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最后一道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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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原来如此,三百多万两啊,用这些银子拦江筑坝,也足以断流了!”高楠恍然大悟,平时案卷都放在尚书、侍郎那里,他只是浏览过一遍而已,经赵小荔一说,他心里完全明白了。他心头又渐渐泛起一丝疑惑,正色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对情况如此熟悉?这些证据又怎么在你手里?”

    赵小荔道:“民妇是龙州文绅赵荣正之妹。家兄为咸丰十一年辛酉科拔贡,就读于国子监。苏元春常与家兄谈诗论字,民妇对他的为人十分钦佩。他知道岑春煊、王之春蓄意陷害,因信不过其他人,把这些东西放在家兄那里保存,一来委托家兄变卖家产偿还因公借贷商绅的债务,二来怕被人毁了证据无法洗雪冤情,如果被害死了,更无法让后人知道事情真相。边防建设的收支帐本则是大师爷华小榄带来的,岑春煊说是核实,却没有派人到边境详查、索取帐本,只在广州凭空捏造。苏元春入狱后,家兄本欲亲自带着这些证据赴京为他申诉,因患病不能远行,所以民妇代兄冒死申辩。”

    “原来是拔贡之妹,难怪如此能言会道。你不是普通的民妇,坐吧,坐着说话。看茶!”高楠已将证据浏览过一遍,心中有了些底,更加确认苏元春一案实有冤情,又见这位王赵氏出身于书香门第,态度和缓了些,便招呼她坐下,不解地问,“岑春煊、王之春与苏元春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

    “高大人有所不知,他们二人恨死了苏元春,怨恨深着呢!”赵小荔在家时经常旁听赵荣正与华小榄等人商谈营救事宜,略知岑、王二人与苏元春的龌龊,见高楠问及,便将苏元春平定田州之乱时如何杀了岑春煊的叔父,岑春煊在桂林向苏元春借钱请人捉刀参加乡试时如何受到斥责,丁振铎、王之春等人如何争夺兵权、刻薄军饷,造成匪情蔓延,受到朝廷斥责后又如何为了推卸责任栽赃陷害,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小荔的话激起了高楠的正义心和责任感,早已将太后的呵责置之度外,切齿道:“想不到岑春煊之流世受皇恩,不思报效,反而公报私仇陷害忠良。王赵氏,这些证据留在本官这里,你先回去。你放心,苏元春的案子,本官管定了。”

    赵小荔含泪跪下:“民妇代边境百姓谢谢高大人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铁笔御史高楠

    次日高楠到兵部、户部查阅相关档案,认定赵小荔提交的证据属实。闻张之洞正在北京办事,想起他与慈禧的特殊关系,便登门拜访,请他出面向太后说明事实真相。

    张之洞听了高楠陈述,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苏元春蒙受冤屈,对他挪用边饷修筑防线也早已知情,然而两年前他和刘坤一发起的“东南自保”,虽说保住了半壁江山不受涂炭,事后也受朝廷的表彰和恩赏,但他心里明白,慈禧对他们身为封疆大吏却不派出一兵一卒北上勤王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既然庆亲王和袁世凯为苏元春说情时都受到太后斥责,看来自己出面也无济于事,说不定还因此得罪宠臣岑春煊,对自己不利。

    高楠有意激他:“东交民巷的法国人听说苏元春将被处斩,纷纷弹冠相庆,相约到时候一定要去菜市口看热闹。南皮公见死不救,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张之洞幽幽地说:“我不是见死不救,是救不了啊!”

    这只猴子,简直是刁滑至极!高楠愤然道:“虽然我与苏元春素不相识,但身为御史,却见不得忠臣良将蒙冤九泉。你不出面,我高楠也要冒死相救!不就是身家性命吗?”

    高楠回到家里,连夜写了奏折陈明事实真相,第二天部议时连同各种证据一并当众交给葛宝华,请他务必转呈慈禧。

    慈禧接过高楠的奏折默默看了一阵,抬起眼皮看着垂手站在面前的葛宝华:“是那个不久前与王乃征联名上《陈时势危机亟筹挽救疏》的高城南吧?”

