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负重
莫愁虽长于王宫,心中却从来没有等级贵贱之分,举止行事大大咧咧,全不似高高在上的公主,此时却端正坐了,声音不怒自威:“你起来,说吧!要我怎样做?”
宋睿再度谢恩,又连磕了几个头方起身,道:“微臣已准备了详细的计划,还请殿下先回城再做商议。”
莫愁嗯了一声,缓缓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出那低矮的柴门,肩头似沉甸甸地压着什么,身形不复轻盈如燕,连呼吸亦沉重起来。已是正午,门外的阳光益发金灿明朗,田野里繁盛的禾苗蓬蓬勃勃,浸润着将要成熟的芬芳气息,不过短短的一上午,莫愁却象是过了十年,经过这一天,自己似乎长大了。那些少不更事的日子,终于如过眼的云烟,东去的流水,再无处可寻觅。
宋睿服侍着莫愁上车,一路颠簸,待回了城,已是日影偏西。马车刚进了怡园门前的小巷,就听到外面有人喝令:“车上何人,速速停下!”莫愁掀开车窗,见车前站着两名谭天殷的御前侍卫,威风凛凛,莫愁蹙一蹙眉,道:“谁让你们拦车的?”
那两人见是莫愁,慌忙行礼:“殿下总算回来了!陛下正急得派人四处去找呢!”忙令人去怡园通报。
原来谭天殷凌晨回宫,刚歇息了一会,却听怡园有人来报“公主殿下失踪了!”谭天殷大惊失色,急急赶到怡园,没见着莫愁的人影,却发现了莫愁留在案上的信笺。莫愁留书告之,已独自前往梓关,要谭天殷善自珍重,勿以为念。谭天殷读罢,更是三魂吓得去了两魂,忙派出快马,急速离京,沿途搜寻。直到了下午,尚无消息回转,谭天殷正焦灼万分之时,听得公主殿下回来了,赶快出门察看。
马车到了怡园大门,宋睿先跳下车,打起车帘,莫愁亦随后跳下,谭天殷一把拉住她,怒气冲冲,颤抖的声音里流露出担心与后怕:“你跑哪里去了?又在胡闹什么?”转头见宋睿和她在一起,谭天殷更是诧异:“宋爱卿怎么和公主在一起?”
莫愁心知哥哥定已看过了自己的信,现在他在气头上,最好先不要惹他,便推了宋睿一把:“怎么回事,你去和我哥哥解释。”又拉住谭天殷的衣袖撒娇道:“哥,我这不好端端地回来了么?热死我了,等我先去换件衣服再说。”
宋睿躬身对谭天殷道:“陛下,微臣正有要事禀报。”
谭天殷不知这两人又在搞什么鬼,见莫愁香汗淋漓,神色疲惫,衣衫上沾了不少尘土,想到诀别在即,和她相处的时间只能用时辰来计算,怒火已烟消云散,不忍再责备她,只道:“厨房已预备了冰镇的西瓜和酸梅汤,你先去更衣,我让他们将膳食送到你房里。”
谭天殷与宋睿去了书房,蓝儿上前扶了莫愁,回房沐浴更衣。莫愁脱了男装,换上一件乳白的流云轻纱绢衣,下着同色的轻罗长裙,她这两年为父守孝,穿衣多为淡雅素色。莫愁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曾沾牙,梳洗罢,方觉已饥饿难耐。小厨房先送了几样清淡的菜色,京糕蜜山药、鲍鱼如意卷,银鱼虾仁烩什锦,百花酿豆腐,鸡腿竹荪汤等,并一应时令水果糕点,莫愁只觉不过瘾,蓝儿忙吩咐再添汤加菜。珍馐美味源源送来,莫愁索性放开手脚,饕餮大嚼。想到上回去了天京,在宫中就日日捱饿,难得饱餐几顿,这回怕更没有什么好日子过,这最后几餐可要吃个够本。
莫愁正大快朵颐,忽见一名太监在门外探头探脑,莫愁招手让他进来,太监惶恐地道:“陛下让奴才来看看殿下用完膳没有,不让打扰。吩咐待用完膳后,方请殿下到书房,有要事商议。”
“哦?”莫愁眉尖微颦,不知宋睿怎样游说二哥的,想到白天所见阿梅母亲的情形,莫愁顿时没了胃口,将碗筷推到一边,“我这就和你去。”
踏上五彩细石铺就的园中小径,傍晚时分,满目森绿的树叶都已悄然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暮霭,风吹过庭院,簌簌有声,灼灼如火的木槿花在泣血的夕阳下鲜红浓郁欲要滴落一般,莫愁忽想起回来的第一日,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去书房的小径,那时是哥哥和江枫哥哥,商议怎样对付苍龙,现在该轮到自己了,莫愁轻轻地苦笑了一下,该来的,总是躲不开的,或许自己一直想逃避,但哪怕逃到天涯海角,终究需要直面以对……
莫愁走到书房门外,听里面寂然无声。领路的太监上前叩开门,禀道:“公主殿下到!”随即请莫愁进去。莫愁一眼看到宋睿仍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坐在金丝楠木大椅上的谭天殷则脸色阴翳,如满天铅色乌云低垂。莫愁径自走进,回身关了大门,就在谭天殷身旁的小凳上坐了,笑问:“哥哥不饿么?怎不去用膳?”
谭天殷却笑不出来:“宋睿已和我说了今日之事,他说你已经答应了?”
“嗯,”莫愁认真地点点头,“我已经答应了。”
“你……”谭天殷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莫愁转转灵活的大眼睛,莞尔一笑:“哥哥别急,我当然不想白白去送死,不过,宋大人说他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不妨先听他说一说。如果真有可取之处,我愿意尽力一试,如果纯粹是胡说八道,哥哥也不用理他,直接用乱棍打出去就行了。”
谭天殷脸色稍霁,对跪在下面的宋睿道:“那你先起来,说说你的计划。”
“谢陛下!”宋睿道,又对莫愁行礼,“谢殿下!”站起身来,道:“公主殿下是先王的掌上明珠,与陛下手足情深,臣虽一心愿为越西国历年惨死的无辜女子报仇,也不敢轻易以公主殿下的性命相搏。只是,微臣以为,既然那暴君千方百计欲要回殿下,又承诺不伤殿下的性命,其中或有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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