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下欢声笑语渐歇,范缇璃的怒涛却未减。这些日子,她曾幻想过无数次他们再次见面的剧情,但千想万想,她都没想到会是今天这局面。都是那句话惹的祸!都是那句话惹得她把剧情想偏,真以为这辈子他只会让她欺负;而眼下的事实是,他已举白旗投向她人怀抱,准备要让别的女生欺负他!
这个事实打击了她。原本她以为是她将他要弄于股掌之间;现在,她反倒觉得是她被他戏弄于唇齿之间,她无法咽下这口气,那些因这句话而延伸出的上百个恶作剧,此刻正张着大嘴在嘲笑她的愚蠢。是!是愚蠢!
几下敲门声在范缇璃思绪正乱时响起,轻柔低慢,像隐含着犹豫。
“我现在不想吃任何东西,不要来烦我!”
门外的人静默片刻,才听到一个迟疑的低哑声响起:“是我。”
范缇璃的心没来由地一阵乱跳,几秒间,竟忘了反应。她不懂,方才的怒气明明高涨,怎么这声音一渗进,所有的情绪全变了质?她,竟然这么怀念这声音!这个认知,杀得她措手不及,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得了人格分裂症;不过,与其承认这个事实,她情愿相信这不过就是对将死之人所产生的悲悯,天性使然,人之常情。
“请进。”解决了心中杂思,她音扬三度地开口。肥肉自己送上门,煎煮炒全由了她。
门方推开,辜尹矅挺拔的外形映进她的眸,他的唇角抹上了淡笑,眼角也配合着微扬,这个好心情,不知是否缘自于成功带着丑媳妇来见公婆所致?
碍眼!刺目!
“好久不见,小璃儿。”他胶着在她身上的眼带着淡淡温柔,因空间所拉出的想念,让他的视线逐渐灼热。
那是记忆中的脸孔,骄傲中带着倔强,琉璃般的眼带着防备,她的发更长了,黑缎般的光泽看来闪亮动人,教他忍不住忆及过往,想起它们在他手中舞动飘飞的魅姿,如丝如缎,惹人心颤。
“你这个表情,我能解释为激动吗?”她没放过他落在她身上的眸光转变,不可否认,她心悸了阵。
几年不见,他昔日削瘦的身形如脱胎换骨般,已成挺拔伟岸的昂藏身躯,眉眼流动间已有轻熟男人味。原来,他的眼这么深邃,只是,现在迷迷濛濛,教她看不真切。
他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这种……像是相思已成灾的思念表情。好,她会拍拍手,承认他演技有进步,因为几度,她几乎就要受困在这幽深的黑潭中;不过,这次她可不会再被弄懵弄傻,因为,笨一次就够了。
“如果激动是表达想念的最深名词,那么,我激动了,我想你了。”他毫不掩饰地放任想念流泄,眼波流转间,思念已盈溢。
“如果你表达想念的动作是如此平淡,那还真难以让人置信。”她高扬一记挑衅的魅笑,字里行间净是邀请。
辜尹矅微愣,几乎没有迟疑,下一秒,他已紧紧将她拥进怀里,紧密得不留一丝空隙。
范缇璃的心又被撞击了,她只是在为使计铺梗,却没想到才落到他怀里,她的头就晕眩,她的心就剧跳,她又无法思考了,而这一次,足足长达三分钟。
鼻间传来的发香让辜尹矅的费洛蒙加速分泌,拥着她,他臂上的力道分秒加重。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紧紧抱着她,他的思念却仿佛丝毫未减,他的心,怎么还是壅塞得难受?
“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他在她耳边低语,轻轻柔柔,如醉人东风,轻拂人心。
在想什么?能想什么?该想什么?要想什么……
难题来了,范缇璃坏死严重的大脑仍呈休克状态,在下达不了指令的情况下,只能感觉嘴巴自作主张道:“冰冰凉凉的,好像全家凉面……”
辜尹矅嘴角一抽,该说……小璃儿变幽默了是不是?
他苦笑摇头。无所谓,他庆幸至少不是记忆中的回答,都好。
“这些年,你想我吗?”
他这句话总算让范缇璃稍稍回神,怨气一来,大脑的活动自然开始活跃。
想!怎么不想!最初,她从头到尾把他想过一遍;最后,她从头到尾把他诅咒一遍!这么深刻的转变,要说不想,人神定共愤!