    兼任刑部、工部两部尚书的葛宝华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禀太后,正是此人。”

    “哼,又是这个‘铁笔御史’!”慈禧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她对这位敢于犯上直言的五品京官颇有些印象。

    高楠字澄兰,家居四川泸州南门,因此别字“城南”。高家虽是摆卖日杂的小贩,却家教甚严,其母王氏为秀才之女,因望子成龙,省吃俭用为儿子们请了家教。五个儿子一人举秀才,一人中举人,老八高楠更与七哥高树于光绪十六年考取同榜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四省监察御史,刑部、兵部、工部给事中。不久前俄国出重兵入侵东北,清廷与俄国签订了丧权密约,打算赔款求和。沈荩将事件披露于报端后,高楠与京官王乃征合书进谏,迫使清廷不得不改变初衷,经多方交涉,最终收回了被侵占的全部领土,高楠也因此成为闻名全国的谏臣。

    见慈禧默默无语,葛宝华又道:“高楠在部议时说:明末名将袁崇焕素与我朝作对,被崇祯枉杀后,我朝高宗皇帝尚且不念旧恶,亲自下诏为他平反,苏元春是抗法名将,于国有功,又是忠烈之后,反而因为治盗不力被治了死罪;王之春等人也是治盗不力,况且没有战功,为何却只是革职,而不是同罪处死?他还说国家应该以律法说话,不应因人而言、因人而异,以示律法公平;苏元春挪用底饷固然有罪,但事出有因,又是因公挪用,若要治罪,两广两湖不及时足额解送边饷,逼使苏元春不得不挪用底饷的历任巡抚都应该同罪论处。”

    慈禧已从群臣奏折中看到抨击岑春煊公报私仇、挟嫌报复的言论,但她想置苏元春于死地并不完全是替岑春煊出气,最根本的原因是那些参奏苏元春有谋反之心、妄想篡夺帝位的罪名。尽管证据不足,瓜田李下之嫌还是有的,她觉得自己心中有数。几年前陛见时,她对他那么信任,他却没有向自己表忠,近期又传出了桂军可能发生兵变的传言,还在广西私造了天阙、帝座、九龙壁,这不是心怀不轨又是什么?这种人少一个好一个,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人,否则于大清朝江山社稷后患无穷。

    然而不久前她下密旨将沈荩杖杀于狱中,国内外舆论纷纷,使她备感被动。见高楠把当今朝廷与明末皇帝相提并论,还有暗指她干预依法办案的意思,心中隐隐不快,然而高楠所提各条虽然过于偏激,却有些理直气壮,她不得不加考虑。

    她沉吟半晌,问:“高楠的奏折和这些证据有谁看过?”

    “参加部议的人,包括左右侍郎、内务府总管和各科给事中都看了。” 葛宝华偷偷看了慈禧一眼,见她微闭双目静静地坐着,象在闭目养神。他不敢打扰,只得恭敬地垂手肃立。

    过了许久她才睁开眼睛,瞟葛宝华一眼:“‘枉杀功臣,亲痛仇快……’高城南在冒死救苏元春呢。部议结论如何?”

    葛宝华小心翼翼地奏道:“回老佛爷话,刑部有部分人赞同高楠的意见,认为苏元春是忠烈之后,其所欠底饷查系因公挪用,可否依律免其勒追,发往新疆效力赎罪……”

    慈禧沉默了一阵,长长地吁了口气,幽幽地说:“这事归刑部管,我不想插手,你们依律办理就是了。跪安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你爱我吗

    从李莲英那里得到慈禧不再坚持将苏元春秋后处斩,也不对刑部关于免予勒追因公挪用的十二万两饷费、改判充军新疆的部议意见表示异议的确切消息,张勋顿时产生一种精疲力尽的感觉,觉得自己应该高枕无忧地睡上几天几夜了。

