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她忘掉只有16岁,虽然这也同样是不可能的事。
卢潜总是说:“丫头你真小啊,我总是做错事啊!”当他夺走优希的初吻后他就是这么说的,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也是个夜晚,深秋的夜晚,很冷。卢潜带她到一家卡拉ok去唱歌,会一家唱片公司的老板。老板才听优希唱了两首歌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临走的时候对优希说:“唱得不错,有机会你一定会红!”卢潜狠狠地说:“红不了我找你!”老板打着哈哈走了,包厢里就剩下他们两个,灯光昏暗,红色的果汁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一切好像都注定了要发生,卢潜的脸渐渐逼近的时候,优希只觉得天塌了下来,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晚回到家优希拼命地刷牙,刷得快五脏六腑都快要吐出来。那并不是优希想像中的初吻,一点也不美好,甚至有些丑陋。刷牙当然不能解决问题,那以后优希的舌尖就总留着卢潜淡淡的香烟味,吃东西的时候会有,说话的时候会有,静静坐着的时候会有,拼命的活动也会有!就像是一个下了魔咒的苹果,优希来不及考虑就将它吃了下去,吃下去,就着了魔,着了魔,就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只是没想到卢潜会失踪。整整七天,没有他一丁点儿消息!
优希去过电视台,得到的只是三个冷冰冰的字——出差了。至于去了哪里要去多久,优希一概不知也没敢多问。打不通卢潜的手机,优希就只好跌入茫茫的等待之中了。
对早已依赖惯了卢潜的优希来说,这样的等待简直和酷刑无异。上课的时候也无精打采,弄得同桌老是去摸她的额头,疑心她在发烧。同桌是个白净的小姑娘,她的手柔软极了,优希感激之余又有些嫉妒她,她有一个多么干净明朗的十六岁啊!
第二天是周六。优希睡到日上三竿才睁开眼。阿婆晃过来,递给她十块钱说:“我要出去打一天牌,你自己买点东西吃。”优希懒洋洋地把钱接过来,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冷地想:“区区十块钱,能做什么?”优希并不缺钱花,她的绿卡上总是源源不断地有钱汇入。那是母亲表达爱的唯一的方式,当然这一切是瞒着阿婆的。母亲按月还是给阿婆生活费,给的并不少,只是阿婆并不轻易给优希零花钱,今天可真属特例了。
所以优希装模作样地对她笑了笑。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优希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以飞快的速度扯过书包,在阿婆满是弧疑的眼光里拿出了电话,慌乱地接。
是卢潜。在那边问道:“丫头在哪里?”
多么熟悉亲切却久违了的声音,要不是阿婆在,优希一定会大哭起来。但是阿婆就站在边上,优希只好平静地说:“在家哩。”
聪明的卢潜很快就明白了优希的处境,匆匆地说了一句:“老地方等你!”就挂断了电话。
“好的。”优希说。也挂了电话。
阿婆看着优希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妈给你买的?”
“我自己买的!”优希装作满不在乎地把手机扔回书包里。心里却巴不得阿婆早点走,不要再问东问西的,自己也好早点出门。
“跟你妈一个样,把钱不当钱哦!”阿婆咕咕嚷嚷地走远了,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钱,她一般不会多说。放任优希对阿婆来说,是报复她那不肖儿子和儿媳的最好的方式。
看着阿婆走远,优希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收拾好自己,就直住卢潜那里奔去。卢潜所说的“老地方”实际上就是他以前的旧房子。在城郊,不大,两室一厅,但是很温馨。优希常常和他在那里逗留到深夜。不过卢潜并不给她钥匙,优希打车去的,很快就到了,把门铃按得叮咚作响,卢潜门一开,优希就一头冲了进去,把书包往沙发上重重地一扔,然后转过身来,什么也不说,对着卢潜直喘粗气,脸憋得通红。
“想发火?”卢潜倒是很平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说:“想发火你就发吧,发完了我们再聊?”
