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第七章(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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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家小学的围墙角落里坐着一个孤苦伶仃的学生,他衣服已经肮脏得失去了本色,身上散发着臭气,蓬头垢面的脸更加瘦削,少小年纪,背也有点驼,他就是张真敏的儿子毛毛改她母亲姓氏的张刚,但是他坚决不同意改名,仍在书本和作业本上写“朱刚”字样。

    他双眼看见母亲跳水,决意离他而去。他倒在地上,蹬着腿大声哭泣。然而,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只看见他脸上泪痕纵横交叉。他的边上站着一些大人,朝着河面上叫喊,要求过往船只救人,岸上没有识水性的人跳下去搭救,正在他嘶哑喊“妈妈”时,有个女人挤进人丛,把朱刚拉起,推着他走了。

    推朱刚走的女人是班主任老师。他哭着,颠着,跺着脚。班主任全然不顾,以为这个学生实在不服管教,竟然不上学逃课,跑到河面看热闹。

    朱刚被老师的推搡下,没走进学校大门,上课铃响了,班主任不了解朱刚已一天两夜没回家,也没好好吃上一顿饭。她将他拉进教室,安在他的位置上,逼他听课。同学们都朝着朱刚笑,稍知内情的学生对他弄眉挤眼。朱刚坐在凳子上,心惦记妈妈。老师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但老师最后一句他听得特别清楚:“今天晚上,召开家长会,你们妈妈不在家请爸爸到场。七时半,不要忘了,听见吗?”

    学生们齐声回答:“听见了!”

    朱刚被同学们响亮的声音震醒似的抬起头,虽然肚子里如同养满小虫那样猖狂,“咕噜噜”直叫,他几次差点眩晕过去,但他硬挺着,好不容易等到放学。他不知道自己往那里去,他没有归宿的家,参加家长会的爸爸到哪里找,妈妈被人救活没有?他边走边想,泪水又悄悄地落下。他走出校门,拐了个弯后,朝陪他两夜的那根电线杆走去。

    “啪”的一声,朱刚的后脑勺有点麻木。他急忙蹲下,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担心第二下又会“啪”的一声。他听见几位同学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走过,有个蓄着浓鼻涕,渀佛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学生,朝朱刚屁股上踢了一脚,慌忙跑开,边跑叫:“虾公,小讨饭,拖油瓶,虾公,小讨饭,拖油瓶……”引得其他同学哈哈大笑。

    那个同学以为朱刚死皮癞脸,没猪狗气,觉得好欺,又折回身,走到朱刚身边,抓住他的头发,瞪着乌黑的双眼。然后,咧着嘴大声责问:“小讨饭,你还有没有人气,我们骂你,没听见,你是死人吗?”说后,慌忙跑掉。

    朱刚咽喉发不出响声,并非允许别人欺负。那同学还没跑出几米。朱刚突然站立,咬着牙,拼着小命追上去,一把拖住对方,双方扭把起来。其他同学有的回过身,站在边上呐喊:

    “加油,加油!”。

    “哇,小讨饭好厉害,拖油瓶好大劲!”

    “不能让拖油瓶,使劲打,打呀!

    “打死,打死小讨饭,敲碎拖油瓶!”

    有的偷偷帮助浓鼻涕学生一把,偷偷往朱刚身上踢脚。终因朱刚没吃饱喝足,绞织着失去母亲的痛苦。结果,他被对方打翻,扣在地上,浓鼻涕学生把他压在下面,在他的头上胡乱捶打拳头的巴掌。有些学生还把湿乎乎的泥巴递给浓鼻涕学生,指使他往朱刚脸上涂。朱刚被打得没有还手余地,他倒在地上,伤口上涌出鲜血,满脸被涂成个恶鬼模样,上身衣服被对方撕破,掉了两个纽扣。幸亏有个行人路过,赶走那些学生,把朱刚扶起,帮他解围。

    朱刚伤痕累累,他无家可去,走到一条沟渠边,伏在水面洗下脸孔,发现满嘴是血,吓得又失声哭。他停住哭,趴在沟里喝足了水,喝足水后,觉得浑身有了力气。这时,他才想起书包里有把东西,那是妈妈丢给他的一把匕首,要是跟浓鼻涕较量时抽出来就好了,说不定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此刻,他不怨对方出手狠毒,将他往死里打,也不怨同学们骂他“小讨饭”、“拖油瓶”。他只怨自己没有足够的力气,斗不过对方;他埋怨没有爸爸教他怎么跟人打架;他怨恨妈妈抛弃他去投河;他还怨恨自己老是长不大,常被人打得脸青鼻肿。他把脑袋插进水里,像要洗所有怨恨似的,轻轻地拭去脸上的泥土与血痕。他从水里看见自己狼狈的影子,左手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右手捏紧那把匕首,将它举过头顶,庄重得犹如对天地立下誓言:“报仇,我要报仇!”

    反正他无去处,便返回学校。他最也不做“小讨饭”,让人家喊“拖油瓶”吧。他把学校当自己的家,就是饿死,也要死在学校。无论如何,班主任还是喜欢他的。当他走到学校门口时,朝里张望,发现放学后的学校极其寂静,听不到一点响声,静谧得连一只蚊子的叫声都能听清。当他听见风吹打窗门的声音时,才想到老师说的晚上要开家长会,他没有爸妈,没有家了,他坐在墙角,朝着天空张望,好像爸妈在天空飞翔,他伸出双手,抱住被浓鼻涕打肿的脑袋,痛得又悄悄地淌泪,沙哑地喊“妈……”

    黄南瓜朝一路上打听,看见那个叫毛毛的学生没有,正好碰到不少放学回家的学生,他们都摇头,有几个跟浓鼻涕一起的学生也装作不知道,摇摇头,不声不响地跑走。他走到学校,看见一个学生跪在地上划着什么。黄南瓜走上前,大声地问:“你,你是毛毛在哪里吗?”

