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朕已经放走他了,你现在可以放开朕了……”皇帝的声音依旧带着心惊胆战,目光颤抖着惊吓紧盯着发簪不放,就怕发簪随时会要了他的老命。
然而,刘贵妃却只是阴冷地一笑,睥睨着他惊吓不已的老脸。
“放了你?我怎么可以放了你,放了你,我和我的皇儿还能有出头之日吗!你这个昏庸荒淫的男人,枉费我这么多年来挖空心思侍奉你,我把我所有美好的青春都押在你身上,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你能够让我的皇儿继承皇位,可是你……你这个昏君,心里一直念念不忘月儿那儿贱女人,就连她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念念不忘,现在还要偏心地将皇位传给那个贱人的儿子,你说,我的皇儿有什么比不上无澈,我又有什么地方不如那个贱花瓶,不就因为她长了一张蛊惑男人的妖精脸吗?!男人……哈哈哈……”
说到最后,刘贵妃突然发疯一般地狂笑起来,握着簪子的手也随之颤动着,发簪的尖头一下一下地戳着皇帝喉咙的肌肤,吓得他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爱妃,你冷……冷静点……”皇帝看刘贵妃疯狂的模样,心惊胆战。
“刘贵妃,你快放了皇上,否则你难逃一死!”皇后在一边看得也是焦急不已。
听到皇后的话,刘贵妃的狂笑哑然而止,她目光阴鸷地瞪向皇后。
“皇后你给本宫闭嘴……死?你以为我怕死吗?我刘贵妃从进宫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吼完之后,她又转而面向皇帝,神情有着阴狠的温柔:“皇上,臣妾自知罪该万死,可是臣妾好舍不得你,不如,你陪臣妾一起下地狱吧!”
她一发狠,手中的发簪猛然一刺。
“啊!”
立即地,皇帝的哀嚎响起,伴随着飞溅而出的鲜血……
众人都吓呆了,镇南侯首先回过神来。
“放箭,快放箭射死刘贵妃……保护皇上……”他看着那飞溅的血,声音颤抖地呼喊着。
然而,面对着犹如雨点儿来的弓箭,刘贵妃却是面无惧色,只是疯狂地仰天大笑,扯着皇帝的手始终不曾放开。
那发簪,就这样插在皇帝的脖子上,血水流个不停。
“嗖嗖嗖……”弓箭密密麻麻地朝着刘贵妃的身上射过去,瞬间的功夫,她的身体便已经插满了箭。
“哈哈哈……我死了,我的儿子会回来为我报仇的,皇位……皇位……”她口吐鲜血,胡言乱语着,慢慢地,她的声音消失了,她也软软地倒了下来,扯着皇帝的手却依旧死紧。
随着刘贵妃的倒下,皇帝也已经奄奄一息地伴随着她的倒下而倒下。
弓箭停止,众人慌张地奔过去:“皇上——”
“快!快传御医!”皇后在慌张之际扯着喉咙大喊,血染红的宫殿地面,染红了点点洒下的雪花,覆盖不住的血水慢慢流淌,凝结成血色的冰霜……
鸾殿里,笼罩着一片沉静的哀愁。
年老的皇帝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御医排排站在床边,却是束手无措地只能相对摇头叹息。
皇后站在一边,低低地呜咽着,啜泣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紧闭的红漆门外,大臣跪成一片在外,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一个人的神情都弥漫着沉重的气息。
无澈偕同洛洛来到鸾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气氛凝重的一幕。
冷风扑面而来,却似乎吹不动那凝着在大臣头顶上空那一片阴霾。
洛洛侧首看着无澈,神色不由变得有些凝肃起来:“看来,皇上的情况很不乐观。”
她轻声低语,目光有些复杂地瞅着无澈。
无澈紧紧握着她的小手,握得很紧很紧,低眸看她,深邃的黑眸里却也同样有着复杂艰涩的痕迹。
曾经,因为母妃的死,他对父皇是怨恨的。
可是如今,看到周围弥漫着这样死亡的沉默气息,他的心里却是五味俱全。
洛洛看出他内心的纠葛,没有作声,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十指紧扣,紧紧地,再也不分开……
转眸看向紧闭的红漆大门,洛洛暗暗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无澈。
“无澈哥哥,我们进去吧,或者……皇上的病情并不是那么严重。”
她只能这么安慰着。
他内心那种复杂的感觉,她能够理解。
毕竟是亲生父亲,血浓于水,即使曾经那么想要取代皇位为母亲报仇,但是,当至亲骨肉即将离自己而去,那种割舍的亲情,仍旧让人感到难过。
无澈闭了闭眼,又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才举步往前走去。
走近之后,那些大臣很主动地让出一条道来,让他们直往鸾殿门前。
随着他们的靠近,鸾殿紧闭的大门缓缓开启。
依稀间,似乎能够听到里面传出低低啜泣的声音。
无澈他们相对视一眼,然后互相交握着手走进去。