卢潜的漫不经心彻底激怒了优希,数天来的等待猜疑和委屈让优希在瞬间失去了理智。她开始摔东西,摔完了客厅的摔卧室的,摔完了卧室的摔厨房的。卢潜丝毫也不阻拦,反倒象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一般,嘴角甚至有淡淡的微笑。直到优希累得一点劲也没有,跌坐到一片狼藉中,哇哇大哭起来。他才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优希身旁,轻轻地抱起了优希。
房间里的灯白花花地亮着,厚厚的窗帘重重地垂下来,把阳光彻底地拒绝在外。卢潜轻轻地抱着优希,优希感觉自己像游进了大海,海水深蓝深蓝的,一波波的潮来潮去象是永不停息。优希听到自己夹着哭泣的喘息声,她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却又无力地放手,任自己就这样载沉载浮下去。
很快就是冬天。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偶尔下一场雪,薄薄地压在枝头,抬眼一望,让人惊觉冬的冷静和凝然。和冬天一起来的是期末考,优希的功课拉下得太多了,卢潜停止了和优希的见面,让她专心对付功课。“考不好别来见我啦,”卢潜摸摸她的头发说:“害你耽误学业,我这老脸也搁不住啊!”优希听从了卢潜的话,勉为其难地复习着。夜里累了就听听萧亚轩,只是没有了唱歌的心情。
妈妈从南方打来电话,语气兴奋地对优希说:“你爸爸今年生意不错,我们已替你申请了这边的贵族学校,很快我们一家就可以团圆了!”
“我不要去!”优希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看着政治书一边回答妈妈。
“你这孩子,我不在电话里和你瞎说了!好好考试啊,春节我回来接你!”妈妈说完就嗒地一声挂了电话。她一定是很忙,她一点儿也不了解优希,优希没有瞎说,她是不会离开这个城市的,死也不会走!
优希看了看话筒,也挂了。心里想,母亲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要是有一天自己有了一个小女儿,一定会天天陪着她,和她一起唱歌,一起做游戏一起长大,了解她就如同了解自己,绝不会在她最青春和最需要爱的时候把她扔给一个古里古怪的老太婆。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十六岁的少女都会想这些,优希把手中的苹果核用力地往窗外一扔,听到“咚”的惬意的一声响。舔了舔手指,优希跑到穿衣镜前细细地审视自己。她很满意自己的模样,用卢潜的话来说,一看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挺挺x脯,优希指着镜子对自己说:“优希,你是个坏女孩!”然后又说:“优希,你在想卢潜哦!”
就完优希把政治书往脸上一盖,哈哈地笑了。
是啊,想卢潜!卢潜在干什么呢?吃饭?睡觉?抽烟还是拍片?但愿这该死的期末考快一点过去,可以早一点见到他。
母亲回来的很突然。
那是优希考完试的那天。放学了,优希正躲教学楼的角落里给卢潜打电话。
“考完了!你请我吃饭好吗?”
“不是答应我不再到外面吃饭?”卢潜说:“你点个礼物吧,我买了送给你!”
“我什么也不要!”优希不快地说:“你真扫兴!”
“乖!”卢潜哄她说:“我买好你爱吃的肯德基等你。”
“还要两杯cuppuccino!不然我不依!”优希撒娇说。
“好好好!你的要求能不满足?”卢潜说。优希得意地笑了。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妈妈,从操场的那一头朝着教学楼这边匆匆地走来。优希疑心自己看错了,仔细一看,真的是妈妈。一阵说不清的情愫从心底哗地一下升了上来。优希都忘了和卢潜说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优希妈妈也一眼看到了优希,她快步地迎上来,朝着优希直挥手。优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这样看着妈妈,一个差不多有两年不见的熟悉但陌生的女人。她好象一点也没老,反而显得更加地年轻和漂亮了。在优希面前站定,她好像很想伸手拥抱优希,也许想到是在学校,有些不妥,她最终没有,只是盯着她问:“你有了手机?”
“不可以吗?”优希说。
“为什么没听你说起过?”
“别一回来就板着一张脸!”优希把手机放进书包里,把书包往背上一背说:“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不回家了!”优希妈妈说:“我在酒店订了房间,晚上我们在外面吃,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哟!财大气粗了啊!看来你们在外面混得不错啊!”优希故意尖着嗓子说:“你是不想看阿婆的脸色才不回家的吧?”
