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逼嫁
噶尔丹大步进来,抬头见我也在,当下一愣,见众人都在注视,他单膝跪地。“噶尔丹叩请皇上圣安。”
“噶尔丹呀,你可知朕为何到现在才召见你。”
“臣不知。臣只道皇上向来亲近近支部族。”
“你错了。”皇上冷冷地看向他,“朕对蒙古各部一视同仁,没有亲疏之分!倒是你,所作所为已经引起其它各部之众怒,纷纷让朕还他们一个公道。”
皇上似乎有意让他多跪了一会儿,直到这时才道平身,让噶尔丹直起身来。“皇上,我准噶尔部只是在夺回属于自己的土地,从不占领大清一分领土。”
“可朕了解到的消息却是你准噶尔部并不安份守已!前些年你占据南疆将势力扩至天山南北,而今又率部进攻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部,严重威害到大清边疆之安定。噶尔丹,念你此番前来见朕还有主臣之心,朕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你要在半年之内将部众带回属于你的地界!如果做不到,大清有能力灭了你整个部族!”皇上言词锋利,目光灼灼的注视着噶尔丹。噶尔丹腰杆挺得笔直,没有说话,似乎在揣摩皇上言语的份量,少顷,他缓缓单膝跪地低下了头。终于夺了噶尔丹的锐气,皇上口气也松软下来,说道:“噶尔丹呀,朕一向很欣赏你的,无论冶政能力还是带军打仗,你在大清算是一等一的人才啊。朕可不希望失去你这个人才啊。”
先兵后礼恩威并重……皇上这招使得真绝妙!
“木兰。”皇上扭头冲我做了个手势。
什么意思?我睁大眼睛,一脸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皇上无奈的笑道:“朕让你给噶尔丹上茶,非让朕把话点明么?”
我看了皇上一眼,小声在心里嘀咕,不说明白我哪知道什么意思啊?这原本是宫女的差使吧,这倒好,连我也使唤上了。我倒了茶,走到噶尔丹面前,双手递过去。
“这是木兰冲的凉茶,天下独一份,你也尝尝吧。”皇上低头,端杯喝了一口。
噶尔丹接过茶杯,却也连我的手一并握住,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满是狩猎之意。
什么,这人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无礼,他想做什么?我倒吸了一口气,暗自使劲想收回手,不料,他的手如铁钳般纹丝不动,我一惊,抬起头,有点生气的瞪着他。余光中,我看见张廷玉和张英对视了一眼,齐看向皇上。皇上眉头一挑,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沉吟片刻,随和地笑道:“哎,噶尔丹,你这样会把人家姑娘吓坏的。”
我正用力往外抽,不料噶尔丹听了皇上的话,冷不丁突然松了手,没有妨备的我连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到旁边的软垫上。我惊愣愣的看着他,一时间忘记了反应……可恶,他怎么说松就松了!摔得我好痛!我满脸涨红的狠狠瞪了噶尔丹一眼。皇上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张英也愣住了,张廷玉先是一惊,很快释然地松了口气,不悦的看向肇事者。
我强忍着生疼的屁股站了起来,却见噶尔丹眼中漆黑的眸中隐隐透着几分笑意。
放开了我的手,杯子还留在他手中,他一饮而尽,再次看了我一眼。宫女上前接过他的杯子退了下去。皇上飞快看了噶尔丹一眼,眉眼间现出一抹心知肚明的笑,但很快,那抹笑意便隐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复杂意味的淡笑。
“噶尔丹,只要你不擅长扩张势力,塌塌实实的替朕驻守西线,朕就赐你领地子孙世袭,还可以享受到其它领主没有的特权。朕先前提到的那些条件你必须遵守。”
噶尔丹跪拜受恩,“皇上,噶尔丹可以听命皇令,归还喀尔泌草原,退守领地。但我也有一个请求。”
“讲。”
噶尔丹抬头看了我一眼,皇上顺着他的视线,扭头朝我看来。见这情形,我眉头竖了起来,睁大眼睛给噶尔丹瞪了回去。心道,这家伙不会又出什么坏点子吧?噶尔丹非但不怒,反而饶有兴趣的笑了,朗声向皇上道:“我要木兰,希望皇上恩准将她赐给我噶尔丹。”
什么!我大吃一惊,手中的茶壶叮当一声摔到地上。廷玉忍不住脱口而出,“不可以。”
张英也一惊,忙向皇上道:“皇上,木兰与我三儿廷璐情投意和,这万万不可!”
廷玉附和道:“皇上,归还喀尔泌草原退守领地原本就是噶尔丹份内的事,他岂能再提条件!”
“只要木兰赐给我,我噶尔丹保证不侵犯其它部落领地,永远替皇上驻守西线!”噶尔丹昂首说道。见张英父子跟噶尔丹对峙,一时出现僵局,皇上没有说话,侧头朝我看来。我正俯身捡地上的碎片,突然手指一阵刺痛,“哎呀。”我叫了一声,尖锐的碎片将手指割伤了,血顺着指尖滴到地上。
“木兰!”廷玉见状,连忙赶到我身边,查看伤口。
“没事,只是割破了皮。”我小声说。他从衣袖取出手绢熟练的帮我包扎起来,跟从前一样,每次我受伤都是他上前帮忙处理伤势,周围安静的有些异常,我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只见皇帝静静的看着这边,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张英则无奈的看了我们一眼,扭头叹了口气。噶尔丹则冷冷的斜睨着廷玉,眼睛微眯着,眸中透着隐隐不悦的眸光。
“来人,把碎片处理掉。”皇上说道。宫女上前把我身边的碎片清理一空,退了出去。廷玉陪我站在一侧,有他陪着我心里塌实许多。
“皇上。”噶尔丹出言道。
皇上抬手制止了他。“你都瞧见了,木兰是我们的大家的开心果,喜欢她的人大有人在,就这样把她赐给你连朕都有些不舍呢。”皇上沉思了许久,缓缓道:“好吧,这件事容朕从长计议,在你离开木兰围场前,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句话有推拖之意,却也有答应噶尔丹的意思。噶尔丹欣喜的抱拳,“谢皇上。”
惨了,看噶尔丹得意的神情,皇上不会最后真把我指给他吧?我慌了神,噶尔丹一走,我忙双膝跪地,“皇上!”同一时间,另一个声音也一起响起来。
“皇上,您不可答应他的要求啊。”廷玉也跪在地上,急切地说道。
皇上深吸了口气,沉道:“木兰,你先出去,朕有话对他们说。”
我不安的看了廷玉一眼,无奈只好端端正正磕了个头,退了出来。一出帐,我举目四望,看到噶尔丹朝他的蒙古包走去,快步朝他追去。背后有谁叫了我一声,也顾不上分辨是谁,眼见噶尔丹进了蒙古包,我气喘吁吁的一头冲了进去。
结果,还没看清眼前的情形,就听一声金属响起,颈项间猛地一凉,感觉有冰冷的异物横在脖子处,我一下子僵在原地。只见噶尔丹手持利刀,一脸冷硬的瞪着来人。当发现是我,他吃惊的一愣忙将刀收起上前帮我查看伤口。惊魂未定的我只剩下喘气的份,完全忘记了反应。
……刚才,真是好快的动作……电闪之间,我差点就去阎王那里坐客了。
兴许是见血了,噶尔丹用他粗糙的手指帮我抹了几抹,然后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你找我?”