    七年前假造苏元春的推荐函投靠袁世凯后,他一方面为自己随机应变另栖高枝,因祸得福而暗自庆幸,另一方面又为辜负了苏元春的信任和重托而深深内疚。几年前苏元春进京陛见时,他曾打算从天津来北京当面请罪,但接到了董乔寄来苏元春不愿意见他的信,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对苏元春的伤害太深了,愈合创伤需要时间。尽管身后有了慈禧太后,他再也不需要苏元春的赏识和提拔,然而苏元春身处危难是他偿还良心债的好机会,知恩必报的良知驱使着他义无反顾地为营救旧主出钱出力四处奔走,发挥了自己最大的潜能。

    回到南河沿时天色已晚,刚跨进家门,张勋就迫不及待地走到赵小荔房前,他要在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好博取她的欢心。赵小荔到北京后不久,张勋就以她住在客栈生活饮食方面诸多不便为由,提出把她接到家里来住,华小榄心想确实如此,叮咛赵小荔一番之后,让她搬进了张家。

    “小荔,小荔,我是张哥。休息了吗?”张勋轻声叩门,“张哥”是赵小荔儿时对他的习惯称呼。

    “张大帅,有事吗?”

    “别叫大帅,还是叫‘张哥’顺耳——开开门,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身子不舒服,已经睡了。明天行吗?”

    “不告诉你,我也睡不着,天大的好事呀,”张勋四下望望,压低了声音说,“熙帅有救了——我在书房等你。”

    赵小荔大喜过望,赶紧更衣梳妆,来到书房。

    张勋并不急于告诉她,默默欣赏着第一次进他书房的赵小荔惊奇地打量满屋子字画古玩时的诧异表情。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赵小荔刚到京城时身着男装的英俊模样,一眼看去,还以为她是赴京赶考的俊俏书生——这话有点难以启齿,张勋在素好女色的同时也患有断袖之癖,每逢应酬场合遇上长得俊俏的伶人,总爱半真半假地问上一句:你爱我吗?叫得多了,这四个字便成了伶人们暗指张轩帅的别称。

    赵小荔看了一阵,惊叹道:“张大帅好有钱!”

    张勋让赵小荔进入书房,正是为了取得这种效果。他知道她是位内秀含蓄的才女,不便过于张扬,只是淡淡地说:“错了,你张哥是个穷光蛋!这些都是两宫回銮以后恩赏的,如果钦赐的物品可以变卖,张哥就是腰缠万贯的人了。小荔快坐下,到张哥这里,不必客气,我同你大哥只差没有磕头换贴了。”

    “谢谢大帅,”赵小荔不失分寸地欠身坐下,“大帅刚才说苏宫保有救了,可是真的?”

    “刚从内廷传出来的消息,这还有假?看来只是这几天的事情,怕你心里着急,先偷偷告诉你。”接着,张勋小声地把从李莲英那里得来的消息对赵小荔说了一遍。

    赵小荔两眼流泪,跪在张勋面前:“张大帅,小荔代苏宫保谢谢你了。”

    “别这样别这样,熙帅对我有大恩,他老人家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张勋示意她起身坐回椅子,默默看她一阵,又道,“熙帅虽然还有些小难,这个结果也不算太坏,命总算保下来了……事情办好以后,小荔就别回广西了吧?”

    赵小荔抬起泪眼看着张勋,默默点头。

    张勋暗暗欣喜,半遮半掩地暗示道:“北京这地方不错,天子脚下,地方大,见的世面也多……”

    赵小荔突然想起华小榄叮嘱过的话,警惕地看他一眼——然而苏元春屡次拒绝过她的爱意,现在又如此落魄,恐怕……

    张勋见她不语,以为她不好意思,把凳子挪近一步,恳切地表白道:“小荔,你爱我吗?”