“怎么跟你妈妈说话呢!”妈妈有些生气地瞪着她。
“我一向这么说话!你太不了解你女儿了!”优希大步大步地走在前面:“我晚上还有事呢,你自己忙自己的吧!”
“小希!”妈妈从后面追上来说:“你别这样好不好?我这次是特意回来接你的!”
“我哪里也不去!”优希说完就开始跑,她知道一向仪态万方的母亲是绝对不会跟着她跑步的。就算要跑,她也绝对跑不过自己。于是优希头也不回地拼命地跑啊跑,很快就跑出了学校,跑到了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不知道母亲在身后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是气得脸都发紫,这种想像让优希觉得非常的有快意,她甚至在出租车上轻轻地笑了起来。
到了卢潜那里优希仍然在笑。卢潜问道:“丫头,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妈回来了!”优希说。
“哦,那是该高兴,你快去陪她啊!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把她甩了!”优希咯咯地笑着说:“我甩掉了她,她一定气得不轻!”
“你呀!”卢潜责备她说:“不可以这么任性!”
“他们何曾管过我死活!”优希不满地说。
“瞎说!”卢潜打她的头一下:“做父母的哪里有容易的!”
“你也不容易吗?”优希脱口而出。这是优希第一次和卢潜谈到他的个人生活。卢潜的脸色显得有些不自然,好半天才说:“是啊,是不容易!”说完他拿起优希的书包塞到她怀里说:“走吧,去会会你妈妈,母女有什么事谈不开的,她大老远回来还不是为了你?你别让她伤心了!”
优希扁扁嘴:“我好不容易才见你一次,你真的要赶我走?”
“是的!”卢潜说:“赶你走!”
“真的?”优希扬起头问。
“真的!”卢潜看着她的眼睛回答。语气里不容商量。
优希抿了抿嘴唇,和卢潜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她背上书包,走了出去。她用力地带门,听见门在身后很响地关了起来。如优希所预料的一模一样,卢潜没有追出来。
冬天的幕色降得迅速。天很快就黑得遥远起来。优希独步在黑暗的大街上,又不知该往哪里去。夜真冷啊,优希想了想,又撒开腿飞奔起来,风声再次掠过耳畔的时候优希觉得自己就象是一只欲飞的鸟,只有奔跑才能找到飞的感觉,自由自在飞,自由自在地流泪,自由自在地活在夜里。
这要命的冬之夜晚!
等优希停下来的时候,她惊异地发现竟又是在那家咖啡馆的门前。她想起卢潜为她买的那杯cuppuccino,一定早已冷却,寂寞地躺在茶几上或是早已被不吃甜食的卢潜扔进了垃圾箱。优希开始为自己的任性后悔了,如果不走,她有多少的话要对卢潜说啊,那些深藏于心的只属于青春的寂寞的忧伤,一直以来都只有卢潜明白不是?怎么可以跟他任性呢!
想到这里优希开始拼命地拨卢潜的手机。不通!优希知道,他是在刻意地躲避自己。如果是刻意的,她就别想找到他!闷闷地坐进咖啡屋,服务生很快就迎上前来说:“cuppuccino?”
“记性还真是不错啊!”优希坐下,懒懒地说。
“那天你一走我就想起来了,你叫优希,对不对?模仿萧亚轩的那个,第一名!”
优希惊讶地看着服务生,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么有名。
“电视台放过好几次了,你唱歌真的很不错,比萧亚轩还好!”
“是吗?”优希免强地牵了牵嘴唇。终于明白卢潜为什么不肯再带她到公共场合露面。优希忽然觉得有些滑稽,并第一次切肤地体会到隔开她和卢潜之间的那些世俗却真实的东西。她什么也没要地就飞快地走出了咖啡屋,留下一脸疑惑的服务生呆呆地站在那里。
还没到家就看到妈妈远远地立在楼下等。她穿着质地很好的大衣,手放在兜里,领子竖起来,像个雕塑。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见了优希,也没迎上来,只是忧郁地看着她。
优希有点看不得那种眼光,心软了,声音却硬硬地说:“别担心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说得轻巧!我能不担心?”
“外面冷,”优希说:“要骂回家再骂好了!”