蒙古包里除了他,还有一位蒙族姑娘在整理物品,象是仆人。第一次跟他面对面站得这样近,心里不由有些紧张。用力咽下口水,鼓起勇气跟他对视。“我们根本不熟,你为什么要我?况且我也不喜欢你!”我急切的说道。
噶尔丹定睛的注视着我,唇边扯出一丝微笑。
“我就是喜欢你!没有理由!”
什么?我睁大双眼,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跟我回走,我会让你享尽荣华。”他握住我的手,请求的口吻那么强势没有半点温柔。我不悦的抽回手,生气的瞪着他,“决不,我有喜欢的人,不会跟你走的!我们汉人有句古话,强扭的瓜不甜,你以为我们在一起会幸福吗?况且皇上还没有答应你,我一定会说服皇上打消你这无礼的念头……”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蛰,里面闪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我还在喋喋不休的愤然说着,突然他伸手扣住我后脑,一把将我锁到他怀里。没等我来得及惊呼出声,他的唇已经捕捉上我的,狠狠的吻上来。我大惊,用力挣扎,“……可恶,放开我……”
一双健臂牢牢锁住我,他肆无忌惮的与我纠缠了一会儿,满意地抬起头,眼中写满势在必得的笑。
“听着,我噶尔丹想要的东西,没人能阻止!就算皇帝不答应,我也有办法得到你,你是属于我的!”
他的手臂倏地松开,我一下子连退了好几步,跌出帐外。我气得脑袋快炸了,他随便一个动作就都把我搞得狼狈不堪,这种无礼野蛮的家伙真该有人狠狠教训他才行!我恶狠狠地瞪着他,连杀了他的心都有!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我,头微微一侧,示意我请便。
我头也不回的愤然离去,背后传来他低低的笑,我心头的火更大了。“木兰!”廷璐迎面匆匆赶来,一把扶住我。“你去哪儿了,让我好找。小史刚才看见你进了嘎尔丹的帐子,到底怎么回事?”
一看到他,我象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连声催促道:“我正要找你呢,你去求皇上指婚,让他快点答应我们好不好?”
他大乐,“哎?没见过哪个姑娘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嫁人呢。你着急了!”
我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他居然有心跟我打趣。我生气的看着他,不再说话。他终于感觉到我跟平时有些不同,马上止住笑,认真的抱住我。“对不起,其实我比你还急呢。好,听你的,我这就去找皇上。”
看到他进了主帐,我不安的心总算缓缓着了地。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出来,莫非有什么变化?我不放心的贴到帐边听壁角,旁边的侍卫们看着我大眼瞪小眼,大概没见过象我这么想找死的。
“……怎么,你想快点成亲?廷璐,你二哥都没有成亲呢,你急什么?再说了,朕已经答应为你指婚了还担心朕反悔么?”
“皇上,我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吗?您大人有大人就成全我们吧。以后,我一定鞍前马后死心塌地的为皇上效力。”廷璐信誓旦旦的说道。皇上笑道:“哦,以前不是很不愿当官吗?这会子为了一个女人就改变初衷了?”
“皇上,您不答应我就在这儿长跪不起,万一有什么好歹,您就不怕损失我这一人才么?”廷璐把在家里的撒皮性子都使出来了,亏了是他,换成别人怕没人敢这么说。
皇上哈哈大笑。“你这泼皮呀快赶上纳兰揆方了,怎么不跟廷玉学点好的,行了,起来吧。”
“您答应了!”
皇上没有应声,显然还在犹豫中。“容朕考虑几天吧。”
我正侧耳偷听,突然有人掀帘走出,把我吓了一跳,李德全惊讶的看着我,“哎哟,木兰姑娘,您在这儿做什么呢?”门帘敞开着,只见皇上和廷璐齐扭头朝这边看来。我顾不得许多,匆匆走进去跪在廷璐身边,“皇上,民女木兰有话说。”
皇上脸上的轻快笑容在见到我的一刻不知为什么隐去了,他缓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半晌,沉声道:“廷璐,你先出去。”
廷璐不明所以然,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磕了个头退了出去。皇上的脚就站在眼前,我却没胆抬头去看。
“把头抬起来。”
我依言抬起头,皇上的视线在我面庞上俊巡了一番,最后落到唇瓣上,他的眼神变得清冷起来。被噶尔丹蹂躏过的双唇一定红肿不堪,让人难以接受吧。我暗暗想着重新低下了头,皇上弯腰将我扶起来,“你见他了?”
“皇上,噶尔丹那种人粗野无礼不说,还拿民女的终身幸福与您谈条件,您真能容忍这个人吗?”我按捺着心潮起伏,说道:“他眼中没有您,更没有把大清放在眼里。他甚至说……”
“说什么?”
“他说,他噶尔丹想要的东西,没人能阻止,就算皇帝也不能。”不知为什么,噶尔丹那番话仿佛在我心里埋下恐惧的种子,我要哆嗦着嘴唇才能说出来。皇上听到这儿,眼睛不由眯了起来,里面闪过一丝精光。“皇上,民女对您来说可能微不足道,如果拿我可以换来双方和平共处的局面我当然无话可说,但是此人豺狼野心岂会轻易满足,不管现在答应他多少条件,日后他总会有不满足的时候。我不愿意当打狗的肉包子,那样太不值了。”
皇上听完这一席话,惊奇的重新打量我,仿佛才认识我似的。他背着手在帐里走了几步,似乎在慎重考虑着此事。许久,他停下脚步,轻声问:“你担心朕会答应他的要求?”