    “我要去新疆,”赵小荔坚决地摇着头,“我宁愿不要任何名份。张哥,你必须帮助我。不管他充军到哪里,我都不会离开他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苏元春向门人投了名贴,与华小榄、董乔等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高楠门前等候回话。

    不稍片刻门人回报:“几位老爷,太不巧了,高老爷不在家。临走前留了话,他只是凭着良心秉公办事,尽力为国家保全忠臣而已。不管是苏元春,还是李元春张元春,只要蒙受冤屈,他都会同样说公道话。几位老爷不必等候,以后也不必来了。请回吧。”说完,吱呀呀关紧了大门。

    苏元春心知高楠并非不在,而是不愿受他拜谢,只得流着眼泪跪在门前,对着紧闭的大门磕了三个响头,挥泣而去。

    出狱以后,张勋极力恭请苏元春到家里小住,苏元春婉言谢绝,他只好亲自出面,仍将苏元春一行安置在官驿里,每天引他登门拜谢曾为营救他而仗义执言的朝廷官员。只是因为同高楠之间有过龌龊,不好出面,才让苏元春自己前往高府。

    回到驿馆,张勋已经等在那里,听华小榄说了拜谢高楠的过程,笑道:“早料到恩公会吃闭门羹——这个穷酸腐儒!也罢,恩公的心意已到,领不领情是他自己的事。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恩公过几天就要西行,在下在前门大街定了一桌便饭为恩公压惊,请大家一道光临。”

    苏元春虽已出狱,却被革去了所有功名,仍是戴罪充军之身,张勋不便使用“大帅”、“宫保”之类的称呼,只好泛泛称为“恩公”。

    苏元春苦笑道:“这次大难不死,幸亏有你多方转寰才转危为安,应该是我称你为恩公才对。”

    “哪里哪里,老主子言重了!”张勋谦逊道,“老主子恩重如山,如今有难,当标下的哪有坐视之理?恩公,请!”

    到了酒店入席坐定,苏元春问:“离开了大半年,弟兄们都好吧?”

    华小榄摇头道:“大帅离开不久,部将们怕受岑春煊算计,开缺的开缺,遣散的遣散,只有陆荣廷一伙留了下来。那贼头天不怕地不怕,又十分精明,知道岑春煊想把新上任的广西提督刘光才架空,亲手抓住两广兵权,便与龙济光认了儿女亲家,一来二去取得了岑春煊的信任,把他和龙济光倚为左膀右臂,将桂军分为济字、荣字两部,由二人分统。”

    有奶就是娘是游勇的处世原则,在战功卓著的桂军管带里,陆荣廷这个游勇出身的军官常常产生自惭形秽的自卑感,有这种鲤鱼翻身的大好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他知道岑春煊既奈何不了他,也想利用他,便利用他的支持和重用,逐渐撤换了桂军原有的军官,换上谭浩明、林绍斐、陈炳焜、莫荣新这些曾与自己磕头换贴的结拜兄弟,并借剿匪的机会大量招抚游勇、扩张个人势力,把边军军权紧紧抓在自己手上,依靠这些核心骨干的支持和拥戴,跃身为民国初年雄踞两广的旧桂系军阀集团领衔人物。这是后话。

    “树倒猢狲散啊!”苏元春顿了一下,又问:“广西防线情况如何?法国人没有趁火打劫吧?”

    华小榄摇头道:“法国人没动静,倒是匪情越剿越烈了。王之春力主出让广西的开矿权换取法国兵入境平息会匪,受到朝野各界声讨,朝廷不得不把他革了职。接任督办的郑孝胥把边境防线说得一文不值,又要朝廷拨款另建,还把边军调到内地剿匪,炮台碉台已经渐渐荒废。”

    苏元春喟然长叹:“本想一劳永逸,没想到白干一场,差点还贴上老命。”

    “什么拨款另建?还不是想借机发国难财!”董乔愤愤地说,“我敢说,番鬼再打进来,第一个当汉奸的就是这种人!”真让董乔说中了,九一八事变后,以清朝遗老自居的郑孝胥追随日寇,出任伪满洲国国务总理,成了地地道道的大汉奸。

    “莫谈公事,莫谈公事,恩公能够转危为安,比什么都好,”张勋赶紧打圆场,有意看了华小榄一眼,“恩公只知感谢高楠,却不知道还有一人更值得道谢。”

    苏元春一怔:“是谁?”