“你阿婆把门反锁了!”妈妈耸耸肩说:“进不去!”
“她怎么可以这样!”优希提高了嗓门。
“为你的事我们刚吵完架,这不,她把我赶了出来。”
优希听完,咚咚咚地就往楼上跑去,钥匙打不开门,门果然是被反锁了。“阿婆!阿婆!阿婆你开门!”优希一面喊一面拼命地按着门铃,可是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压抑了一个晚上的优希被拒之门外的感觉折腾得来了火,她一眼看见了门边上的铁皮垃圾桶,于是一把抓起它来,朝着防盗门上轮了过去,接下来就是一阵阵砰砰的巨响,在深夜的楼道里骇人的回荡!妈妈冲上来,一把抱住优希说:“别敲了,别敲了啊!”
“我就敲!”优希挣脱妈妈说:“是我的家,凭什么不让我进!我就不信她不开门,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妈妈求求你还不行吗?妈妈求求你!”优希妈妈抱住优希不放,眼泪流到优希的脖子里。那眼泪冰凉冰凉的,把优希凉得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那晚,优希和妈妈睡在宾馆里。
妈妈陪优希吃了晚饭,还替她买了一套精致的睡衣。母女俩一直都很沉默,直到洗漱好躺到床上的时候,妈妈才问道:“听说你参加电视台的比赛,拿了第一?”
“嗯。”优希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这孩子,这样的喜事也不跟妈妈说一声!”
优希支着下巴颌坐在床上,被子拉得高高的,不答话。她突然地想起小时候学舞蹈和音乐,从五岁开始,妈妈每次总是把她送到少年宫的门口,刮风下雨也从不间断。优希每拿一个奖,她都会喜滋滋地乐上半天。和天下所有的妈妈一样,她也曾一直希望女儿能成为她的骄傲。但是那些日子早已过去,象闹钟一样一按就停了。在优希很骄傲的时候,她却不在她的身边。
这能怪谁呢?
妈妈叹口气说:“小希,我知道你怪我和你爸爸,但是你要知道,前两年我们真的是没法子。爸爸妈妈真的是对不起你,不过我们一定会尽量的补偿你的。跟妈妈走,好不好?”
补偿?优希在心里哼了一声,那些没有亲情的空空洞洞的十四,十五,十六岁,是永远也无法再被填满了。如果,如果不是遇到卢潜,优希想不出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是更好呢,还是会更坏呢?
“小希你要相信爸爸妈妈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你。”妈妈说。幽幽的台灯下看不清妈妈的脸。但她的语气让优希心动。优希不忍再拂她的意,说道:“你再让我考虑几天,怎么也要让我拿到成绩单啊!”
“好吧。”也许知道再逼女儿也没什么用,妈妈多少有点无奈地说。
第二天黄昏,事先没打卢潜的电话。优希径自去了电视台。
卢潜在他的办公室,他显得很疲惫,头发也有些许的乱。见了优希,显然是有点吃惊,但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就不露声色地镇定下来。直招呼优希坐。
“卢导,”优希说:“我想来问问唱片公司那边有没有回音!”
卢潜说:“哦,上次你去录音棚试过音后他们都觉得很不错。可就是觉得你年龄小了些,声音还不算太稳定,要是等到十八岁后再出道,可能会更有把握一些!”
“那样啊!”优希看着卢潜,试探性地说:“我妈妈要带我去南方念书了。”
“是吗?”卢潜很高兴地说:“南方好啊,机会也更多!你放心,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么!再说,我认为你现在还是应以学业为主才对啊!”
卢潜的话听起来真是公式化。冠冕堂皇地要紧。不管是真是假,优希对他的高兴非常的不满,于是近乎有点恶作剧地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舍不舍得我走?”
卢潜勉强地笑了笑,说:“对了,我们台里春节要录一档晚会,我正想找你谈谈,想请你唱首歌。我也该下班了,这样,请你到下面喝杯咖啡吧,我们边喝边谈?”
优希点了点头。起身的时候优希无意中看到了卢潜办公桌上玻璃板下一张少女的大照片,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和优希差不多一般大的年纪,只是优希没来得及去细想究竟是谁。
那是离电视台不远的一家咖啡屋,中午时分,人不多。刚一人坐下,卢潜就面露愠色地说:“你怎么能到台里去找我?胆子真是越来越大!”