我没有说话。他深长的呼了口气,象是自言自语又象对我说道:“朕不受任何人的威胁,当然也不会答应他!”
我心一跳,惊喜的抬头看着他。皇上双手负后,目光灼灼地朝我看来,口气坚决地说道:“放心,朕不会把你指给他的,朕也不想这样做。”
太好了,果然是一明君!得到皇上这一答复,我开心的好想跳起来,忙屈膝行礼,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说道:“谢皇上!”
皇上斜了我一眼,唇角边绽起一条疼爱的笑花,“你呀,自已找的麻烦却让朕来摆平,该怎么好好谢朕呢?”
“那我只有多想些笑话献给皇上了。”
皇上哈哈大笑。见他心情不错,我趁机又道:“皇上,木兰还有一个请求,请皇上成全。”
皇上眉头一挑,“你的要求还真不少,说。”
“是关于秀女的事。”我试探的说了一句,皇上不露声色的回到座位处,端茶喝水,见他没吱声,我也不便再说下去。“别人家的姑娘挤破头都要当秀女,你却唯恐不及的想躲开。你,你就真的那么不想当秀女?你可知道选秀意味着什么?”
皇家选秀不就是为了充实他们的后宫,或是指给皇子王爷们当妾室吗,这些我岂会不知。那天从皇上口中得知皇长子与太子爷都在争着要我,一旦成为秀女,不正合了他们的心意,万一被皇上指给他们,我和廷璐再无机会可言了。不知皇上这样问的用意是什么,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读不出任何讯息,我只好硬着头皮道:“是,民女无意与他们有牵连,也高攀不起,只希望跟喜欢的人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他们?”皇上意外的念道,抬头看了我一眼。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除了他们,就没有别的吸引你的地方?”
啊?这下轮到我迷惑了。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位皇上大人总不将话说明,非要让人去费心体会和揣摩才行。我纳闷的想着,皇上端着茶杯不知在想什么,兀自愣神起来。
从皇帐里出来,等在外面的廷璐忙上前把我拉到一旁,问道:“怎么样?皇上怎么说?”
“看我的表情呀。”我指指自己的脸,冲他绽开一个甜甜的微笑。他不敢相信的叫道:“真的,皇上真的答应了!”
我方才明白我们指的不是同一件事。“没有说指婚的事,我只是求皇上不要答应噶尔丹的要求。”
“噶尔丹?二哥跟我说噶尔丹要求皇上把你指给他,原来是真的!”他一下子急了,拉着我追问:“那皇上是不是打消念头了?”
我轻松的点点头,“是呀,现在没事了。”
“真的?”
“那还有假。我厉害吧!”我得意的笑道。刚刚被噶尔丹染上的一脸阴霾已经随风而逝了,拉着他的手,心里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廷璐惊喜地捧着我的脸,“太让我吃惊了,你到底怎么说服皇上的?哎,嘴唇怎么了?”
我忙掩饰的闪开,这一转头,意外的看见了噶尔丹,我一下子怔住了,只见他站在蒙古包旁双手抱胸正静静的望着我们——
繁星满天,新月皎洁。
木兰围场外面的空地上,所有人都聚群围过来在这里享受着热闹的篝火晚会,皇上坐在上首乐呵呵的跟群臣们一起喝酒祝兴。连少有露面的佟贵妃和德妃也出现了,陪在皇上身边笑语晏晏。他们左边是皇长子和明珠一家。我和张英一家则挨着太子爷,坐在皇上右首位置。这是到了围场以来群臣第一次坐在一起逗笑。
场地中央有一群蒙古姑娘正在音乐声中翩翩起舞,冲天的篝火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越燃越旺,映红了张张笑脸。
“这是蒙古传统舞,一会儿还有更好玩的,她们会把人一一拉到场中跟着一起跳呢,哎,你要不要下场试试?”廷璐笑眯眯地跟我咬耳朵,我捏起一棵葡萄塞到他嘴里,嫌他多事,“不感兴趣,要跳你去跳,别拉上我啊。”
“嘿嘿,那你请好吧,等我上去一准把你也拉上去!”他坏笑道。
“切,本姑娘不奉陪。”
“别想,这种舞有人邀请就必须接受,这是规矩。”廷璐给了我一个等着瞧的眼神。我斜了他一眼,自顾自吃起来。皇上高声叫道:“木兰呀,别光顾着吃东西,下去跳舞嘛。”
廷璐哈哈一笑,指着我打趣道:“我家木兰架子大,非等请才赏面。”
皇上笑道:“那一会儿你可要积级点,不然朕下了场,可就没你机会了!”佟贵妇也笑着朝我看来,小声跟德妃说着什么。李德全躬身上前道:“皇上,靶子都摆好了,可以试箭了。”
皇上点点头,长身而起。“大伙联欢,只有歌舞没有比武怎么行,这里的年轻人都站出来,一个也不能少,让朕瞧瞧我们满人后代的箭术如何?”一言既出,人群里马上走出很多小伙子,嘻嘻哈哈地跟着皇上和太子等人朝旁边走去。抬头望去,原来侍卫们在场外一处竖起一排草靶,草靶前面摆着很多火烛,我好奇的跟着廷璐凑过去看热闹。皇上拉开弓,射箭,正中草靶中心。众人齐喝彩。
接着很多人跃跃欲试,抢着立头功。皇上看了看四周,瞧见跟我说悄悄话的某人,点名道:“廷璐,好久不曾看你射箭,给朕露一手。”
廷璐笑着上前,接过弓嬉笑:“皇上,有没有彩头啊!”皇上下颌微抬,“有啊,要是你能射中难度最大的烛芯,三射三中朕就有赏。”
“得咧,那我试试!”