可是,她并不需要向他交代这一切,就像他,这三年来从未向她交代过为何一次未返一样。
“重要吗?”于是,她回以一句疏离的话,在辜尹矅蹙眉不满之际人已顺势从他臂中离开。
“当然重要。”她退他进,眼中的坚持扎扎实实,没有敷衍空间。
范缇璃轻笑。“总之还是名义上的兄妹,若说不想,我岂不跟你一样成了冷血动物。”她带着揶揄搬出安全说法,但在某人听来,这真是一句最不安全的回答。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妹妹看待。”他闷声道,褐眸在灯光下张闪,已微愠。
“所以你把我当成什么看?”她好奇着。
“当然是……”前一秒的冲动,在下一秒戛然而止,辜尹矅懊恼地皱起眉。
在辜尹矅兀自低思之际,范缇璃敏锐地听到楼梯传来的脚步声,她黑眸眯起,唇角扬起。
“我也从来没把你当成哥哥看待。”她语真眼诚,绝无虚假。
辜尹矅的眉蹙得更深了,眸带不解。
很明显,这句话有双面意喻,一是她根本不承认有他这个哥哥,二是她根本不想他当她哥哥。
忆及过往,他几乎可以肯定她的答案是什么,但心中存着的侥幸想法,却又悄悄冒出头告诉他,顽石尚且点头,她亦可能转性。
范缇璃看出了他的猜疑,冷不防地,竟主动大胆地环上他的颈,一脸笑盈盈的秋波频送。
“把你当哥哥就不能做这件事了。”语毕,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辜尹矅被她的举动震得石化。是,顽石尚且点头,她亦可能转性,但,这云霄飞车似地三百六十度大翻转,脱轨、病发,都是让他致命的潜藏危机。
迎面而来的馨香是让他闪了神,但在这之前,她诡异含笑的眸已落入他的眼。
“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兄妹间不能做的事不是亲吻脸颊,而是这里。”没让她有反应空间,辜尹曜手臂一捞,冷唇在下一秒已覆上范缇璃的。
范缇璃大惊,在睁得杏圆的黑眸里,看见的净是辜尹曜含笑包容的眼神。
他怎么会……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如雷贯耳的震喝声传入,门边,范登顺激动得全身发抖,而游子璇,早禁不住打击地跌坐于地。
辜尹曜的唇慢慢松开,让人起疑心的是,他,并没有震惊,没有犯傻,他平静无波的眸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没有意外。
第4章(1)
海枯,情亦丰沛;人亡,爱仍不绝。
这是近期在建筑界掀起的热点话题。一名从未公开现身的男子,张而不藏地宣示自己的情意。他高喊出预算无上限,只求顶尖设计师为他俩的爱情建造一栋坚不可摧的城堡;只是,他提供的资讯不多,就这短短两句话,一切设计主张但凭设计师自己发挥。
这个消息引来范缇璃的关注,冷眼看着眼前浮夸的爱情,她眸中的不屑带着三分清冷、七分好笑。爱情?这稍纵即逝的东西也配用这一砖一瓦来堆砌?简直浪费了,糟蹋了。
甩掉心中杂思,她随意拿起纸笔,继续在画纸上描绘着未完的设计。“天才神画手”是近年来建筑界给予她的盛名,有关她一笔在手,创意无穷的神奇事迹,早流传多种版本于建筑界。是的,她不用日益精进的电脑绘图软件,坚持守旧,沿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针一笔,生动细腻地将心中房子雏形不差分毫地呈现于纸上。她神乎其技的笔法教人折服源源不绝的创意令人敬佩,但,唯一教他们大失所望的是,她坚持只为单身之人设计房子。
这是捧着白花花钞票也撼动不了她的事实。曾经,有人倾慕于她的设计,竟伪装单身试图蒙蔽她,孰料在小两口欢天喜地的结婚当日,范缇璃竟雇来大批怪手,仅用十分钟的时间便将那栋房子瞬间铲平,化为瓦屑。她教人瞠目结舌的行径,不仅在建筑界引起哗然,更上了社会版头条,但往后,慕名而来的单身购屋者,竟了十倍之数急涌而来,算是开了大家眼界。