优希说:“不是急着让你给我拿主意吗!”
“你不是一直想和父母在一起?”卢潜说:“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真的舍得我走?”优希低声问道,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卢潜神色不安地说:“丫头,对不起啊,我不能给你未来,总有一天,你会恨我的!”
优希从来没有见过卢潜那样的表情,在她的心中,卢潜一直是镇定成熟自信的。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得到他。
这样灰败的卢潜让优希失望。他所说的“未来”像一个茫茫的宇宙黑洞,让优希不敢去想也无法去想。只是?真的能不要未来吗?
优希不能回答自己。
“自己做决定吧,”卢潜说:“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优希不记得那天是如何和卢潜说再见的。心乱如麻,又是黑沉沉的夜。夜色像纱巾一样地在眼着飘浮,拨不开也让不开,优希又想跑,因为只有奔跑让她觉得释放。
路人都惊讶地看着一个在夜里狂奔的少女,他们都很想知道她怎么了,但没有人伸出手去拉她一把,没有人愿意拽住她问个究竟。
优希的决定是在放假的最后一天做出的。
这是一个很突然的决定,优希也没想到它会来得那么快。
那天一开始是各班放假前的例会。会开完后,广播响了,说是校长要在广播里宣布一个处分决定,校长的声音严肃极了:经查实,我校高二(六)班卢萌同学最近以来,参与了赌博、吸毒等一些社会不良活动,部分行为已涉嫌触犯我国法律,在同学中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为严肃校纪,教育本人,经学校研究,勒令卢萌同学退学。
希望广大同学引以为戒,认真从这起事件中汲取教训,严格要求自己,认真学习,不辜负家长与学校的期望,不辜负自己美好的青春年华。
决定一念完,全班哗然一片。有消息灵通人士马上汇报起关于卢萌的情况来。
“卢萌其实很有才的,初中时就主持过校艺术节了!“
听说她爸爸是电视台的导演!”
“好像爸爸妈妈离婚了,她跟她爸爸,不过好像她爸爸忙,很少管她!”
……
同桌也凑过来对优希说:“真可惜,好好的一个女孩,怎么会吸毒?”
优希的脑子里哄的一声巨响。她迅速地想起了卢潜办公桌下的那张照片,卢萌!是的,难怪自己会觉得眼熟!她怎么也没想到卢潜会有那么大一个女儿,而且居然就和自己在同一所学校!
一阵恶心控制不住地从心底犯起,优希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同桌慌乱地来拍她的背:“怎么了,怎么了,你不要紧吧!”
一大帮同学也围了上来,老师说:“可能是受凉了,赶快送医务室!”
优希躺在医务室的硬硬的病床上一语不发,窗外是灰蒙蒙的冬天的天空。她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她拼命地想像卢萌的样子,她还依稀记得她主持艺术节时的声音,很好听很甜美,就象她人一模一样。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赌博,吸毒,被开除,走上不归的歧途。如果她有一个好的母亲,好的父亲,她的故事一定会是另外的一个结局,可是,很多时候,当她需要父亲的时候,她的父亲却在优希的身旁。
内疚和不安象虫子一样啃咬着优希的心。
医生说:“同学你的脸色很难看,我看你要到大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啊!”
“好的。”优希从病床上爬起来说:“我这就去!”
离开了学校。优希并没有去医院,也没有打电话给妈妈。她去了电视台,买了一个很大的牛皮信封,把卢潜送她的手机放在里面。托门卫将它转交给卢潜。
优希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字。
不过,优希并没有跟妈妈走。她决定留下。
曾有的一切,荒唐也罢,好笑也罢,都已成为过去。青春的残局,只有靠自己收拾。
妈妈离开时坐的是清晨五点半的火车,优希送她到车站,在站台抱了抱她,流了泪。然后对妈妈说:“我保证考上你们那里的大学!到那时,我们一家就会在一起了。”
火车呼啸而去。
优希朝妈妈挥手,抬眼一看,东方已隐约出现了鱼肚白。轰隆隆的铁轨声中,优希想念一个叫卢萌的女生,希望她和自己一样,可以有全新的心情去迎接每一个朝阳再起的明天。
祝福卢萌,还有自己。
正文 木吉他的夏天
这是雪漫的早期作品,因为最近要出自选集,所以找出来。曾经有网友请求我一定要在网上贴出这篇小说,并说这篇小说对他的影响很大,直到今天才满足他的愿望,真是对不起他。
我不知道今天时尚聪明的孩子们看姐姐十年前的作品会不会觉得有些落伍呢:)不过也是脸皮很厚地贴出来了,大家将就着看吧,新学期愉快!