廷璐收起玩笑之心,拉弓瞄向烛芯,脸上显出少有的认真神情。其它人都在旁边练习射箭,每个靶前都站着一群人,皇上这边人更不用说了,围在旁边多是功夫高手。廷璐虽出身读书世家却自幼好习弓马,廷玉评价廷璐的水平时说了句:可看。相信他的技术应该还不差。
一箭射出,草靶前的一支烛火应声熄灭了,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
廷璐抽出第二箭,瞄准,嗖地一声第二支烛火灭了。旁边的人们个个惊呆着,忘记了说话。我则愣愣的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似的,真想不到他的水平不只是可看,而是绝了!
第三箭射出,连皇上都不禁赞赏道:“好哇,原来张家出了个文武全才的俊生。好!朕有赏!”
射箭完毕,廷璐那专注的神情也随之消失了,调皮地冲我眨了眨眼。将箭传给其它人,他几步挤到我身边,笑嘻嘻地问:“怎么样,我的身手还可以吧。”
李德海捧着一件物什来到廷璐面前,“廷璐公子,这是皇上叫赏的。”
廷璐兴奋的跪头谢恩,站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条翡翠珠宝项链,好象离他期望的奖品不符,他不依的叫道:“皇上,这是女人用的东西!”
“对了,就是送你这件啊。”皇上了然于胸的看了我一眼,“反正朕赏了你,你也要拿去讨好木兰,朕索性赏你件女人的饰物,也算替你尽尽心意啊。”
廷璐半信半疑的接过来,扭头问我:“喜欢吗?”
我笑了,点了点头。廷璐这才破颜而笑,把我拉出人群外仔细为我戴上去。看他笨手笨脚摆弄首饰,突然发现他好可爱,一波甜蜜蜜的暖流从心底泛起继而漫延至全身。廷璐就是这样单纯,很容易用笑容感染别人的男孩。跟他在一起,我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戴好项链,他抬起头满意的看了看,啧啧道:“还好你喜欢,不然我讨皇上要点别的去!”
他看到我不错眼珠的看着他,奇怪地问:“怎么了?”
“我好象……越来越喜欢你了。”我笑眯眯的望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拉低,踮起脚尖,飞快的在他额头落下一吻,然后迅速离开。他愣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惊喜的伸手抓来。我早有提防的闪身逃开。“哎,功夫不到家啦,就这样打发了我!”
“别得寸进尺,啊!”我惊叫一声,没跑几步,转眼间就被他捞在怀里。我笑着挣扎,“好了,那边有好多人在看呢,正经点好不好?”
“谁叫你引诱本公子,不讨点便宜怎么行!”他坏笑的贴上去,眼见一张色眯眯的猪嘴偷袭上来,我忙伸手捂住他的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相互纠缠着笑闹中,突然廷璐不动了,眼睛定定的望着一处,我狐疑地顺着他的视线扭头望去,没等看清什么,唇瓣突遭袭击,呀,上当了!我方回过味来,只见廷璐得逞的鬼笑着,轻身逃开。
我嗔怪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扑哧笑了。
返回到张家席位,发现廷璐不在,不知他又钻到哪里淘气去了。四格格坐在我的位置上跟廷玉聊得不亦乐乎,我走过去坐到张英一侧。廷玉扭头看见,随口笑问:“廷璐的成绩如何?”
没等我开口已有人替我答道:“这小子不但夺了所有人的风头,还得了皇阿码的赏,今晚属他最风光了。”太子说着话,挨着我坐了下来,想不到我无意中竟然坐到两席之间。四格格斜了我一眼,笑着接口道:“风光的不止廷璐吧,这次北巡我看最风光的应该是木兰了。要不,为什么皇阿玛都对木兰赞不绝口呢。”
太子不悦地看了四格格一眼,“好象,不止是皇阿玛吧,很多人都欣赏她呢。这有什么稀罕?”
四格格不快的闭了嘴看向别处,她这样针对我是有原因的,谁都知道她心仪廷玉,但又风闻廷玉和廷璐都有意于我,所以每次看我的目光中都不免带有敌意。有四格格在,我不好跟廷玉随意攀谈,免得打翻某人的醋坛子,于是,便与太子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不一会儿,胤禔陪同着心情愉悦的皇帝回来了,大家玩乐的气氛高涨了许多。
“借光借光,我也坐这儿!”某人风风火火赶回一屁股挤在我和太子之间,太子有意见了:“我说廷璐,旁边那么大地方,怎么偏偏挤这儿呀。”
“嘿嘿,坐这儿方便呀,免得搅了别人的兴致。”廷璐朝廷玉那边诺了诺嘴。我猜他是想成全四格格的心意。话一落,廷玉不满的朝这边看了一眼,大有埋怨的意思。
廷璐心气上来很会哄人,总不迭的递水果给我吃,太子正要拿苹果,手还没到却被廷璐伸手摸了去,几次被落空后,太子眉头一扬,终于忍不住道:“廷璐,你也差不多点,这里只有木兰一个人么?”
廷璐啊了一声,看看左右,突然明白过来,拿起盘中最后一只苹果,递给了四格格。太子没趣的耸拉下眼皮,我不禁吃吃的笑出声。
场外新上来一批蒙族姑娘跳起简单又轻快的舞蹈,吸引了很多的注意。其中有两个姑娘跳到近前,朝我伸出手。我忙心虚的摇摇头,不敢上场。没办法,我天生就对舞蹈很排斥,眼下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献丑,实在没有胆量上去。廷璐大乐,主动上前帮蒙古姑娘把我拉下场,“一年到头也不一定有机会跟着乐乐呢,你就放心大胆的跳嘛!”
皇上眼眉间都是笑意,为我鼓掌。胤禔和太子爷也在笑。无奈,我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她们一起跳起来,很快,我被轻松活泼的舞蹈吸引住,不再那么拘束了。
“跳得好!”廷璐起劲的为我鼓掌。旋转间,我看见太子跟皇上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对廷璐的张扬举动很有意见。
一会儿,蒙族姑娘四散开,一一把场下的俊男们拉到场中,趁这机会我也小跑来到席位处,“哎,你要不要上来?”