爱只有简单笔画
却比想像复杂
恨安定爱变化
我爱过几个人
也被爱过几遍却还是没能将幸福留下
爱是不可数的吗
为何我还相信
它不是独行侠
我在等一个人
在等我的永恒
告诉我爱不单行别害怕
手机铃声在静默的空间里悠悠响起,但范缇璃却恍若无闻,仍是飞快挥动手中针笔,直到铃声不死心地响过十遍,她才投降似地伸出左手,接起手机。‘
“我的姑奶奶,你总算相信你的手机没毒,肯拿起它了是不是!”手机一接通,便传来对方没好气地抱怨声。她是周芳芳,算是范缇璃的经纪人,工作内容是帮她过滤闲杂人等的左骚右扰,让她能专心画稿。
“有事吗?”无视她的抱怨,范缇璃的针笔始终未从画稿上离开。
“你问我有事吗?哈哈!怎么会有事呢?就算天塌下来,大不了被它压死而已,能有什么事是不是?”周芳芳被她冷静的态度激到失控,开始口不择言。
“没事我挂了。”她冷声道。
“你敢挂我电话试看看!”她一吼,就算没七孔生烟,也浑身乱抖就要病发。
“挂也挂了几百次了,何来不敢。”她悠悠道,当真要挂上手机。
“好好好!你敢,你最敢,行不行!我说我的姑奶奶,你别再作弄我了行不行?我快被你折腾到精神分裂了。”她哭丧地在电话另一头哀求,不敢想像这通电话要再被范缇璃挂掉,她的房贷、车贷要上哪生去。
“什么事?”她仍问得平淡。
“我的姑奶奶、姑祖母,你是当真忘了,还是选择性失忆?苏家那笔赔偿金最迟本月底就要缴清,请问,我请问,你尚欠的三百万,有着落了吗?”切入正题,她的脸像烂掉的桔子般,皱得让人不忍目睹。
“我没钱。”干脆又豪爽地回答。
周芳芳当然知道她没钱,因为她户头里的一千九百万,已全数提出做为赔偿用;而这一切,全因她半年前的意气之举,竟然嚣张、公然地拆了人家的房子!
这下好了,法院赔偿金一判下来,她的人生顿时由白染黑,原本以为跟到一棵摇钱树,所以她砸重金买房买车,现在摇钱树变枯树,在范缇璃极可能入监服刑下,她也预见了自己天昏地惨,要被钱追着跑的未来。
“没钱自有生钱之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想被关吗?”为了两人的将来,她一定要说服她答应。
范缇璃无语,她完全不想回答这种蠢问题。
“好,我知道你不想。那么,现在有一个工作机会,我要你去争取它。”周芳芳继续说着,她当然明白自己是在问蠢问题,只要,她就是故意要提醒范缇璃,不还钱的下场是什么。
“什么案子?”
“海枯,情亦丰沛;人亡,爱仍不绝。你应该有听过这——”
“不接。”她一口回绝,连让周芳芳把话说完的机会都不给。
“没问题,那你就去跟你老爸调钱。”她凉凉道。认识范缇璃几年了,对她的事多少耳闻一些;除了知道她不屑爱情外,也知道她刻意疏离的亲子关系。
“休想。”她冷皱着眉。
“好吧,那你就等着被关吧。”她一副反正被关的又不是她的口气。
果然,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下来,连针笔在纸上所带出的沙沙声也为之停止。她就知道!要对付范缇璃的硬脾气,绝对不能硬着来;你愈不在乎,她就愈无法平淡看之。
“这个案子酬劳很优渥,绝对够付剩下来的赔偿金,与其你现在日夜赶工老接那芝麻般无量的小案子,倒不如一次铸大,狠狠削这一笔,你麻烦解决了,我也省心。”她诚心道,乘胜追击。
“你知道我的规矩,我不做那种案子。”她仍坚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怎么没想过,当你为他们的爱情建造一座华丽城堡时,若其间发生意外,两人感情生变,因你设计而存在的房屋,岂不成了讽刺爱情的最佳代言?想想,多激动人心啊。”为了说服范缇璃,周芳芳硬是说着违心之论。天老爷啊!她现在可是有男友,准备要结婚的,讲这种话,他们的感情会不会折寿啊?
