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舍身
莫愁铺开花笺,那花笺上印染着素洁浅淡的花纹,如落花片片飘零。柔软的笔尖饱蘸了乌黑的浓墨,莫愁一笔一划地写下“山长水远,待我归来。”写罢,待那墨迹干透,莫愁仍是将花笺折成万字结,复压在镇纸下,吩咐蓝儿道:“江哥哥回来后,你把这万字结交给他。”蓝儿忙应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莫愁不屑地撇撇嘴,那是荆轲,不是莫愁,莫愁还会回来的。为了江枫哥哥,为了哥哥,无论如何都得回来,终有一天,自己会携了江枫哥哥的手,继续那天涯逐梦的旅途……江哥哥,我等了你好多天,也该轮着你等我了,当然,就算我不说,你也会等我的,或者会来找我,你怎么可能忘记我呢?想着江枫,莫愁心里泛起一丝丝感动与甜蜜……
忽听得门外喧哗,莫愁探头一看,一大批侍卫仪仗涌簇着谭天殷进来,今日他穿了正式的金黄螭龙锻袍,腰悬和田白玉带,头戴嵌七宝紫金冠,仪容威严。莫愁笑着迎出去:“哥,今儿是吹了什么风?穿得这样光彩照人的。”
谭天殷拉着她的手道:“我是来接你进宫的,母后,还有你其他的哥哥姐姐,都等着你呢!”
莫愁一怔,旋即明白,这是哥哥安排的让自己与家人最后再团聚一次。莫愁自从苍龙国潜逃回来,一直隐姓埋名,不敢见人。除了二哥谭天殷和母后外,这一年多尚未见过其他的兄弟姊妹,如今莫愁既然已决定了再度去国献祭,自不必再隐藏身份,故可光明正大地进宫。莫愁强颜笑道:“好啊!我也正想他们呢!可恶的哥哥,把我关了这么久。”
谭天殷苦笑:“若知道有今日,不如早把你搬到宫里去住,还可多陪母后几日。”
两人同上了朱红色的镂金御辇,莫愁仍如往时那般腻在谭天殷怀里,娇声问:“哥哥,你送我去梓关么?”
谭天殷搂着她,心头又似被刀划了一下:“我当然送你,”望望窗外的日色,“明日一早,我们就该启程了。”
进了宫,谭天殷先将莫愁带到宜德殿后的偏殿,令传宋睿觐见。少时宋睿进来,谭天殷屏退众人,招呼宋睿近前。宋睿从怀里摸出一只檀木小盒子,打开,里面的黑色丝绒上放了两枚细如胎毛的银针。宋睿拈起一根,道:“公主殿下可将此针藏于发中或袖里,以伺机而动。”莫愁接过银针仔细端详,与普通银针并无差异,复交与谭天殷。宋睿又道:“为防万一,公主殿下可先服下一枚醉生梦死的解药,这样即使食用了有毒的东西,也可保无虞。”
莫愁笑道:“你想得倒还周到。”
宋睿又拿出一只白玛瑙瓶子,倒出一枚白色的药丸来,道:“这解药我这里只有两枚,皆是赠药的高人所赠,殿下请先服一枚。”莫愁将药丸放入口中,有一股凉凉涩涩的味道,和水吞了。宋睿叩首道:“微臣恭祝殿下马到成功,早日平安归来。”
此事极为机密,除了莫愁、谭天殷并宋睿三人外,更无旁人知晓。安排完毕,谭天殷让宋睿退下,携莫愁去拜见太后兄姊。
因是家宴,就设在莫愁母后所在的颐乐宫。莫愁年纪最小,上有四个哥哥二个姐姐,莫愁自小深得兄姊疼爱,忽听说她竟安然无恙地在京中,都惊喜异常,齐齐来聚。莫愁的母后四十余岁,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闪金缂丝凤袍,坐于上首,仪态慈祥,高贵端庄。莫愁欢喜地扑进她怀中,嚷道:“母后!我陪你坐。”
太后搂住她,怜爱地唤声:“我的儿!”说不出话。莫愁微一抬头,忽瞥见母后鬓间已有几缕白发,顿时想起阿梅的母亲,鼻间一酸,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是贵为王后,还是贫如村妇,失去女儿的心情怕都别无二致吧!自己若不去报仇,也是对母亲的不孝……
于是莫愁在太后左侧坐了,谭天殷陪在莫愁身旁,其余兄姊,各按长幼之序入座。虽是难得团聚的家宴,但众人皆知莫愁又将远行长别,不免悲伤气愤,席间一片默然。莫愁嘿嘿一笑,问谭天殷:“哥,今天许不许我喝酒?”
谭天殷微微叹气:“你要喝就喝吧,不过不要喝太烈的酒。”
莫愁眼波流转:“那就来一坛‘女儿红’吧!”
少时,美酒送到,莫愁先为母后满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透明澄澈,纯净可爱,香气馥郁。莫愁举杯敬道:“母后,你就当我是远嫁了,反正女大也不中留,也省得在母后面前讨嫌。只求母后身康体健,长命百岁,说不定哪天我就回来看你了!”
莫愁的母后擦了擦眼角,想着两年多前也是这样送走她,不管怎样,她还是活着。遂接过酒杯来,喝了一口。“好孩子,母后会日日念佛为你祝祷的。”
莫愁又为谭天殷倒了一杯酒,嬉笑道:“哥,你几时娶嫂子?你看人家大哥可是当爹的人了,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无?”拉着母后道:“他不急,母后也不急么?”
谭天殷因国耻未报,不曾大婚,而莫愁的大哥早几年已娶了正妃,如今已育有一子一女。莫愁笑言晏晏,谭天殷也不由莞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莫愁在席间穿梭,一位位敬过去,她不住地插科打诨,说起幼时的种种趣事,闹了一阵,众人到底被她逗笑了,几乎忘了她的使命。
莫愁敬完一圈酒,虽然女儿红酒性不烈,莫愁也有些晕晕乎乎,用了一些膳食,就歪在谭天殷身上。谭天殷也拿她无法,好在座间都是和莫愁一同长大的兄弟姊妹,见惯不惊。谭天殷无奈笑笑,抱她起身:“母后恕罪,我先送她回去。”
太后道:“今天就让她留在我的宫里吧!”
谭天殷遂将莫愁抱入颐乐宫后的内室,莫愁攀着谭天殷的脖子,吐气如兰,迷迷糊糊地道:“哥哥,你要记得抱我上花轿哦!我还要看我的小外甥,白白胖胖的小外甥……”谭天殷心中酸楚,一滴眼泪落下,正落在莫愁白玉般的颈间,莫愁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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