廷璐正要起身,忽听旁边有人大力咳了一声,我扭头看去,皇上正高挑着眉毛在等什么。见此情形,已经起到一半的廷璐又讪讪地沉了回去,小声道:“一会儿再说啦,有人吃醋了。”张英和廷玉听见了,不由地偷笑。我转而笑眯眯的来到皇上面前,他这才欣欣然起身。
转眼间,场内多了很多男子,大家随着音乐一起跳着,笑着,气氛变得热闹非凡。
我边跳边往人群外闪想再把廷璐拉进来,不料,面前突然又多了个人,抬头一看,我心头顿时吃惊不小,噶尔丹!他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大家个个开心的跳着,随意交换着位置,唯有他,似乎专门跟我卯上了,怎么转也离不开我周围。
有他的加入,我没办法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跳下去,不悦的看了他一眼,调头欲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他扣住,“不能走!”周围是晃来晃去的身影,没人注意到我们这里的动静。我愤然低道:“放开我!我根本没有心情跟你跳。”说罢,猛地抽回手。
恰好这时,音乐停止,周围舞动的人们四散开去,之前有人群的掩护没人注意我们,此刻却只剩下了我们两人,我可不想这时成为众目睽睽的焦点。我转身要走,不料,此时此刻,他突然做出一个震惊众人的动作。面对着我,他单膝跪地,拾起我的裙角虔诚的凑到唇边亲吻,我不由倒吸了口冷气,完全愣住了。
他、他在做什么?
那个傲慢无礼的粗野男子,那个征战四方的噬血战将,甚至连康熙帝都不放在眼里的他竟然当众给我跪下,低下了低不可一世的头。这下,不禁我惊呆了,在场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周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在蒙古人聚集的地方,几个部族首领震惊的站起来,相互对视了一下,不可思议的朝这边望来。噶尔丹抬起头,眼睛一瞬不瞬的注视着我,而我惊骇的看着他,已经注意不到其它人的反应了,因为噶尔丹的黑眸象块磁石般牢牢吸住我全部心神。
他脸上现出从未见过的认真神情,看着我,声音深沉有力的说道:“我噶尔丹愿意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你,权力,钱财,甚至生命全部献给你,任你驱使,噶尔丹愿做你忠实的奴仆。”
说罢,他抽刀在腕部划了一下,鲜血一滴滴落在裙摆上迅速扩散,形成朵朵吓人的红花。然后口中念着一串听不懂的语言。从始至终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直直注视着我。
天哪,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仿佛在进行什么重要仪式似的。我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你在做什么?”
“请你嫁给我,做我准噶尔部族的夫人。”
“这不可能!”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这人简直固执的要命!
“你知道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噶尔丹沉声问道。这时,四周的议论声渐起,不时有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我被那边的谈话吸引过去。“誓婚盟!这不是准噶尔族部流传已久几乎快失传的重要仪式吗?”
“听说如果对某个女子做出这样的表示,那就意味着终身与其相伴,不离不弃。但是一旦背誓,死时将遭受最惨烈的惩罚。”
“这不仅对发誓者而言,如果效忠一方离开他,据说也会让发誓者得到报应……”
“想不到噶尔丹会为这位姑娘下此重誓……”
原来如此,这就是噶尔丹所要传达的意思吧。我吃惊的看着他,不敢置信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就不怕遭报应吗?”噶尔丹直起身,目光依依灼灼的注视着我。“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就预料到会有今天,我已经认定你是噶尔丹的女人,不管面前的路有多复杂,我一定得到你!”
“你就不怕毒誓应验在你身上?”
噶尔丹眉头皱也没皱一下,豁然笑了起来,“就算应验也是后来的事,只要能拥有你,管它几年还是几天,我都不会后悔。”他的眼神那样专注认真,天哪,我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
从没有见过这么……我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瞪了他半晌,我无力的垂下了眼睛,“既然连死都不怕,那我就告诉你:我不会喜欢你的。”
“没关系。”
“你一定疯了!”说完,我转身离去。背后传来他固执的声音,低低的随风飘来:“我早就疯了。为了你,疯了。”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尾随着我。我看向席位方向,皇上早已长身而起,正面色铁青的望着噶尔丹,太子和皇长子同样一脸惊骇表情。张英和廷玉满脸写着惊惧与焦虑,唯有廷璐面色轻松,甚至唇边还泛着微微笑意,似乎完全不把这件事看在眼里。见我走回来,他伸手接住我揽入怀中,侧头瞄向竞争者。我回头看去,噶尔丹仍一个人站在原地,形单影只中却透着无比的孤傲。
“你好象一点也不担心?”我偷偷点点廷璐,小声问。
廷璐拾起我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谁说的,我当然怕了,没有人比我更害怕的了?不过我知道你是不会离开我的。”他眼睛专注地看着我,很自信的浅笑。
这个小鬼,他倒很有主见嘛!我轻轻的浅笑,下意识的贴到他怀里。就在我们说悄悄话时,背后的局势依然情潮暗涌,箭拔努张。噶尔丹的行为使得宾客们四方皆惊,他非但没有离去,反而朝皇上抱拳道:“皇上,你答应我的话可还记得?”
“哼,朕当然记得。”皇上面色冷竣地看着他,“倒是你,已经赶在朕的旨意之前就决定了,不是吗?”
皇上说完,愤愤然的调头离去。
因为噶尔丹,一场盛大又热闹的篝火晚会就这样匆匆结束了。从外面回来,我的头开始晕沉沉的提不起精神,不知是这些天累的还是被誓婚盟带来的压力,总感觉身子很不舒服,可是躺在漆黑的帐内,又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我这是怎么了?摸黑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外面依然有人在低声谈话,我打起精神掀帘而出,深深的呼了口冷气,昏沉的脑袋总算略微清醒了少许。
附近有人在走动,除了值夜的侍卫,还有一些人聚群聊天中。随风飘来的支言片语中,我隐约听见他们在谈论着我的事,这下可好,被噶尔丹一搅局,如今我倒成了他们谈论的焦点。算了,反正明天那些蒙古人就要走了,我们也要离开围场去下一个地点。不是返京,而是前往喜峰口外的宽城,那里有几座专门为皇上北巡和行围提供休息的皇庄。相信这一分开,不必再担心噶尔丹给我惹什么麻烦了。
我漫无目的想着,走着,经过一处帐篷时,忽听见了纳兰揆方的声音。一下子,我停住了脚步。这么晚了,他不会又在跟那个潘安少年私会呢吧。好奇心上来,我悄悄走过去侧耳倾听。“爹,皇上何必在意噶尔丹,管它什么誓婚盟,在我们眼中那算个屁呀。”
“你懂什么?誓婚盟非同儿戏,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一无所知!”明珠低声训斥。
“反正我看皇上的脸色未必就能答应他。”纳兰揆方执气地哼道:“爹,你要不插手,这件事肯定就顺理成章便宜了那小子,我不干。”
这父子两个在争执什么呢,明珠好象很宝贝这个幺子,拿揆方没辙。“揆方,你就别添乱了。你真喜欢她么?以前处处跟她做对跟个刺猬似的半分不让,这会又转性了?”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要喜欢她就大大方方去追,跟廷璐去竞争,在这里磨叽我做什么?”明珠没好气的哼道:“难道,你让爹也跟你似的厚着脸皮去争,你消停会儿吧!”