会不会折寿现在倒难判定,但目前可知的是,范缇璃竟被说服了,她坚持六年的信念,因周芳芳的这席话,萌生空前绝后的大叛变,她双眸炯亮,唇边闪烁邪魅般的笑。
“我接。”范缇璃没耗去多少思考时间,主意一定,她爽快答应。
好!就让她来见证他俩的爱情,会死于2011年的哪一天!
同时间,周芳芳在电话那头忽然全身一抖,呼!什么鬼天气,怎么忽来一阵阴风?
这个案子的比稿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原是二雄争霸的局面,因范缇璃从中加入,局势瞬间拉抬为三强鼎立。她一反坚持的作风,在业界兴起话潮,更让这个原已声名大噪的案子,瞬间成为社会瞩目的焦点。
今天是授权代理的将门建设首次的邀约集会,冷傲的范缇璃在众人坐定后才姗姗来到,无视迎面而来的惊艳声、赞叹声、厌恶声,她潇洒自若地择椅而坐,眼神无所惧地一一回视正在打量她的每一双眼。
在一阵假意的轻咳声中,会议室主门再度被推开,一道俊伟身影走进,姿态从容地坐上主位。
“大家好,有幸请到三位设计师来此一坐,是本公司的荣幸。”他的话说得不卑不亢,眼神自信迷人,大方的态度充满王者之风。
范缇璃的心狠狠一震!怎、怎么是他?!
多久了?久到她以为两人从此天涯陌路,各自风花雪月,万没想到两人会有再见面的那一天,而且还是以要争抢他手中饭碗的方式。
原来,离开这个只会带给他伤害的家后,他发展得很好,出奇的好。
她的目光完全在他身上,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有震惊,有迷惑,有窘困,但男人似乎无所觉,依旧优雅自得地继续他的谈话。
“这个案子是本公司年度大案,可能资本不能和其他大建案相提并论,但它目前已引起相当程度的社会关注,成败紧紧牵扯着我们公司的名誉,绝对无法等闲视之。”
“三位是万中选来的最后比稿者,你们的作品各有表现,各有优劣,为不辜负委托人,我决定将你们三人的作品公开,让你们各自吸取他人优点,记取缺点,并加以补足,月底再行评比一次。”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却出乎范缇璃所想,并没因两人的视线交叠而有所波动。
他明明看见她了,不是吗?
她略失所望地回神盯着萤幕,心不在焉地看着他人的设计稿。
“空间配置杂乱无章,难登大雅之堂。”三强之一随后开口,对其中一设计毫无欣赏之意。
“视觉景观昏暗不明,难以彰显委托人的大器。”三强之二跟着开口,其女助理在旁猛点头,摆明要用打击别人来抬高自己。
“哗众取宠,摆设奢华却低俗,实不可为。”三强之一再开金口,摇头频频。
“建筑风格老旧无新意,用之何必?”三强之二也不落人后,又口出批评。
于是,短短三分钟里,偌大的会议室只听闻两人你批我嫌,很有心得。
“范小姐的意见呢?”他微笑望着始终不语的范缇璃,礼貌询问。
范小姐?范缇璃转身望着他。这就是十年的隔阂吗?真的都生疏了。
“我对别人的设计图没有想法。”强压住怅然若失的情绪,她冷淡出口。
“范小姐当然不会有想法,毕竟,这六年来,她只为单身者设计房子,现在要设计这两人住的房子,她怎么会熟手呢?”逮着机会,三强之一立即开炮。
“的确。范小姐是不是误会了这次的设计主轴呢?”三强之二哈哈笑着,引来旁人随之起舞。
“两位是在质疑我审稿的专业吗?”他的嘴角朝上扬了扬,明明是笑容可掬的亲民样,却瞬间教空气急冻,让众人成了miffy嘴。
范缇璃旁观这一幕,知道时间不仅能拉开距离,也会让一个人彻底改变。
她仍如过往般习惯带上笑脸,状似无害,但现在,在这副皮相下,却存有让人胆颤的能量。是权势之故?抑或时间改变了他?
