有乔依,总分比我高出五分。遗憾的是,竟然无人分享我成功的喜悦。想来想去,我到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高远的电话。

    “真太好了!”高远说:“我今天就约乔依出来,我要把所有你写给我的信给她看,是时候了,这一次你别想再阻止我。”

    “好吧,”我心情愉悦地说:“随你的便。”

    高远在那头笑起来:“真好,你和乔依,又可以回到重前。周娅,是你让我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友谊,它比肤浅的爱,要重上几千倍。”

    高远的夸赞让我脸红。不过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我想着它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做一个让人欣赏的女孩真的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夏季的天蓝得没有道理,我一仰头,就我看见了妈妈,准确地说,是妈妈的背影。

    她正在替谁家擦窗户,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背已完全被汗湿透,她擦得是那么地专心细致和用力,没有看见我。那么高的楼,那么热的天,我真怕她会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我想起不久前她说她下岗了,让我到爸爸那儿去每月多要五十元抚养费来,我嫌她丢脸,没睬她。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都在做些什么,小学文化的她,是怎样在维持着这个家。

    斑斓的阳光灼痛我的眼睛,我的泪缓缓地流了一脸。

    那天,我去了菜场,买了好多好吃的菜,还特地打电话问乔依妈妈鱼汤该怎样熬。乔依妈妈高兴地说:“娅娅都知道操持家务了,暑假要过来玩,不要老是呆在家里看书。”

    我说好。女儿考了第四,乔依妈妈能不高兴吗?

    放下电话,我把我的通知书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等妈妈回来的时候,她会看见满桌的菜和一张优秀的成绩单。我想像不出来妈妈会不会喜悦,更想像不出来她的喜悦会是什么样子,这种想像遥远而让我羞涩,可是我已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要和妈妈之间有一个新的开始。

    我扭开收音机,把音量开得很大,然后就到厨房里去忙碌。鱼扔进油锅里,蹦了两下,就乖乖地不动了。与此同时,电台放出的是张艾嘉的一首老歌《爱的代价》:“还记得年少时候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就算经历了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而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梦找一个家,就算伤心流泪,就算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歌声中,我听见乔依的敲门声,一边敲一边拼命地叫我:“娅娅,娅娅,娅娅。”多么亲切的尖叫声,我拉开门,乔依忽地一下扑到我怀里,她抱住我久久不放,眼泪直流进我的脖子。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我也好,乔依也好,高远也好,我们都付出彼此的代价而得到各自的成长,从此不再举棋不定,从此开始一往无前。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吗?无边际

    该文刊于《少年文艺》1997年第三期

    获该刊该年优秀作品奖

    获新时期儿童文学作品奖

    入选作品集《飞越青春的鸟儿》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2000年1月版

    入选《中国儿童文学五十年》

    正文 雾里看花

    十二岁的林子靠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身上,懒懒地问正在树下做作业的草草,心里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住楼房。”草草头也没抬地说,“你呢?”

    “我长大了要嫁一个博士。”林子一字一顿地说。草草惊讶地抬头,发现林子在笑,阳光从树荫里滴漏下来,完美无缺地照在她抿着的嘴唇上。草草就想,林子怎么能说这样不要脸的话。

    住进楼房以后,大院的生活就如同落下了层层帷幕的风景,渐渐模糊了。只有那笑和那阳光固执地盘踞行草草的心中。

    (一)

    十六岁的某一天,草草突然有了一个新朋友,他叫文洛。

    草草认识文洛或者说文洛认识草草,是因为一个错电话,文洛拨错了号码拨到了草草家。

    后来文洛对草草说,如果你当时说的不是“没关系,谁都有错的时候”,我们肯定就错过了。

    现在草草很喜欢听电话那端文洛的声音,很流利很标准的普通话,低低沉沉的,像一个事业上早有成就的年轻男子汉.

    第二次打电话时文洛说他是个刚刚参加工作的人,希望草草别误会地,他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好人。

    草草一听这话就扑味一声笑了,她说好人坏人该怎么区分来着我们老师可没教过。

    文洛听了也笑着说,你真幽默,说完了又笑。话题就此展开.

    此后每个周末草草总会守在电话旁等待铃声响起,久而久之那种等待的心情变得很温暖很绵长,有点像席慕容所说的少女在夏日的夜晚穿过满月的山林去赴一场非赴不可的约会。轻盈、缥缈而又美丽动人。