来到床前,御医们退了下去,只剩下皇后跟其他亲族留下来。
看到他们到来,皇后赶紧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走过去,哽咽地道:“十三,你父皇有话对你说,你过去吧。”
她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洛洛并不在皇上要见的范围之内。
无澈听明白了,洛洛也听明白了。
但是,他却没有按照皇后的意思自己上前,而是一直不曾放开洛洛的手,带着她一同走上前。
见状,皇后的脸色暗暗变了变,眼梢余光夹杂着几许不自然的神色。
想起自己曾经帮助怡和郡主成为无澈的妃子,还特意派了公公去跟洛洛说,这件事……不知道洛洛以后会不会记恨。
等无澈登上皇位之后,洛洛成了皇后,万一她要是记恨这件事情的话,那自己的局面岂不是很尴尬……
不……没事的,就算洛洛要计算前尘旧事又如何,无澈已经没有了母妃,她这个皇后娘娘将来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没有人可以动摇她的地位。
皇后的目光,洛洛岂会没有感觉到,而皇后眼神之中所包含的种种,她更是一清二楚。
但是此刻,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别的。
“咳咳咳……”
躺在床上的皇帝发出虚弱的咳嗽声,表示他已经转醒过来。
他动了动嘴唇,艰难地睁开耷拉的眼皮,目光有些模糊地转动着,看着眼前的人。
慢慢地,他目光的焦点凝聚在无澈的身上,终于看清楚了无澈的脸,他的眼神有些激动。
枯老的手慢慢抬起向无澈……
无澈低眸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这……就是他曾经意气风发的父亲。
如今,却是这般荏弱的模样。
人生人灭,都不过是一具皮囊……
洛洛见他许久没有反应,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无澈这才从复杂的感伤之中回过神来,看到父亲朝自己伸过来的枯老的手,他忽然觉得心情异常地沉重。
想伸手去握住,可是……手却仿佛有千斤重,硬是抬不起来。
皇帝看着他这般纠结的神情,感伤地长吁了一声叹息。
他的手又慢慢放了下来,低垂的眼睑盖住了他眼睛里的无奈。
“十三……朕知道你一直都因为你母妃的事情对朕耿耿于怀……朕……确是对不起月儿,也好……朕很快就可以见到月儿了,朕要……请求月儿的原谅……咳咳咳……”
说到情动之处,他忍不住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
这一次的咳嗽,几乎让他晕厥过去。
洛洛不忍心地轻叹,侧首,看着依旧僵直在那的无澈,轻轻唤了一声道:“无澈哥哥……”
无澈抿了抿唇,嗓音有些发涩地开口:“父皇,您不要说那么多了。”
听到这般类似安慰的话语,皇帝脸上苦涩的表情顿然开朗了许多,他干白的嘴唇微微含起慈爱的笑。
“不……让朕说完,朕再不说,恐怕就没有机会说了,十三,朕想说……后宫三千佳丽,朕最爱……最爱你母妃……因为最爱她,所以朕当年才会……容不得她一丁点的出轨……是朕的错……”
终于,高高在上的皇帝,在他的弥留之际向自己的儿子承认了自己的过错。
在他枯黄发皱的眼睛里,无澈看到了他对母亲的追忆,还有……真挚的柔情。
无澈闭了闭眼,回忆起母亲慈爱的绝美的容颜……
母妃,您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父皇……终于承认了……
只是,为什么此刻这样的承认,他不仅没有感到开心,却感觉……深深的压抑在心间。
“父皇……”无澈的嗓音嘶哑着,轻轻唤出这一声,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微微仰首,他闭了闭眼,将眼底澎湃的爱恨稍稍平复好。
尔后,他低首,目光变得那么清澈……柔和……
反手,他紧紧地握住皇帝枯老的手。
这一举动,让皇帝怔住了。
他枯黄无神的眼睛里立即激动地涌上了欣喜若狂,苍老无力的五指硬是逼出一点点力气紧紧反握住无澈的手。
“十三,你……好好,朕要将皇位传于你,你……你要当一个好皇帝,要让百姓过好日子,天下为重,苍生为重。切不可再因为一己私念而做出祸害苍生的事情来。”
随之,皇帝艰难地咳嗽几声,然后慢慢地转眼向皇后。
“皇后,帮朕拿玉玺跟圣旨过来,朕要……要亲手交给十三。”
皇后连连点头,擦了擦眼泪,快速地将圣旨跟玉玺拿了过来。
“皇上,您要的东西臣妾拿来了。”她哽咽着将两样东西放到皇帝无力得在颤抖的手中,不觉地又悲从中来,哭泣着退到一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纵然曾经那么怨恨皇上,但是毕竟曾经做过恩爱夫妻,此时此刻,皇后心里却也是满腔的哀伤,为失去丈夫而哀。
皇帝吃力地拿起玉玺跟圣旨,缓慢地递到无澈的手中。
他开始涣散的眼睛里,有着对无澈的殷切期盼,还夹杂着如释重负的欣慰。
“十三,朕现在正式退位于你,你……能不能答应朕登基之后,把十二捉拿归案的时候饶他一命?”