“辜总,您别误会了,我们只是在同范小姐开玩笑而已,热络热络气氛嘛。”三强之一讪讪笑着,冷汗悄悄湿了背。
“今天找你们来,不是要进行批斗大会。如果月底你们还悟不出自己设计稿的问题,不仅这个案子你们拿不到,相对的,我会开始质疑你们设计的能力,斟酌减量目前与你们合作的其它案子。”不卖笑脸,辜尹曜字句皆是力道,狠狠撞击两人的心脏。
将门建设是近年在营建业突起的新势力,他们打造专业形象,培育优异设计人才,不断研发更精进的建筑设计,成立不过四年,却已多次成功拿下政府所释出的重大建案,不仅建立起了名号,更为台湾创下一页页的建筑奇迹。
它的崛起,引来大批设计人才倒戈,虽然已然成为业界公敌,但声势仍一天天壮大,市场占有率更一度逼近六成,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建筑传奇代表。
“辜总,这……”
“我不想听废话。会议到此为止,大家请吧。”他下起逐客令。
众人面面相觑,无不尴尬上脸,最后只能摸摸鼻子,陆续走出。范缇璃故意落在后头,步行缓慢,她以为,故人相见,就算不再愿意,也该客套嘘寒问暖几句;所以,她在给他这个机会。可眼见门口愈来愈近,辜尹曜却像陌生人般始终未看她一眼,门开,门关,范缇璃的失落竟莫名加重。
她真的伤他太深了吗?连对她做做表面功夫都嫌浪费?
第4章(2)
时序已走近严冬,迎面而来的冷空气让她的呼吸有些刺痛;今年的冬天,好像更冷了。拉紧围巾,她迈开沉重的步伐,面无表情的往前走去。
范缇璃想拿到这个案子,但很明显的,辜尹曜对他们的设计不是很满意。以前,她的创意点子总是信手捻来,战无不胜,委托人道一,她会做到二给他,没有她过不了的关,没有她画不出的完美;但现在,整整七天,整整一百六十八个小时过去,她,她竟然无从下笔!
没道理,也想不透。这份设计稿,她花费的心力足足比其他案子多上七成。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电视一开,爱情就像细菌般充斥四周,光用一根手指去想,她也能量出时下男女所憧憬的未来,这一点都不难,所以,问题是出在哪?
外观?不,她引用的是纯美浪漫的地中海风格,整体色系由蓝、白交织而成,鲜明的主轴在碧海蓝天下既可成海天一色的美景,又能带出浓厚的浪漫情怀,她相信这个设计方向不会错;难道是格局?不,她做到四面完美自然采光,空间视线宽敞舒适,纵是风水迷,所有摆设,所有禁忌,她都照顾得面面俱到,出不了一丝差池,她相信这个点也不会有问题;难道是方位?不,座北朝南,冬暖夏凉会有什么疑问?难道是预算?更不可能了。将门建设一向只接动则数亿的大案子,如果连这点钱都填不下去,焉能请到这尊大佛来参拜?所以,不是东,排开西,撤掉南,踢除北,太好了!问题呢?问题呢?
就这样,看着设计稿,她又任时间在她眼前跑掉一小时。
其实,她一直很清楚问题在辜尹曜身上。如果他不说破,她在这边东想西凑,就算能往前走个十步,终究还是走不到终点,有帮却没助。
不能再浪费时间,她非找他问清楚不可。
想法才成形,猛然踏出的脚步却硬生生在空中停滞。她怔忡着,忆起过往,忆起那些伤害,她竟胆怯会被拒于门外。他原谅她了吗?他还会想再见她吗?想起当年在法院,他留给她的最后一抹孤伤眼神,她的心到现在仿佛还在隐隐抽痛。
可是,她能退吗?钱能不用还吗?她苦楚一笑。眼前纵是荆棘之路,即便要淌血,她清楚自己非踏过去不可。
主意一定,她在三十分钟后被挡在将门建设的秘书室外,教她意外的是,她见到了一张熟面孔。
“范小姐,很抱歉,我们辜总现在和各分店主管在进行视讯会谈,可能无法见您。”她是游子璇,浑身散发干练气息,长长的头发高绾,脸上画着浓淡适宜的都会女妆;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很制式地道出现况,颇有请范缇璃回去的意思。
“没关系,是我没有知会他在先,我可以等他。”范缇璃礼貌微笑回应,知道这个有过两面这缘的人无意“装熟叙旧”,她也不便假热情。
“那就请范小姐稍坐。”她将范缇璃带往一旁的沙发落坐,便回到办公桌前自忙。
等待之余,范缇璃暗暗打量着她。没想到他们还有联系。当年经过她的破坏后,她以为,就算没能让他们的爱情夭折,至少断手断脚都不为过。看来,是她低估了。游子璇既然能吞忍一切,为爱牺牲地陪他出庭,可见对他的爱及包容不能小觑。佩服啊!原来年少的爱能这么细水长流。
她以为自己在对爱情嗤鼻,一低头,却见到自己微紧的双手。皱了眉,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反应。
时间在疑惑中度过,她见游子璇进了又出,出了又进,见她无搭理她之意,范缇璃在三小时过后,忍不住起身询问。
“请问辜总的视讯会议结束了吗?”