    爸妈算是很开明的人,可对于这一件事始终有点担心。他们对草草说,年轻时多交个朋友没关系,但要小心点,若他在电话那头说什么不三不四的话,你就赶紧挂掉。

    草草嘴上说是的,心里却想文洛绝不会是那样的人,只是有点神秘。她不知道他居住在城市的哪一端,那儿是否有一样的阳光下着一样的雨,也不知道他究竟长得什么样,是否身材很高或者眉毛很浓?甚至有一次问及他的电话号码,他只是说你还是学生电话费应该由我来付,从而合情合理又彬彬有礼地掩盖了过去.好在草草并不在乎这些,她宁愿在和他索阿一些青春期的烦恼以及成长过程中的一些微妙的欢愉后抽空来揣摩这一切,像做一道很有诱惑力的谜题,非常渴望知道谜底却又不忍一下子就知道谜底。就像文洛曾说过的,即便有一天在街头擦肩而过再匆匆看一眼也不会知道原来就是对方。彼此熟知彼此的心事却做永远陌生的朋友,多好。

    “永远陌生的朋友。”草草感到文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儿不对劲,像喝了一点酒。

    (二)

    草草和林子是小学时的同班同学。

    那时候她们住在一个大院里。林子她妈是个五大三粗的女人,在巷口的菜场做贩鱼的生意,老远地走过来就有一股熏人的鱼腥味。草草每逢和她说话就尽量不吸气,憋得很难受。就因为这个草草不怎么喜欢林子。

    那时候班上的学生都不怎么喜欢林子,因为她的学习成绩太好了,好得不给别人赶上来的机会。

    上课时看着林子的后脑勺,草草就伤心地想,也许这世上有人生下来就会念书,譬如林子。林子回家从来都不好好看书,不是帮她妈做事就是在院子里蹦过来跳过去,成绩却没有道理的好。男生们实在想不出林子有什么秘诀,就说她肯定是鱼吃多了的缘故。

    念初中时实行就近入学。大院附近的中学很普通,爸妈使足了劲也没能把草草弄到好一点的学校里去。林子却因为学习成绩好没考试就直升了市里最好的中学——蜀中。蜀中很远,里面的学生有一个统一的外号,叫“大学生”。每天早上,“大学生”林子就在书包分挂上一个亮晶晶的饭盒优哩优当地走出去,黄昏时分了才又忧哩优当地走回来。在那样的院当声里草草很低三下四地生活了半年多一一一直到搬到楼房里去。

    车子来拉家具的时候是春夏之交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林子嘴里含着一根草海冰棍,在阳光下看着草草,看着草草穿着一条新裙子在阳光下跑来跑去帮着搬一些小件物品。草草知道林子在看她,并从林子那闪烁的注视里很有把握地读到了两个字--“嫉妒”。这么多年来这是草草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林子面前风光了一回.

    很久以后的一天,草草坐在五楼自己房间的小床上看书时,不知怎么又清晰地闻到了那一股熏人的鱼腥味,然后草草才发现自己真实一直都在惦记着林子,惦记着那个长大了要嫁给博士的女孩,以及阳光下少年的情愿和那优哩恍当的饭盒声.

    怀着这份惦念草草在学校和自己的小屋里安静地读书,一边做着许多十几岁少女应做的梦,就这样,风平浪静地长大了.

    初中三年的苦读没有白费,草草扬眉吐气地考进了林子她们学校.

    报到那天早上,妈妈亲自动手给草草梳头,草草感到自己柔软的头发在妈妈的手指间跳动,妈妈细心地编着那些小辫,从发根到发梢,从发梢到发根。

    想着自己将穿梭于自己梦寐以求的校园里并和林子平起平坐地对视,草草很心醉地想,青春真好,就像一个可爱透顶的魔术师。

    站在渐渐沥沥的小雨里看着墙上的新生名单,草草来来回回地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林子的名字,草草感到非常奇怪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三)

    后来才听人说林子去念技校了,她的分数连职业高中都不够。

    新学校带给草草的骄傲和满足顿时跑掉一大举,说穿了,初中三年那么拼命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和林子再比一比。现在对手根本就不上阵,草草像失去了斗志的勇士一般失落到极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草草在电话里有点沧桑地对文洛说,“可我多么希望林子还和我在一个班上呵.”

    “要强的女孩.”文洛的语气像大哥哥说小妹妹,责备和称赞混和在一块。草草很喜欢,几乎每一个女孩都渴望有一个关心自己、帮自己长大的哥哥,草草也不例外。对着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谋面的人,草草肆无忌惮地吐露着自己青春期每一个微妙的心事,有地方开放自己的心灵,草草觉得很惬意.

    她想文洛就是上帝安排来帮自己成长的那个人,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是语文课,用轰动这个词来形容这堂课丝毫不过分。有一个女生在下面偷偷地说语文老师长得像香港的歌星黎明。草草听见这话就定定地盯了语文老师好一会儿,乍一看不觉得,细看还真是有点像.最让人激动的,是他说他讲课不会来朗读分段再逐字逐句地分析那一套,他说语文靠的是对文字的感觉,我要培养你们这种感觉,照那种陈旧的方式讲语文课还不如自个儿躲在下面看小说.这话引得班上好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就江新牟清。

    在这噼噼啪啪的掌声里,草草有一点云里雾里的感觉,因为,因为新老师的声音像极了文洛!要真是文洛的话……?草草被自己这一设想给吓住了.但她心目中的文洛的确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温文尔雅,谈吐不俗,满身的书卷气.新老师就在这时无意中和草草对视一眼,草苹顿时心里慌慌地对自己说,若他真是文洛我就不活了.