    张勋故意卖关子:“如果不是这个人痛陈各节,高楠怎么知道恩公被人陷害?更不可能挺身而出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喊冤叫屈了。大师爷,你说是吗?”

    苏元春转向华小榄:“原来如此!是应该好好谢谢他——华师爷,这人到底是谁?”

    “这姑娘,志坚行苦哪!”华小榄叹了一声,把赵荣正患病在床不能远行,赵小荔如何孤身一人女扮男妆尾随他们万里赴京,他和董乔如何在高楠那里吃了软钉子,赵小荔又如何声泪俱下地陈情苦诉、呈交证据,说动高楠在刑部部议时仗义执言,使案情得以转寰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苏元春急切地问:“小荔?!她在哪里?”

    华小榄摇摇头,看着张勋。张勋也摇头:“得知恩公转危为安以后,她就不见了踪影。唉,出了那么大的力,却不愿接受恩公的一声道谢,恩公是不是有什么辜负她的地方?”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宫保孤身西去,漫漫荒漠杳无人烟,赵姑娘如此心坚意决,大帅就领了这份心吧!”华小榄道,“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夫人咽气前赵先生兄妹赶到了,那时夫人已经不能说话,只是拉着赵姑娘的手久久地流泪,看得出来,夫人是在托付她啊!”

    “好姑娘呀!”苏元春重重地长叹一声,“如果我再年轻二、三十岁,肯定不敢拂逆夫人的遗愿……小荔还年轻,才貌双全,她应该有更好的归宿。我已是风烛残年,又要前往西北那片不毛之地,不能害了她啊!”

    德仔插了一句:“要不我陪大帅去新疆,反正阿福阿连他们也大了……”

    苏元春白他一眼:“全乱套了。你见过那位犯官充军新疆还带个亲兵,那不是向太后老佛爷叫板吗?”

    董乔也笑道:“别凑这份热闹了,回去还你的人情债吧,你这辈子欠阿兰的实在太多了。”

    德仔想想也是,既然大帅不要自己随行分灾,就回去陪阿兰吧,只要一家人团团圆圆,好好地过日子,就算没米下锅,一碗水分两口喝也是甜的。

    张勋见苏元春不同意接受小荔,无奈地说:“算了,我已为恩公准备了一位侍妾,姓王,还是个黄花闺女。她愿意陪着恩公,名份不名份倒没什么,茫茫大漠的,算是有个伴吧——菜上齐了,先同饮三杯,共祝恩公一路平安。恩公,请!”

    苏元春动身这天,张勋早早带着一顶小轿赶到驿馆。互道了珍重,张勋指着小轿对苏元春说:“姓王的侍妾我带来了,天高地远的,以后就由她在身边陪伴恩公吧。”

    苏元春看他一眼:“人家愿不愿意跟我去吃这份苦呀?你这位九门提督,别倚势压人逼着人家。”

    张勋诡秘地笑道:“我问过了,莫说新疆,爪哇国她也愿去。她还说,恩公能吃的苦,她都能吃。”

    苏元春仍不相信,撩开轿帘正欲询问,一下子怔住了:“小荔!”他回过头,狐疑地看着张勋,“你不是说姓王吗?”

    “我不是什么‘小荔’,我叫王赵氏。”赵小荔端坐轿中,望着苏元春落魄而苍老的面庞,平静地说。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吃辘轳会

    苏元春与赵小荔风尘仆仆行了数月,跋涉数千里戈壁荒漠来到新疆迪化,住进流放人员聚居的戍所。打开行李正欲休息,门外走进一名男子:“这位老哥,可是广西来的苏子熙?”