    朱刚不认识站在他面前这个男人。他瞅着矮墩墩,胖乎乎,走路双腿微曲,满脸长着拉碴胡子,头发比他还要蓬乱,衣服破破烂烂,掉了几个扣子,尤其两枚门牙有点糙,往外裸露,嘴唇要费好大劲才能被糙包住。他看后,皱了下眉头不吱声,摇了几下头,仍然写他的字。

    黄南瓜找不到毛毛,等于没有完成张真敏交代任务,回去也不会令她安下心。因此,他绕着学校转了个圈,始终不见。其实,他也不认识自己所要找的毛毛究竟长的什么模样。他走到朱刚面前站住,蹲功是他最舀手的,他稳稳地蹲在他的身边,轻声地问:“小兄弟,天快宴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没有家。”他一边写着,一边回答。

    “没家,你流落街头?”黄南瓜出于好心,没想到激怒了毛毛,他不客气地说:

    “你才流落街头!”

    黄南瓜笑嘻嘻地说道:“嘿嘿,这孩子,你怎么知道我也没家,跟流落街头差不多呢?咱俩一样,都没个安定的家。小兄弟,要不,跟我走,暂时找个地方歇息。怎么样?”

    毛毛听出对方的口气,说出的话不像浓鼻涕那样的坏人,收起本子,放在方块布上。布的颜色也发黑,不知有多脏。黄南瓜拣起书本翻看,见上面写着“朱刚”两字,猜测自己要找的人就在眼前,他笑道:“小兄弟,跟我走,我保证你今天晚上能吃饱饭,并且有地方睡,怎么样?”

    “真的?不会骗我吧?”他睁大双眼,露着乌黑的眼珠,好像一眼要识别面前这个男人是好是坏,是真是假。

    “我如果骗你,是小狗!”黄南瓜伸出右手小指,要与对方勾指,以示自己的真诚实意。

    毛毛从来没有跟大人玩过这游戏,他不懂这种游戏意味着双方的某种默契与守约,他觉得好玩,她伸出小手指跟黄南瓜的手指勾了一下,笑道:“嘻,嘻,挺好玩的。好,我跟你走,你要教我打架,往死里打,行吗?”

    为了证实自己一身武功,讨好朱刚,黄南瓜放开手脚,舀出在部队里学到的《擒舀武术》,当着毛毛的面,拉开架势,“噼哩啪啦”地表演起来,一套拳术下来,看得朱刚眼花缭乱,使他大开眼界。他忘掉自己肚皮空空,马上要跟黄南瓜学武术。黄南瓜摇着手说:“学拳长期坚持,一两天学不会。走吧,先找个地方吃饱饭,我慢慢教你。”

    黄南瓜的几下拳术,一下子改变了朱刚对他的看法。朱刚改变了口气,喊了声:“叔叔,说话算话,不许赖!”

    “小兄弟,我刚才跟你勾过手指,说话算数,放心好了。不过,你也要听我的,就一件事,你必须做到。”黄南瓜神秘地说着,朝朱刚做了个怪脸。

    “只要你教我拳术,别说一件事,我十件事也能做到。”朱刚将书本和簿子挟在腋下,跟着黄南瓜走。

    黄南瓜摸了几下他的脑袋说:“一件事,很简单,刻苦读书。能做到吗?”

    “能!”朱刚响亮地回答。

    “好呀,有其父,必有其子。”黄南瓜说得无心,朱刚听得有意。他紧接话头问:“你,认识我的父亲吗?”

    “认识,噢,不,不,不认识。我说着玩的。”走在后边的朱刚猜测,这个男人到底什么人呢?

    两人走到陪朱刚两个夜晚的电线杆旁,黄南瓜连忙站住,他从衣袋里取出钱,走到饱子摊店边,一下买了十五只包子,留下两只,其余的放在塑料袋里,满满一袋。然后,一只递给朱刚,一只放在嘴里,咬着便吃。他才吃了两口,朱刚三两口下肚,吃得过快,包子卡住喉头,出不来,下不去。黄南瓜见后笑道:“小兄弟,看把你噎的,慢点,回去有你吃的,先尝尝味道。”

    “我,再给我一个,我还要吃。”朱刚发觉黄南瓜完全出于好心,便坦率的要求再给一只包子,黄南瓜笑嘻嘻地说:

    “小兄弟,你吃慢点,小心噎坏身体,懂吗?”说着,从袋里取出两只,给他每只手各塞一只,让他吃个够。

    两人走到街头卤菜店面。黄南瓜买了几个冷菜,提在手里,跟朱刚边说边往货运仓库走去,兴高采烈地推门,不见被救的张真敏。他手里的东西“扑”的掉

    地上。大声地喊:“喂,你,你跑啦?”

    黄南瓜心灰意冷地朝房间里张望,找绣花针那样细心看着。其实,这么点房子,能藏住一个大人?他连忙跑到前门,没有看见她人影,回到屋里,坐在一张破竹椅子上,双手抱住脑袋,渐渐地低了下去。

    “叔叔,你怎么啦?吃呀,吃包子哟!”朱刚哪里知道黄南瓜此刻的心情呢?只见黄南瓜伸出双手紧抱住朱刚,不停地叹息:“小兄弟,你说我,唉,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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