“爹!”明珠似乎掀帘进帐了,我小心探头望了望,只见揆方用力踩了下脚,一副大为不满的神情。奇怪,这个纳兰揆方又想搞什么鬼,听话音似乎在吵着让他父亲插手我们的事,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会不会是我理解错了?他不是视我为死对头么,干嘛要追我呢?真是越来越头大,已经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系了。我敲敲自己的脑袋,转身要离开。一不小心踩到后面的火盆,我惊叫了一声,忙拍打飞溅到身上的火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飞快冲了过来,扭头一看,正好跟某人打一照面。
纳兰揆兰万万想不到我会在这里,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瞪着我,“你?”
“是我,怎么了?”我拍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的直起身来。纳兰揆方一时愣愣的有些不知所措,他好象想起了什么,表情显得很不自然,脸竟然红了。“那、那个……你干嘛在这里?”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随便走走啊,这你也要管么?”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口气一转,又恢复成一贯的恶声恶气嘴脸。“死丫头,知不知道听人壁角很无礼!那么大地方哪里不好走,干嘛到这里来?”
啊?他转变得真神速啊!我惊奇的看着他,忍不住反击:“对了,地方这么大又没限制,我当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我故意激他的火,一拍手,俏皮地问:“对了,刚才好象听见了一段有趣的谈话,你不想解释解释吗?”
他脸又是一红,气呼呼的斜睨着我,“少自作多情,我会看上你,除非我疯了!”听了那句‘我疯子’,电闪间,我猛然想起了噶尔丹,想不到他会当众向我许重誓,真正疯的人是那家伙才对吧……我怔怔的想着,愣着。“我不过是想把你绑在身边,随时任我折磨而已。笨蛋!”
听完他的话,我自嘲的一笑,淡淡地说:“是呀,我也这么觉得,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说完,我转身离去,这下轮到纳兰揆方愣住了。
自从噶尔丹上演完一出誓婚盟,我心里象着了魔似的,脑海中不停的闪现他的身影和那双莫测的黑眸,就象中了魔咒般整夜头痛欲裂受其折磨,好容易有了点困意,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露白了。
“木兰,要起程了!”廷璐掀帘子叫道。
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这才发现自己趴在桌几上睡着了,手中还拿着空茶杯。廷璐狐疑的走进来,拿起茶杯闻了闻,“不是酒啊,你怎么醉成这样?”我手抚着额头,懒懒的直起身。他疑惑地问:“喂,你昨夜是不是又四处游逛了,看你眼圈黑的困成这样。”
“昨天睡得晚了,现在还觉得好困呢。”
他抚摸我的脸,疼惜地说:“看你很累的样子。再坚持一天,等到了皇庄再好好休息下。”我点了点头,刚站起身突然头晕了一下,幸而廷璐及时扶住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大夫来看看?你脸色好差。”
“不用,可能是缺觉,休息一下就好了。你忙去吧。”我打起精神作完洗漱,恰好,小史已经帮我打理好一切,马匹全副装备等在门外了。走出帐子,看见所有人都在忙着做起程准备,昨夜面前还是密集集的帐篷集中地,此刻已经空了半数,剩下的帐子也在陆续收拢,原来拥挤的草地上变得空旷许多。
不远处,我看见那些蒙古各部首领聚集在一起正向皇帝辞行,他们终于要走了。看着他们整顿人马套车准备上路,我猜想,那个噶尔丹也该走了,此后终于不会再来纠缠我了。想到这儿,心头犹如放下块石头顿觉轻松不少。
“木兰,来。”廷璐坐上马,朝我伸出手。我走过去,被他健臂一带转瞬间便上了坐骑。廷璐又让小史取来薄毯盖在我身上,“早上的晨风凉。你要困了就眯会儿,我走慢点就是。”看他想得那么细心,完全象个大男人似的照顾人了。我甜甜地笑了,美美的躺在他怀里享受他的温暖。
“木兰不舒服么?”张英在廷玉的陪同下走过来,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的,这懒姑娘是夜里不好好睡觉,这会又乏了。”廷璐咧嘴笑。竟然说我是懒姑娘,我不满的狠狠在他手上掐了一下,他笑嘻嘻的改口:“好好,不说就是,有人要发虎威了,我可不敢得罪。”
我扑哧笑了。附近的人们还在忙着套马套车,皇驾已经开始上路了,张英领着我们跟了上去。皇驾队伍朝东行去,蒙古人则另择路而行。皇上骑着马正跟明珠聊天,见我们跟上来了,视线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咦,木兰脸色不对呀,不舒服吗?”
廷璐说不妨事,皇上还是道:“到了庄子朕让御医给瞧瞧,没事就好。”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天,开始我还能打起精神听着,偶尔见他们拿我打趣便浅浅笑了笑,过了一会儿,倦意袭来,我昏沉沉的闭上眼睛,他们的声音就象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渐渐的,什么也听不到了。
……好热啊,仿佛置身火海般难受得不行。我睡得很不安稳,一时是噶尔丹的黑眸,一时又是揆方的坏笑,还有廷玉向我伸手,木兰,跟我走好吗?我一步步倒退着,直到跌进某人怀抱,好熟悉的感觉啊,我一下子安心下来。头顶上方传来廷璐阳光般的笑语:木兰,我的木兰……
俊逸的面孔渐渐俯低,眼中闪烁着热情的眸光,我的心狂跳起来,他温热的气息喷在我唇际,无限眷恋地低道:“知道皇阿玛为什么不放你,让你当秀女吗,那样就可以把你指给我了,木兰,我在等你呀。”
皇阿玛?我奇怪的心想,皇上怎么成了廷璐口中的皇阿玛了?睁眼一看,面前的廷璐竟然变成了皇长子胤禔,我一惊,慌乱向后退去。这一挣扎,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当看到面前行进中的队伍,这才怔怔的想起,原来是梦啊!