    苏元春疑惑地看看来人:“犯官苏元春,你是……”

    那人自嘲地笑道:“在下裴景福,也是刚来不久的犯官。”

    苏元春顿时醒悟:“原来是伯谦兄,失敬失敬——伯谦兄也在这里,以后元春想附庸风雅,也有良师指教了。”

    来人是同被岑春煊参劾下狱的原广东南海知县裴景福,字伯谦,进士出身。裴景福酷爱收藏字画古董,鉴赏精深,因常与庆亲王奕劻交流收藏心得成了深交,蒙他推荐由户部主事调到广东改任知县。

    当时朝廷大臣主要分为奕劻和军机大臣瞿鸿禨两派,岑春煊属瞿派,到广州后拿奕劻派官员开刀,裴景福自然首当其冲,连同多年收藏的古董字画也折成赃款问成贪污罪。裴景福闻讯逃到澳门暂避风头,又多了条“藐视国法”的罪名,岑春煊立即将他革职并上奏弹劾,被澳门当局拿获引渡,终因查无实据难以重判,遂远戍新疆,永不释回。

    裴景福还礼道:“子熙兄过谦了。本来在下打算为子熙兄接风洗尘,可是澜公爷发了话:说什么也不让在下抢这个风头,嘱在下来请子熙兄参加今天的‘’。”

    “澜公爷……‘吃辘轳会’?”苏元春面露不解。

    “就是辅国公载澜呀!‘吃辘轳会’是澜公爷来新疆后发起的,由各位大人轮流作东,定期聚宴,有时还从内地请来戏班连日唱戏,徽戏、黄梅戏、秦腔、花鼓戏什么都有,澜公爷十分敬重你,说不定以后还专门为你请桂戏班子呢!”

    苏元春咋舌道:“那得花多少银子!”

    裴景福笑道:“澜公爷知道我们穷,并不要我们作东,只要到场他老人家就高兴了。惺惺惜惺惺啊,你知道澜公爷也是灭洋派……对了,他说子熙兄是抗法名将,不可轻慢,还特地请来陕西名士宋伯鲁作陪。”

    “澜公爷如此赏脸,元春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苏元春虽然没有身陷宫廷纠葛和朝臣党争之中,但初到新疆人地两生,乐得认识几位可以说话的人。他没有见过载澜和宋伯鲁,名字却不陌生,说来也是多灾多难的人。

    宋伯鲁字芝栋,与裴景福同是光绪十二年进士,曾任乡试考官、监察御史。百日维新中积极参与推行新政,戊戌变法失败后,慈禧将他革职永不叙用,后又下令通缉,宋伯鲁闻风避祸日本。两年前回到陕西后,陕甘布政司樊增祥出于嫉恨,捏造罪名将他监禁,时值新任伊犁将军长庚途经陕西,便出面救他出狱同赴新疆,现在还在长庚幕下。

    载澜则是清廷宗室贵族,爱新觉罗氏,道光皇帝之孙、光绪帝堂兄,封辅国将军,晋辅国公。戊戌政变后,慈禧图谋废黜光绪另立新君,载澜与其兄载漪密谋,怂恿慈禧立载漪之子傅儁为皇,遭到朝野和列强的强烈反对未能如愿。慈禧因此事对列强恼羞成怒,载漪、载澜乘机鼓动慈禧利用义和团势力攻打洋人。庚子事变后,八国联军指定载澜为“祸首”之一,慈禧迫于无奈,只得将他夺爵严惩,定为斩监候;念其为皇亲骨肉,加恩发往新疆,永远监禁。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载澜虽然削去爵位远戍边地,地方官员却不敢不陪小心。三年前刚到新疆时,当时的新疆巡抚饶应祺见他是皇亲国戚,不但没有按遣犯严加管制,还给予百般优待,每年从藩库开支八千银两作为生活费,还修了座富丽堂皇的公爷府,杂役人等甚至马夫马料费用都由库里开支。

    听到裴景福说起“吃辘轳会”,苏元春已经暗暗吃惊,见了这座红砖雕梁、琉璃屋顶的公爷府,更是感触万分:如果这些钱都拿来买兵舰、修炮台,列强还敢颐使气指吗?