“已经结束一小时。”正低头办公的游子璇缓缓抬头。
“那请问我可以见他了吗?”这次的拳头微紧,她没有错觉。
“很抱歉,不久前腾讯企业的凌总裁来访,我们辜总正在接待他。”她仍不苟言笑地答着。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三个钟头前就坐这里等他,不是吗?”所谓先来后到,有其顺序,这种常识需要教吗?
“凌总裁是堂堂拥有三百间连锁速食分店的负责人,他一秒钟是几十万上下,让他等待,我想我今天下班前就可顺便递辞呈。”她微笑着,很冷很冷的那种,似乎是要范缇璃明白,身分贫富的差距可以决定顺序。
很好,非常好。范缇璃对她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转过身,她忍着气,继续坐回沙发等着。
期间,时针走过正午十二点,她看着游子璇走出,然后在一个半钟头后夹带着烧肉味再次走回办公室。
敢情她是去吃午餐?自己吃,自己饱,从此下午快乐没烦恼?
对于被无视到这斯地步,范缇璃的嘴角还是很有风度的十度、二十度、三十度慢慢高扬。笑,她的风度要展现出来。坐落他人门前厅,狂风暴雨色不变。毕竟是她自己投身站在将门建设的地盘上,一切屈辱也是自己招来。
于是,确定要把风度做足的她,在看见时针走到三点钟的位置时,一直以来的沉默终于溃堤。
“请问,辜总和对贵公司砸下十六亿重本的凌总裁会谈完了吗?”她笑,可惜马力不足,终也在最后一秒让嘴角失控地抽了两下。
游子璇愣着,当她意会过来范缇璃的讥讽时,脸色明显欠佳。
“凌总裁时间宝贵,中午前就已离开。”明明外表看来很干练专业,但此刻她的表情却风凉得紧,明显就是在反击。
“那,我现在能见辜总了吗?”这会已不是抽两下就可以解决的事,范缇璃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游子璇抬了一下眉,表情为难。“事情实在太碰巧,中午我们和飞硕建设合作的年度大case出了点问题,辜总马上赶往处理,算算时间,应该已在回程路上。”
飞硕建设是吧?一间扬名国际的房产公司,年收益用亿来算都属零头而已,她这个小咖怎么和人争顺序?
反正在回程路上了嘛,于是,范缇璃再次折返沙发落坐,脸上的笑,说有多假就有多假。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等着等着,时间竟悄然无息已走到七点,要不是大楼窗外一盏盏开启的日光灯唤起范缇璃的注意,她都不知道时间竟已这么晚。
而游子璇现正坐在位子上,啃着刚刚小妹送来的活力蜜汁猪排便当,刺激着她的味觉,荼毒她的空胃。
这一刻,她几乎可以肯定,如果今天见得到辜尹曜,荒漠何止会下雪,要荒漠鸡羊成群都不成问题。
“请问,辜总还没回来吗?”其实她想问的是,猪排香吗?好吃吗?
红肉里可含有丰富的饱和脂肪和铁,你等着担心癌小妹会不会像胆固醇一样勒住你的脖、巴着你不放,哼!
“辜总?你别开玩笑了。他八点有一个重要宴会要参加,此刻估计在饭店着衣整装,预备出门吧。”嘟着油滋滋的双唇,她张大着嘴,一开一咬,什么干练形象都比不上此刻填饱肚子重要。
哦厚厚厚……他现在已回到饭店,然后等着要出门赶赴晚宴,所以呢?
“那请问我现在还坐在这里是?”绝对不是错觉,范缇璃的头顶有一阵烟雾在缭绕,传说那叫——头顶生烟。
饱足的咽下最后一口饭,她慢条斯理地抽过一张面纸,往嘴唇左擦右抹,,然后丢进垃圾桶。
“范小姐先别急,我正在帮你安排明天的会面时间。我们辜总事多人忙,时间实在不好安插,请再稍等等,这次绝对不会再让空走一回。”她作态地在记事上认真、仔细一看,里面根本空白一片,谈何预约记录!