我轻轻吁了口气,清风迎面吹来凉凉的,薄被下的身子却很温暖。
我转了下头,看见廷璐低头冲我笑。“醒了?”
“我睡了好久么?”
“差不多啊,有两个时辰吧。刚才皇上还说把你抱进马车呢,怕惊动你就没敢动。”
我坐直身子,看了看周围又朝后面看去,只见长长的队伍最后隔着有段距离,我竟然看到了噶尔丹的人马。一看到他们,心头猛地一惊,怎么回事,蒙古人都回去了呀,为什么他没走?莫名莫妙的心里不塌实起来。“廷璐,跟在后面的是噶尔丹么?”
“他没跟皇上辞行,想必是不打算走呢吧。怎么了,你怕了?”说着,他抱着我更紧了一些。“放心吧,有皇上他万万不敢胡来,从现在起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把我围得更紧密些,突然间,我想起那个乱七八糟的梦来,原来在梦中廷璐的怀抱依然可以让我有安心的感觉,看来是自己选对人了,想罢抬起头好生留恋地看着他,好象看多久都不会厌倦似的。
他咧嘴笑了,低头在我额间轻吻了一下,看看左右,小声在我耳边道:“喂,这样看人很可怕的知不知道?会产生不良后果哦。”
我笑了。收回视线转向它处,一转头,正好看见走在前边的皇上回头望来,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是复杂。我实在有点倦了,没有精神再去揣摩别人的心思,只想安心的躺在廷璐怀里,发呆也好,睡觉也好,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赶在傍晚之前,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这里有三处皇庄,最远相隔不到两里,一些有身份的人被分散安顿在庄子里。还有一些人在庄子附近搭帐自行解决住宿问题。张英明珠两家幸运地被安排在皇上所在的庄子,于是,我也和他们住在一起。出来没有下人,自然一切都要自己动手才行,我整理好床铺后顾不上打开行李就一头倒了上去。
自从到了围场以来,每天跟着廷璐四处跑腾,可能体力透支得厉害,如今一歇下来浑身半点力气都没有了。正想好好趁此机会调整一下,刚合上眼,门外便传来四格格蛮横的声音:“叫木兰出来,我要让她陪我骑马。”
真头疼啊,这位四格格好象跟我结了梁子,总跟我过不去。
不等她进来,我打起精神上前开了门,行礼:“格格吉祥。”
“你不是好端端的,廷玉还说你身体欠安,不让我打扰你呢。”她斜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调头便走:“既然没事,就跟我来吧。”
我无奈的吁了口气,只好跟上去。随格格来到庄外,有两匹马已经等在那儿了。格格轻身骑上去,招呼道:“我要到附近走走,你陪着。”
“是。”
把我换成廷玉岂不更好吗?我心里嘀咕着。格格看出我老大不情愿,得意的瞄了我一眼,“光坐着有什么意思,要跑起来才行!”
眼见她扬起马鞭打过来,我暗叫不妙,刚抓紧缰绳坐骑就一下子冲了出去。闪出院门一瞬间,恰好廷璐一行人陪着皇上走出书房,抬头看见我坐在马上,顿时脸色骤变。
格格清脆的笑声传来:“这样才叫骑马!学着点吧!”
糟糕!这下要惨了!上次被惊马摔下来后,我一直对跑马心有余悸,现在更是吓得一颗心直提到嗓子眼。那位格格大人竟然对我不管不顾风似的朝前方冲去。而我连哭的心都有了。
“木兰!抓紧缰绳啊!”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廷璐的声音从后面追来。
可能是太紧张了,气血直往脑际顶,眼前的景物开始急速旋转,我紧张极了,下意识的拼命抱紧马脖子,不知怎么坐骑好象被猛地绊到一下突然失去平衡,我眼前一花跟着一起扑到在地上,身体撕裂般剧痛起来。灰土飞扬中,我看见廷璐正拼命纵马赶来,离他身后不远后,隐约有个人端坐在马上刚刚放下手中的箭弓,一看到那身异族服装,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救了我。
我无力的喘息着,真是可笑,原本不想跟他有什么牵扯,结果却被命运摆了一道,还是欠了他一份人情。
噶尔丹,看来不打算轻易放过我了……
我缓缓闭上双眼,手沿着马背滑了下来碰到一个硬物,仅存的一点意识告诉我,有只箭正深深插在马腿处。
“木兰!醒一醒,听得到我吗?”廷璐捧着我的头,慌张地大叫。
飘荡的意识渐渐被某人的大叫拉了回来,我努力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廷璐……”他眼珠泛着红血丝,不知是气的,还是在哭。我叹息一声,身子软软的倒入他怀中。
“木兰,醒醒,你不能睡呀!”不知过了多久,廷璐的声音始终在耳边回响着,我的眼皮沉沉的怎么也睁不开眼,浑身一会儿火烧火燎的热得难受,一会儿又仿佛置身冰窖冷的打冷颤,不仅如此,身体里象有上万条虫子在爬动噬咬着,应该是发烧吧,又好象不是这种感觉呀?周围有很多人在说话,声音震得耳鼓轰轰响,我努力分辨着,想知道他们都是谁?廷璐在哪里?
“张中堂,这位姑娘的病好生奇怪,我从医二十余年从未遇到这种病。”
“没有办法了吗?”
“小的是没办法了,不如请示皇上,请御医来看看?”他们谈着话去了外屋,杂乱的脚步也随之渐行渐远,屋里恢复到一片安静之中。这会儿体内忽变得奇痒无比,那份难受劲折磨得我好想尖叫,好象有什么东西拉着我悠来晃去转得昏头昏脑,老天,这种感觉简直要把人逼疯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要遭这份罪啊!廷璐呢,廷璐!