    见苏元春表情有些郁闷,裴景福以为他还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劝慰道:“子熙兄且放宽心,新疆地方偏僻,人才缺乏,象子熙兄这样的名将更是屈指可数。今天的‘吃辘轳会’,当今新疆巡抚联魁也要来。他和我是同年进士,我刚来的时候他正筹办电报局,委我代理电报局长。为了响应朝廷实行新政,他正在着手操练新军,十分缺乏谙熟军事的将军,我已经向他打过招呼,他同意开办时给你留个位置。”

    苏元春感激地说:“太谢谢伯谦兄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说谢就不是兄弟了。子熙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象我这事,说是‘永不释回’,可我看得很淡,我就不信,他姓岑的能交一辈子好运。”

    说话间,载澜迎出大门,苏元春赶紧跪行参见王爷的磕拜礼:“犯官苏元春参见王爷!”

    载澜拉起他,朗声笑道:“王爷?哈哈,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称你为宫保,你也别叫我王爷。天地那么大,能聚在一起喝酒就是缘份。伯谦,我说的对不对?”

    裴景福赶紧回答:“澜公爷说的是。澜公爷平易近人,子熙兄不必过于拘礼。”

    “子熙,请,先喝茶聊天。联中丞也刚到,刚才还提到你呢,即来之则安之,天大的事也别往心里去。往后聚的时间多了,给我们讲讲打洋鬼子的事情。”

    主宾相让着进了书房,寒喧过后,载澜同情地说:“岑春煊这个官屠手够狠的,上任至今,两广官员上至巡抚,下至知县哨官,被他参革了一千四百多人,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广西的抚督、两司,竟全部中箭落马了。”

    “两司也换人了?”苏元春不觉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王之春被革职他已经听说,没想到曾参与造谣说边军生变,还煞有介事地请求外省派重兵入桂弹压的广西布政使汤寿铭、按察使希贤也被过河拆桥搞掉了。害人害己啊!

    联魁叹息道:“别人不说,连子熙兄这样的忠臣良将也遭受如此磨难,就太令人费解了。”

    苏元春轻叹一声:“元春得免死罪,已经很知足了。”

    提起旧事裴景福还感到后怕:“在下和子熙兄的事,幸有庆亲王、袁宫保仗义执言,否则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联魁忽然想起一事,问苏元春:“子熙兄的事情,刑部给事中高楠没少出力。子熙兄听说他被腰斩的事了吗?”

    苏元春震惊地问:“高楠不在了?”

    联魁点头道:“我也刚听说。不久前太后受佞臣怂恿,打算再次挪用海军军费重修圆明园,高楠冒死进谏,指责那些大臣想借开办工程之机中饱私囊。上疏后不久的一天晚上,他的官舍忽然来了几名手执‘圣旨’的不速之客,不由分说将他拿下,当场处以腰斩极刑。事后皇帝、太后都说不知此事,还下旨加恩抚恤,却没有责令严查,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载澜唯有叹息:“一代谏臣哪,就这样没了!”

    苏元春默默无语,几个月前高楠冒死为他说公道话,却闭门不出,拒绝他登门磕谢的情景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不相信太后会不知道这件事情,从听说沈荩在狱中被活活打死时起他就坚信,这个变态的老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新疆陆军

    联魁见苏元春神情郁闷,便换了话题:“现在各部各省都在响应朝廷实行新政、演练新军,新疆筹饷维艰,不能象富庶地区那样大张旗鼓,只能以原有防营改编。经与两司初议,拟设督练处统筹操练新军事宜。子熙兄是声名卓著的抗法名将,军务达练,经验丰富,新疆正缺少这样的人才,我的意思是由布政使王树柟、按察使荣霈和子熙兄三人担任参议官;督练处下设兵部、参谋、教练三处,由王树柟兼办兵备处事务,荣霈兼办参谋处事务,子熙兄兼办教练处事务。子熙兄若无异议,过几天可先到署办公,奏准后再正式委任。”