虽然流云犯下大错,但是,却始终是他曾经最寄以厚望的亲儿啊。
无澈却是沉默了。
放过流云……不就等于放过为洛洛报仇的机会了吗……
他侧眸看向洛洛,正好她也看过来。
洛洛咬了咬唇,心里有些纠结。
原本,她不打算放过苍月流云的,他把她跟无澈哥哥害得这么惨,害得他们几乎丧命。
可是,看着老皇帝伤重弥留之际,却还是惦念着自己亲儿的生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为这点亲情有了感动。
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也会这般重视亲情……
暗暗叹一口气,她对无澈轻轻颔首。
“无澈哥哥,你就答应皇上吧。”她开口,看着他的眸光里已经没有了勉强。
她知道,如果她有半点的不愿意,无澈哥哥一定会很为难的。
她也知道,无澈哥哥宁愿负天下人,却独独不会负她。
是啊,无澈哥哥永远都不会辜负她的。
她拥有无澈哥哥这般深情的爱,如今他们又可以重新在一起,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从她的眸子的波动痕迹,无澈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是啊,还有什么比他们可以在一起更加重要。
于是,他对她投去感谢的一眼,然后转而看向皇帝,答应了下来。
“父皇,您放心吧,只要十二皇兄愿意放弃跟儿臣对立,儿臣是不会跟他追究的。”
听到这话,皇帝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大石。
“好,好……”他苍老的嗓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慢慢地,他眼中的最后一点亮光也暗了下来。
眼皮,缓缓地合上……
最后,咽了气。
落下的手,告诉了所有远近的人,老皇帝薨。
众人纷纷跪下,沉哀地长唤:“皇上……”
处于哀痛的人们,没有发现宫殿隐秘的后窗之处,站着一抹雪白乳霜的身影,他的眸光复杂地看着里面的一切。
最后,目光的焦点落在洛洛的身上。
“洛洛,如此之后,你要好好的……皇位,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在心里低喃。
蓦地,另外一道身影从他身后靠近来,他回过头,敛眉。
“云风,你来这里做什么?”
“教主,大事不好了,属下打听到璟王爷跟关外的刘将军勾结,已经发兵到京城门外。”
凤天的眉头微微一蹙,俊庞紧绷起来。
他思考般地轻轻喃喃:“这么说快要兵临城下了吗。”
“教主,我们是不是回去好好准备,待朝廷内乱一起,我们就趁虚而入一举攻下皇宫。”云风大有拼搏一场的决心,目光炯炯坚定。
却不知,凤天却摇了摇头。
转首,示意云风看进里面:“老皇帝已经去世,泺王爷即位,洛洛……将会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云风闻言,脸上流露出诧异。
“教主是说洛洛姑娘……”云风目光夹杂着复杂的波动,直直看着里面跪在泺王爷身边的绝美容颜。
她……以后便是皇后了吗?
云风说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感觉,脑海之中回忆起跟她的数次交手,想起那时候她的刁钻难缠,心中却没有感到半分的恼,却……有点怅惘。
如此,教主是不可能再为难她的。
这么说,教主的意思是……
云风回首看向凤天,却看到他正望着里面的人儿出神。
教主脸上的怅惘,夹杂着淡然的欣慰,云风明白了。
他无声地叹息,然后提醒道:“教主,我们该回去了,教众们都在等教主的号令。”
凤天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目光最后望了毫无所知的洛洛一眼,闭了闭眼,他一如始终无声地纵身离开,云风跟随其后。
他们的身影消失之际……
里面,无澈不着痕迹地侧眸看向窗外,目光里有着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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