“请教,我看起来像脑残?智能障碍?低能儿?抑或是可以把我的辛酸化作喜悦呈现给你的小丑?”老天该颁给她一个最佳风度奖,因为,她此刻竟然还没有失控翻桌,连圣严法师也要敬佩她才是。
游子璇不以为然。好心被雷亲,她能说什么?
见她无语,范缇璃杀气腾腾地怒道:“把饭店地址给我,我现在就去见他!”
她范缇璃虽不是一秒几十万上下,至少在等她空出时间做设计的人没千也有百。她,可不是能把时间当水般浪费的闲人。
“我想你现在赶过去已来不及,因为时……”
“问第一次是礼貌,让我问第二次,别怪我直接雇用怪手,明天也到你家一游。”她冷笑。既然身在建筑界,她想,不会有人寡闻到不知她的辉煌事迹。
游子璇果然脸色一白,惊哧闪过。
五秒后,她很俗辣的举白旗投降,恨恨不平道:“他现在住在西沃饭店。”
那抹清瘦背影只留给游子璇一秒的时间。没想到,整了她一天,最后人家的反击只靠一句话就让她败阵。都十年了,范缇璃善用手段的能力有增无减,是否已达登峰造极不知,但很明显,小恶魔如今已蜕变为蛇蝎美人,一旦沾染,就算能掳擒,也要遍体鳞伤。
她叹气。爱情就像罂粟,它千姿绰约、丽质天然,它会诱惑你,刺激你,让你快乐,教你痛苦,闻它一口会上瘾,却教人甘心沉沦在它如幻似真的美丽里;固然这份美丽带着致命毒素,但想纵身往里跳的人,仍如过江之鲫。
而她身边,一直就有一个这样的人。
第5章(1)
坐上计程车,穿梭在拥塞的车阵中,停停走走,范缇璃急忙要赶到位于城市闹区的西沃饭店,那是一间豪奢的连锁五星级大饭店,去年在全球百大品牌里,以万夫莫敌之姿一口气冲上排行榜第六。这绝对是奇迹,不似榜上前五间企业都是经过隔代经营,西沃饭店的成立仅仅才五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立人气,让业绩用翻倍之速扶摇之上,才是让人啧啧称奇的地方。
它,入住一晚虽价值不菲,但秉持创新、温婉细腻客制化的专业服务与质感的高规格享受等等企业经营理念,深植人心,深获各界好评;但,这些一点都不重要,因为当范缇璃风尘仆仆地在五十分钟后赶至时,她没心情欣赏它的豪华,也没时间赞叹它的美丽,因为她现在拥有最多的,就是火气、怒气、焰气!
她一辈子没被人这样耍过!
可是,她要谢谢游子璇;拜她之赐,让她原本的忐忑心情瞬间转化成兴师问罪的上者,正所谓: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所以,抛开过去,他们要清算的是现在、即刻、当下在进行的欠账;而她,早付诸行动彻底对他开火。
“将门建设的辜总当真时间宝贵到一秒都不能为我浪费,既然如此,又何必惺惺作态选用我的设计,以糟蹋他人为乐,来提升自己高度?”甫一进门,不等他邀请,她迳自为自己倒杯水,狠狠灌下,丝毫没有仪态可言。
辜尹曜看着她一气呵成的举动,无法理解,直到指尖的云雾缭绕再次窜入鼻间,他才将门带上,将烟熄掉。
“范小姐夜间来访,不知所为何事?”他没有对她的讥讽动怒,只是缓缓将原本已解下三颗扣的衬衫又慢慢扣回。
范缇璃目视他的举动,脸蛋莫名染热,若非确定房内并无第三者存在,否则,她直觉得自己定是坏了他人好事的入侵者。
不过,她干嘛心虚?就算真有其事,那也是他招惹而来,让他人欲求不满,才是大快人心。
“今天我在你们公司足足等了你十个半小时,你现在装成没事人还问我有什么事?”哈!真是好极了。气者自气,肇事者却一脸平淡,她今天真是演足了史上最强第一蠢蛋。
“唔?”他微低了眉算是反应,看着她嫣红的双颊,他没有进一步询问,只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