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锄奸
韦臻突然想起一事,问李公公道:“周氏姐妹二人呢?”诚如李严所言,自己得先除去害她的奸佞,才能安心随她而去。
李公公忙答道:“早上宫正司的回禀,昨日用刑后,周氏二人都昏厥不醒,现仍关押在冷宫。”
韦臻略一思忖,令太医等暂行退下,唤过李严,令他传右相并兵部、吏部和刑部尚书来见。李严忙令人传谕,韦臻亦支撑着起床,换上明黄色的蛟龙出海锻袍,于外殿正襟危坐,等候众官员觐见。
右相陈维舟并几位尚书急急赶到乾元宫,拜见皇上,倒被韦臻的一副憔悴病容吓了一跳,不过一日未见,皇上怎似已重病经年?韦臻让旁人全都退下,止住了他们的问安之语,只说左相周浩天有欺君之举,怕有不臣之心,召诸位肱骨重臣商议对策。
陈维舟是前朝老臣,与周浩天本就貌合神离,后宫二周被废之事也已早传遍朝中,知道皇上是要对周相下手了,兵部、吏部尚书皆是他的门生弟子,刑部尚书又是韦臻的亲信,当即议定,明日联合群臣上书弹劾周浩天。为防万一,韦臻手草一纸密谕,交于兵部尚书,令他先传旨撤了周浩天所荐举的许世远的兵权。
商议已定,群臣散去,韦臻头重脚轻,由李严扶回龙床上躺着,奉上熬好的汤药,韦臻只是摇头,这病岂是药物能治得好的么?昏沉沉合眼睡去,到了半夜,却又发起了高烧,面颊通红,人事不省,口中喃喃地唤着什么,只听不分明。太医虽寸步不离地守在龙床前,但韦臻紧咬牙关,拒进汤药,群医只能干瞪着眼,无法可想。
韦臻这一烧又是两天,因右相联合了群臣弹劾周浩天,奏折如雪片般飞来,都只能堆在宫中。第三日,韦臻略略清醒了些,连续高烧,两日间几乎未进饮食,整个人都瘦下去一圈,颧骨突起,面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双唇却是苍白如纸。见韦臻醒来,李严忙奉上不知换了多少碗的汤药,再度请皇上服药。这回韦臻勉强喝了一碗,却问:“朕又有几日未上朝了?”
李严答道:“回皇上,算上今日,是第三日了。”
“哦?”韦臻微微摇头,“百官的奏折呢?给朕拿进来。”
李严本想先劝韦臻用膳,但见皇上面色凝重,不敢违抗,只得将如山的奏折抱进宫来,就堆在龙床旁的案上,韦臻即倚在床头,逐一批阅。果然除了各部各地的日常事务外,许多皆是弹劾周浩天及其党羽的奏折,除前日右相安排的一些人选外,御史李昊的弹劾奏折引起了韦臻的注意,奏折言辞凿凿,一针见血自不必说,字里行间更有一股不畏权势惩奸除恶之凛然正气。
韦臻看罢李昊的奏折,又想起莫愁,当初她曾力荐李昊等人,不惜抗旨矫诏,自己还认为她是有私心,徇私情,为此惩罚过她,怀疑过她,而现在看来,她确有识人慧眼,觅得朝廷栋梁,而斯人铮铮直言尚且在耳,一腔热忱,竟含冤九泉,自己昏庸无道,更甚于剜比干之纣王,杀子胥之夫差……韦臻长叹一声,这李昊诚堪重用,只是自己已无心无力再继续统治这天下,不过想来新君即位,理会任人唯贤,不至于如自己这般愚蠢!
韦臻将这几日的奏折草草地审视一遍,写下批复,将弹劾周浩天的折子交由御史台并三法司议罪。内侍抱了奏折出去,韦臻头昏脑胀,便又要躺下沉睡,李严捧了一碗粳米粥来,苦劝皇上进点膳食,韦臻刚用了一两口,却传陈双求见。韦臻忙命召入。
陈双入殿叩拜,韦臻令李严等一干内侍皆退到大殿之外等候,这才问道:“朕要你查的事情怎样了?”
陈双面显犹疑之色,道:“微臣已查明皇上所托之事,”从怀中摸出一道折子,双手奉上,“所有情况臣已写明其中,请皇上过目。”
韦臻接过折子,急急打开,一目十行看去,那上面的每一字却都象是烧红的钢针,刺得他眼睛生疼……原来,周怜容原是离京城八百里外的允州招袖楼的清倌,自幼由鸨母精心教养,习得琴棋书画诸般技艺,两年多前,正欲待价而沽时,却被一神秘人物以重金买走……韦臻啪地一下合上折子,脸色发青,眼中有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此事当真?”
陈双忙道:“臣已反复查明属实,招袖楼在允州也算是有名的青楼,周氏当时在楼中的花名为瑶姬,虽然周氏入宫后,招袖楼的鸨母已被周浩天的人暗杀灭口,但周氏六岁就被卖入青楼,认得瑶姬的并非只有鸨母一人,尚能找到可靠人证,亦有周府下人可为旁证。”
“呵呵,呵呵,”韦臻忽笑了数声,嘶哑的笑声冷如坚冰,让人不寒而栗。陈双吓得急忙跪下。日色昏暗,寝宫中白日里亦点着灯烛,韦臻将陈双的折子移近火苗,望着那跳动的火焰渐渐蔓延,几乎要烧着了手指,陈双惊道:“皇上!”韦臻手一松,那燃烧的折子晃晃悠悠如一只翻飞的蝴蝶,坠落于厚厚的丝绒地毯上,陈双忙踩了一脚,踩灭火焰,化为一团灰烬。
韦臻神情凝滞,声音中带着深重的寒气:“你为朕查明其中内幕,朕自会重赏,但这件事到此为止,绝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
陈双亦知道事关皇家颜面,慌忙叩首道:“微臣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透露一字。”
韦臻惨淡一笑,挥挥手道:“爱卿且先下去吧,朕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陈双躬身倒退着出殿,孤灯如豆,雨声若弦,韦臻只怔怔呆坐案前,绝望如黑暗的潮水扑来,淹至没顶,再无所依凭……原来是这样,所有的疑点至此已水落石出,这就是那些靡乱颠倒欲海横流的狂欢之夜的真相,那出尘气质高洁神韵都不过是低级的障眼法,她确实是一朵妖艳而剧毒的罂粟花,刻意栽种在自己身旁,引诱朕沉沦至万劫不复,而朕竟将鸩酒当作佳酿,将明珠视为粪土,何等地荒唐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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