    快要下课了新老师才做自我介绍,在黑板上写下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章雪宏”。

    除了草草全班同学都忍不住笑起来。有个调皮的男生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念起来像个女人的名字.

    章老师也笑,宽宏大量得倒让同学们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周末草草一拿起电话来就说:“我们来了一个新语文老师。叫章雪宏!”说完了这句话草草就屏住呼吸,想听文洛有什么反应.

    “哦,怎么样呢?”文洛只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

    “和你一样。”草草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激动又有些失望。

    “和我?你知道我什么样吗?”文洛笑了。

    一听这话草草就知道新老师一定不是文洛,一切都是自己大梦幻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地又问道:“你,你的真名是叫文洛吧?”

    问完后草草就后悔了.她怕文洛误会她,觉得她很在乎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这样,神圣的友谊就有斑点了.她非常肯定地想,文洛一定是一个小厂里地位低下的工人,因为自尊,他才有意无意地掩盖自己的身份。

    停了半天后那边的文洛说:“草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草草……”后面的话文洛省略了。

    就这样话题中断了一下。那天的谈话就在这中断里很别扭地结束了。

    那一夜草草睡得很不踏实,满腹的后悔中又不免有些委屈,她心目中的文洛的确是新老师那样的,温文尔雅谈吐不俗又满身书卷气……

    (四)

    再见到林子的时候,草草差一点没能把她给认出来.

    关于林子在初中时的点点滴滴,草草是从亦美的口中得知的。亦美是草草班上的文娱委员,人长得很漂亮。听说她从小学起就一直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尽管唱歌老走调但美丽坚固地为她守护了这份专利.说起林子时,她的开场白很令草草震惊,她说:“林子是个娼妇。”

    草草在震惊之余不免有些不快,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一个少女,草草觉得亦美太过分了。

    亦美接着说:“她初二时就跟人家睡过了,蜀中几十年来唯一的败类,学校没开除她算是仁至义尽了。”说到这里,亦美从草草脸上看出了一点怀疑的神色,于是又补充道:“我不会说谎的,不信你去问其他同学,在蜀中念过书的谁不知道她的劣迹呢?”

    草草当然没有去问其他的同学,虽然有些不敢相信.回到家里她讲给爸妈听,又一起叹息了一番.最后爸爸总结说,别人的事也管不了那么多,关键是草草你自己可要洁身自爱地长大。

    难道我们家草草不是洁身自爱地长大的吗?妈妈很自豪地反问了一句.

    草草在班上没有特别好的朋友也没有特别坏的对头,亦美倒是时不时来找草草搭讪,还说最欣赏草草一脸与世无争的样子,但草草却不大领这份情,她始终认定亦美有点小鸡肚肠。

    于是草草大多数时间都是独来独往.

    独来迎往时最大的享受就是听音乐。要是哪一天放学早,书包里又带着随身听,草草就绝不会去挤公共汽车,宁愿步行一个小时回家。戴上耳塞,让音乐在耳边轰然响起,将她与喧嚣奔波的人群隔离,草草心中就满满地溢着一种超凡脱俗的满足感。

    当林子从对面走过来的时候,草草正在听beyond的《大地》,想着黄家驹怎么就死了呢实在可惜。然后她觉得前面那个女孩在看她,于是就下意识地取下了耳塞。

    “草草。”女孩喊。

    “林子?”草草迟疑了半天后又非常肯定地叫了一声:“林子。”

    林子头一歪,作出一副“可不是我”的表情。

    林子真的是大变样了,雨后春笋般地拔高了一大截,一身新潮的衣装,天然卷曲的短发有几根调皮地贴在前额上,只有眉间一如既往地贮存着童年时的狡黠与聪慧。一瞬间淡忘已久的儿时往事哗地一下子朝草草挤过来,挤得草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林子只是笑吟吟站在阳光里.

    那一次的相遇也就这样淡淡地过去了.草草只知道林子在技校里学的是钳工,在草草的意识里,钳工和女孩是没有任何关联的,她打心眼里为林子感到痛惜。不知道林子是否还记得十二岁时的愿望?这世上会不会有哪个博士肯娶一个钳工做老婆呢?草草好几天心里都这样胡思乱想。

    “我总希望亦美她说的是假的.”草草对文洛说,“我一直觉得林子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知道怎样把握自己的人生。”

    “善良的小丫头!”文洛说,“要知道,人生可不像肥皂泡,你想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吹,什么不可能的结局都有。”

    “我知道。”草草说.

    “知道容易,要接受可就不容易了。”文洛很哲学地说。

    “可我还是不相信这一切。”放下电话草草又很不甘心地说了一句.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