木天要到学校里来了!
韩眉眉是从贝欣那里听到这一消息的。贝欣说这下好了,你可以一睹你偶像的风采了。韩眉眉说,可别瞎说,我不过是喜欢听他的节目而已,跟他人扯不上什么关系。
但总的来说韩眉眉心里是很有些高兴的,毕竟听木天的节目主持人已经有一年多了,连他长什么样还不知道呢。其实不只是韩眉眉,在这座城市里,喜欢木天节目的人很多。他在夜里用音乐和你聊天,说一些很普通的故事。报上说木天给都市日益繁华的夜生活留住宅区了一方温馨的天空,这一点韩眉眉倒是没多大体会,毕竟对学生来说,夜晚主要还是和书本相伴的。学习累了,就听一听广播,木天的节目主持人让她觉得轻松,所以特别钟爱。
这一次木天到学校里来,听说是为一年一度的艺术节开幕式做嘉宾。贝欣的喋喋不休让韩眉眉觉得有些不耐烦了,她说来就来呗,瞧你紧张成那个样子。贝欣把她拉到一边小声地说,能不紧张吗,学校要我和他一起主持开幕式呢,眉眉这一点你最有经验了,应该教教我才是。韩眉眉觉得有点吃惊,马上就要高考了,学校不是说不赞成高三的学生参与到此类活动之中吗。不过贝欣的样子很认真,韩眉眉就说像你以前那样不就行了,你主持活动不挺好的吗。贝欣说可是这一次是木天。木天又怎么样?韩眉眉头一皱说,还不都是人。
韩眉眉的不满是贝欣意料之中的,毕教师给她说这事时她就说不太好,还是让眉眉来吧,毕竟她更有经验。要不就在别的年级找,高二的叶玲不是很出色吗。可毕教师偏说不行。“这一次学校很重视,连市领导都会来,校长点名要你们。”毕老师说,“眉眉成绩不如你稳定,所以我决定把任务交给你。眉眉唱首歌就行了,又不需要怎么准备的。”
贝欣和韩眉眉一度被称为校园里的两朵金花,韩眉眉十四岁的时候就是学生中蛮有名气的校园歌手了,不仅歌唱得好,人也出落得很漂亮。至于贝欣,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强。两人在高一的时候结为好友,在校园中成为引人注目的焦点。进入高三后她们开始很用功地读书,特别是韩眉眉,好多人都说她憋足了劲,一定要在高考时超过贝欣。也有人说她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友谊,只不过是相互竞争时的幌子罢了。
对于这些话,她们都不是很在意。两人仍像以前一样地交往,闲的时候说一些彼此都喜欢的话题,比如木天的节目。有一次韩眉眉说到木天在节目里说很怀念小时候,背着个大书包,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放声歌唱,感觉像飞一样。长大了就没有这种权利了,总是怕人笑话。韩眉眉说,说得真好,那种飞一样的感觉已离开我很长的一段时间了,贝欣很记得她那时的表情,柔和而又伤感。因此贝欣想韩眉眉一定是很愿意和木天一起来主持节目的,说不定还会因此而怨恨她。
第二天的教室里,很多同学都听到了毕老师和韩眉眉的一段对话。
毕老师说;“你随便挑一首歌,在艺术节上唱一唱。”
韩眉眉说:“不唱,好久不唱了会唱不好。”
毕老师笑着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有唱不好的道理。”
韩眉眉还是说:“不唱。要考历史了,我还有好多没背会的呢。”
男生楚明在一旁插话说:“韩眉眉是歌星级的,要出场费呢。”
“不唱,”韩眉眉翻开历史书,小声但固执地说,“毕老师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毕老师被韩眉眉的固执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你再想想,”她请气强硬地说,“高三了也得有集体荣誉感。”
事后贝欣就说楚明这事跟你有什么相干呢,要你在那里多话。楚明笑嘻嘻地说,我说的是韩眉眉,跟你又有什么相干呢?见贝欣真沉下脸来,又说:“我不过是看不惯她的那股傲气,还真以为她自己是孟庭苇?”