拼尽全身力气的呼喊,也只能让唇边微微一动,一丝极其微弱的呻吟:“廷璐……”
“木兰,你的嘴在动,是在叫我吗?”有人飞快地拾起我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中,“我知道你在叫我!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为什么他听不到呢,我突然感觉好恐惧,好怕这次再也醒不过来,从此和廷璐分开。
他捧起我的头,带着湿意的吻雨点般落在额头鼻尖和嘴唇,所过之处净是冰凉的感觉,有人在哭么?“你是怎么了,为什么没人知道你得了什么病?你别吓我啊!”耳边响起低低的沙哑声音。也许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捧着我脸的手在微微发抖。可怜的孩子,大概从小到大从没有什么事让他这般担惊受怕过,如今却变得紧张又不安。我拼命伸手去抚摸他的头,不料摸到的却是噶尔丹的脸,他隐隐笑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只是一瞬,他又消失不见了。原来是幻觉!意识总是在现实和梦境中荡来荡去,分不清是哪个是梦哪个是真实的。
“木兰……木兰……”廷璐的声音在发抖,直传入我心底。
我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扯得支离破碎,很难集中精神感受外界,多半时间都处于昏迷中。难得有了少许意识,又被纷乱的梦境干扰着,有时感觉有人在抱着我,低在我耳边说情话,唱情歌,有时又好象听见某人的央求声,思绪越发的乱了,已经记不起他是谁,不知何时又沉沉睡去。
“皇上,木兰姑娘高烧不退病因不明,似乎与坠马无关……更象是中毒。”
隐约听见御医在声音在说话。
“什么?中毒?中的什么毒?”皇上急切地问。
毒?怎么会中毒呢?为什么别人没事单单被我赶上?脑袋迷迷糊糊的想着。究竟谁要害我,我好象没有得罪过谁吧,是纳兰揆方?还是那个潘安少年?
“这个……老臣不知,这种脉象老臣还是第一次遇见……老臣先为姑娘开一副去毒的方子,至于能不能化解她体内的毒就两说了。”“就快去,别耽搁了!”
开玩笑,要是在现代一化验就知分晓。这落后的诊冶方式真是要命啊……嗓子干的有些冒烟。还是头一次看见皇上发脾气,一句话就吓得老臣们个个屏息噤声,不敢冒然回答。都说伴君如伴虎,看来身边有这只老虎在,就算我有心落跑也不行了。
待御医离去,有人轻轻捧起我的头喂我水喝。“都是一群庸医,关键时间一个也派不上用场!好姑娘,朕不会让你死的,朕马上吩咐拔营加急赶回京城,朕就不信,没办法挽回你的命!”
皇上……似乎真的动怒了!
“皇上,太子爷求见。”李德全小声道。
“他来做什么?”
“这个,奴才没问,好象太子爷有办法冶木兰姑娘的病。”
太好了,我好象有救了!心里突然轻松不少。过了一会儿,放轻的脚步声到了室内,太子小声说道:“皇阿玛,听说御医们都不知道怎么冶木兰的病?孩儿府上有个蒙古大夫,听了木兰的症状,说他好象会冶此病。”
“可靠吗?”
“应该没问题。我府上一个宫女认识他,说那人在蒙古一带很有名气,说人还是信得过的。”
“快宣。”
神啊,别是来了个江湖郎中赤脚大仙什么的为我看病吧,落到他们手上我这条小命铁定要玩完了……我的意识时断时续最终还是没能听清他们的谈话,沉睡时,有人捧起我的头轻轻用小勺将药汁灌入口中。我好想张开嘴,可药汁总是从四面八方流出去,到我口中就所剩无几了。“木兰,你要努力啊,朕还等着你活蹦乱跳的为朕讲笑话呢……朕,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你是个聪慧的姑娘,怎么会不知朕的心事呢?”略微沙哑地声音带着几分疼爱在我耳边响起。
皇上到底想说什么呢?昏沉的头越发木了,已经连想的力气都没有了。
“朕,不想为你指婚,知道吗?”皇上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灌药,不时用手绢为我沾沾嘴角:“可你又不愿当秀女,到底让朕怎么办,等你醒来,一定要给朕一个交待……要是醒不过来那朕……”
皇上没有再说下去。听了他的话,我有点急了,怪不得迟迟不肯为廷璐指婚,原来他是有意拖延哪……早该想到的!那日廷璐跟我说悄悄话时,曾见他的头侧了一下,定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难怪他会突然提起什么要亲自为廷璐指婚云云,这个皇帝佬儿就这么喜欢破坏别人的好事……
心一急,身子呼的一下燥热起来。李德全轻步进来道:“万岁爷,廷璐回来了。”
皇上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轻轻将我放回原地,盖好被子,心情很是不爽地低道:“行了,回吧。”
廷璐来了!只听他声音闷闷地向皇上请安,接着快步赶到床边,熟悉的手掌轻柔的摸索着我的面庞。“木兰,我回来了,让我喂你把药喝完,喝了它兴许就好了。”说完,他把我扶了起来,象刚才皇上一样让我靠在他怀里。然后将小勺凑到我嘴边喂。“怎么搞的,都流出来了,这可怎么办?”
他忙用手绢帮我试嘴角,点了点,动作意外地停住了,“……这不是皇上的?”
怎么回事?他怎么停了?我疑惑着,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调整身子,改成用手托着我后脑,温存的唇覆盖上我的,一股苦苦的液体流入口中。原来如此,他想出了这个办法啊。
“太好了,真的咽下去了!”他惊喜的叫道。接着更多的苦水灌入我口中,我用力的吞呀咽呀,恨不得马上好起来。好怀念他的怀抱啊,如今我象个木头似的倒在床上一定让他急死了。好不容易最后一滴药汁也被咽下了去,刚想喘口气,他的舌头却探进来与我狠狠缠绕倾诉着无限思念。少顷,他抬起头,沙哑的声音微微喘息着低道:“快点醒过来木兰,再看不到你我怕要疯了!我好怕……”
我也想啊,我也在心里拼命回应,可他根本听不到。他的吻陆续落在我唇畔,鼻尖,处处留有他的气息。最后在我额头吻了一下拢入怀中,象哄孩子似的一下下的轻晃着。
“安心的睡吧,知道你不会忘了我的,我会等你哦,一直等下去……我答应会一直伴在你身边,从现在起一刻也不离开这个屋子,直到你醒来……你要记得……不要忘了我……”
我好想哭,这是我爱的廷璐吗?那个脸上总挂着阳光笑容的大男孩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我知道,他开始害怕了,害怕我就这样死去。突然间心底升起一波恐惧感,难道我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从此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对他说,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就这样死去岂不很冤……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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