    苏元春万万没有想到谪戍之后仍然能够得到发挥自己的才干、为国家效力的机会。他抑制心里的激动,喃喃地说:“谢谢联中丞,元春愿意,元春没有异议……”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划,苏元春协助联魁从原有防营选调精兵强将,按照新军编制,以步队三营、马队三营、工兵一营编为一协,定名“新疆陆军”。他亲自讲授兵法,指挥部队演练操典,早已把蒙冤受屈、谪戍边疆的郁闷和沮丧丢在脑后。

    督办新军的主官联魁只是兼职,兵部、参谋两处分别设在藩、臬两司,苏元春没有衙门,他负责的教练处便设在巡抚院。虽然平时经常见面,联魁却极少过问练兵方面的事情,看到联魁默默走进教练处办公的房间,神色凝重,欲言又止,苏元春心里怔了一下,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情。

    两名正在办事的文案停下手里的活,知趣地走出门外。联魁掩上门,默默把手中的电谕、邸报递给苏元春。

    苏元春疑惑地看他一眼,展开细看。朝廷回复联魁举荐他为参议官、主持教练处的电谕只有短短十几个字:“苏元春获咎甚重,该抚率行差委,着不准行。”

    邸报翻开的一页较长,大意是御史徐堉鉴于广西匪情日渐严峻,奏请保释苏元春带罪前往剿抚,受到慈禧严厉斥责:“朝廷将该革员量予减罪,已属格外从宽,乃该御史辄敢曲为保奏,实属荒谬胆大,徐堉着回衙门行走,以示薄惩。”

    苏元春再一次感到心灰意冷,他知道,对自己恨之入骨的人仍然利用慈禧的宠信,通过种种关系影响慈禧,阻止别人起用和营救自己,让自己老死新疆。既然连为自己说话的御史徐堉都受到降职的处分,替国家效力的最后机会也失去了,再干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他无言地坐了片刻,默默收拾自己的物品。

    联魁急忙阻拦:“子熙兄,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苏元春惨然一笑:“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怕什么,山高皇帝远,有什么事由我兜着,”联魁恳切地说,“子熙兄,你真的在乎这点名份?就算不为朝廷干、不为我干,为新疆的老百姓干还不行吗?”

    苏元春蓦地一震:当初为了边境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在广西建防线修炮台,朝廷不重视不支持不拨款,不也干过来了吗?

    他仍然没有说话,又默默地把手上的物品放回原处。

    第一百四十七章 愚忠

    光阴如白驹过隙,苏元春充军新疆已经两年,尽管朝廷没有批准,他仍倾尽全力帮助联魁演练“新疆陆军”,空闲时则常同载澜、裴景福、宋伯鲁等人交往,在一起谈棋论字、吟诗咏词,也时常应邀参加载澜和当地官员轮流做东的“吃辘轳会”。

    头天晚上的“吃辘轳会”喝多了酒,苏元春睡了个懒觉,恍惚中听到赵小荔在门外用广西方言同别人说话,一下子清醒过来,出门一看,果然是张锦芳来了。

    张锦芳跪下打千,口中哽咽道:“大帅……”

    苏元春赶紧拉他起来:“我已被革除功名,别招人笑话。”

    张锦芳上下打量苏元春:“才两年不见,大帅显老了许多,头发也全白了。只是腰板还硬,军人的样子没变。”

    “快六十五了,能不老吗?当年出关抗法才四十出头,那时候你也只有二十来岁。人老了,总喜欢怀旧,现在想起来,年轻真好!”苏元春不无留恋地说,他忽地想起张锦芳已经偷偷加入了同盟会,神情严肃起来,“你来干什么?”

    张锦芳欲盖弥彰:“想大帅了呗。”

    “说得轻巧,一万多里路,以为是你家邻居,想来就来啊?”苏元春见他这般神色,明白了几分,警惕地看看四周,轻声道,“有什么话进屋说吧。”

    张锦芳跟他走进屋里,正寻思如何开口,苏元春已经发问:“法国人没什么动静吧?广西剿匪剿得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