楚明和韩眉眉不和是众所周知的。那还是在高一的时候,有一次全年级搞联欢,楚明被抽到表演一个节目。他落落大方地站起来说,行!我来唱首歌,不过我想请今天做主持的韩眉眉同学和我一起唱,这样我就不怕走调了。大家拼命地鼓掌,可是韩眉眉却没有答应,她说:“我唱歌习惯用伴奏带的,今天只带了一首歌的伴奏,待会一定唱给大家听。”楚明被晾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很尴尬。后来还被很多人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虽然后来贝欣曾代韩眉眉道过歉,但高中三年,他们之间很少讲话。即使讲话,也常常是带着讽刺意味的。
韩眉眉在黄昏的时候走出校园,发现远处的天被夕阳染成了软软的黄丨色,像极了她婴儿时代的照片上那床软软的被子。她的心不知为什么也一下子软了下来。觉得其实答应毕教师也没什么,不就是唱首歌吗。她想起木天昨天在节目里放的那首《往事》,木天很认真地说,人一不小心就长大了,一听这首歌他就会想起小时候所见过的一个小女孩,扎着红红的蝴蝶结,唱着很好听的儿歌。“我不认识她,”木天说,“只是常在去外婆家的路上看到她。小女孩应该长大了吧,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喜欢唱歌,因为长大了会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我把这首歌送给收音机前所有爱唱歌的女孩儿,希望你们快乐。”韩眉眉就想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扎着红红的蝴蝶结,唱着欢快的歌。木天总是能说到她心里去,这让她感到奇怪而又欣慰。
可是现在木天要到学校里来了,要和贝欣一起主持节目,这并不是她所情愿的。其实根本不是怨恨学校不让她来主持,而是----她不想看到木天。
说起来这与她曾有的一次经历有关。
那是一段鲜为人知的经历,连贝欣也不知道。
三年前,韩眉眉念初三,也是拼命念书的日子。由于参加过市里几次大型的活动,她在同龄人中小有名气。就在这时,她收到了秦的来信。说起秦就是当时最火爆的星期天综艺节目主持人。秦在信中说:“我听好多人讲起你,说你的歌唱得很好!我想邀请你到我们的‘快乐卡拉ok城’里来做一次小嘉宾,你愿意吗?”韩眉眉很开心,可回家跟爸妈一说,他们都不同意。就快中考了,爸爸说,考完了再唱吧。到时候随你怎么唱,我们陪你去电台,给你助威去。韩眉眉同意了,可心里总觉得有点对不住住秦。那时能到电台做嘉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说又能是秦的邀请,放弃了实在是很可惜。她于是打了一个电话给秦,她说,秦你知道吗,我是z中的韩眉眉,我要中考了,不能来做嘉宾。非常谢谢你的邀请。秦在电话那头温和地说,没都怪我不好,没考虑到这一点。考完再来吧,我们随时欢迎你。后来又有同学告诉她说,秦在他的节目主持人里为你点歌了,说是祝你中考取得好成绩。那一次的节目,韩眉眉没有听到;不过以后的每一个星期天,无论学习多么紧张,她总是想方设法地听秦的节目。那时眉眉还没有高级的随身听,有的只是一个小小木壳收音机。为了怕爸妈听见,有时收音机只能放得很小声地藏在书包里。不过秦的声音隐约地飘在耳边,反倒成了她学习时一股不小的动力。秦等着她去做嘉宾,她要拿着最优秀的成绩去。
暑假里的一天,韩眉眉穿着裙子站在电台的门前。那是一幢很气派的大楼,韩眉眉想,秦也应该很高大吧,像电视剧里的那些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