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插翅难逃
“自从跟你许下誓婚盟那一刻我已经把一切都交给你了,你是我的魂,是我的命。”
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想不到噶尔丹也会落泪。
“大人,该喂药了。”秀儿小声道。少顷,有人用勺子盛着药汁凑到唇边,药汁几次流了下云。噶尔丹猛地捏住我下巴,愤怒的大吼:“见鬼,你这个固执的女人,我命令你张嘴把药给我吃下去!听到没有?”他夺过勺子很卖力的迫我张嘴想把药送进去。见连暴力都对我无效,他气得快疯了。“可恶,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突然,他的唇猛地压了下来,一股苦涩的药汁灌入口中。他竟然用唇一口口将药哺渡过来。这种方式总算起了效果,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有了少许体力,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你醒了!”
视线中出现噶尔丹惊喜的面庞,才多久没见,他的样子竟然有了很大改变,眼窝深陷,眼珠泛着红血丝,好象几夜没有合眼似的。一向光洁的下巴闪出无数胡茬,看上去人憔悴了许多。
如此固执的一个人,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眼一热,泪水涌了出来。噶尔丹无限疼惜地替我吻去泪水,嘴唇动了几动似乎有话要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化成了拥抱将我紧紧抱在怀中。
他以为我醒过来就万事大吉了,会象以前一样配合的吃饭吃药,出乎意料的是,我拒绝吃药,无论他用任何方法也无法迫使我服从,这下他彻底怒了。
“到底想怎样,你说!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他通红着眼睛,吼道。
“随便,反正……我没有力气……还手。”
“你!”他恼了,手猛地高高扬起空中,我睁上眼睛看也不看他一下。他咬牙半天,始终没敢下手,扬起的手狠狠朝旁边的格尔玛扇去。“滚开,要你们有何用,都是一群废物!”
听见清脆的巴掌声,我虚弱的叫道:“住、住手,你除了使用暴力还会什么?”
“如果你不乖乖吃药,受罚的就是她们!”噶尔丹转向一干女仆,冷道:“从现在起,你们断水断粮,直到夫人肯吃药为止!”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士兵的通报:“大人,大清的使节又来了,坚持要见大人。”
“麻烦,这些人婆婆妈妈的还不走,告诉他们我没空!”
秀儿小声道:“大人,来人是前相国明珠,还有一位叫张廷玉的年轻人。小的猜测他们真正想见的应该是夫人……”
廷玉?!我心突地狂跳起来,眼睛迫不及待的朝门外望去。他来做什么?不知道这里是狼虎之地么,太危险了!我急切的要起来。
“廷玉……”噶尔丹下意识地朝我看来,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淡笑。“来得好,想不到情敌还不少,又一个送上门了。你很想见他吧?”
我正要说话,突然注意到他的脸色渐渐转黑,心头登时清明起来。如果见了面,难保下一个被赐死的人就是他,噶尔丹占有欲极强,绝不允许身边有情敌存在,我一言一行全看在他眼中,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见面的好。我胸口剧烈起伏,难掩满腔的情绪,咬牙逼自己说道:“才不。”
“不想,是真的吗?”他仔细打量我的脸,一会儿,扭头命令道:“让张廷玉进来。”
一阵脚步声行来,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纱帘后面。
不,不能让他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惶然间,头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恍惚间好象听见噶尔丹的淡笑:“……我知道你心里想见是木兰,从今儿起,我允许你喂药期间探视木兰,直到她病好为止……收起帘子……”
一道熟悉的消瘦身影映入眼帘,当看到他,鼻腔顿时泛起酸意,心头更是百感交集,“廷玉……”
“你醒了?怎么就病成这样?”廷玉颤抖的手扶摸上我面庞,满目是疼惜之色。这时,秀儿走过来,将盛了药汁的碗递到他手中。“公子,我家夫人一直不肯吃药,麻烦你了。请不要让夫人太过激动。”说完便侧立在旁候着。有人在,廷玉不便说话,只好一勺勺的喂我吃药。
我眼含着泪花,安安静静的配合着,直到整碗药喝完。本想趁机跟他聊一会儿,秀儿上前拦在我们之间道了声:“请随我来”抢先送客。这分明是有意不给我们有谈话的机会,一股火堵在胸口,登时晕了过去。接下来的几天里,廷玉每天按时前来喂药,还好我把秀儿调开,换上格尔玛,格尔玛是个聪明的姑娘,每当这时就刻意退出门口,让我们放心谈话。
我太过虚弱,只能静静的听他说话。原来当噶尔丹要大婚的消息传到京城,各种小道消息也随之满天飞,有人说噶尔丹的准夫人是抢来的,也有人说我来自宫里,甚至有人提供画像给皇上看。皇上听了廷璐的话,再加上后来赵晋的描述,他们才意识到所有人都被噶尔丹骗了。皇上特意派廷玉和明珠以使节的名义前来探虚实,如今一来,更坐实了传言。
“……木兰,我们都知道你被噶尔丹囚住了,所有人都在想办法救你,你的处境很艰难我很清楚,可是,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可以寻死,知道吗?”
我红着眼睛,听话的点头。
“三弟也在找你,相信这会儿也到这边了,也许正想办法跟你取得联系呢。”
廷玉这会儿还不知道廷璐的事,听到这儿,心猛地抽痛起来,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你要坚强,除了我们,还有很多人挂念着你,爹娘还有皇上,还有很多大臣,我们迟早会救出你的,活着就有希望啊。”
“廷璐才是我的希望……”我眼睛一热,泪如泉涌。
“你怎么了,有希望这是好事呀?”廷玉心疼的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何哭成这样。他伸手过来要为我拭泪,我一把握住他的手贴在面庞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天哪,怎样告诉他才好,告诉他廷璐已经不在了。“没有希望了,我已经没有希望了……”我哽咽地哭道,手捂着眼睛,泪水却顺着指缝不断流出。
“你在说什么,活着就有希望呀。”廷玉不明白我何出此言。
“好了,你们的会面时间已到。”噶尔丹的声音突然响起,廷玉深深看了我一眼,要走。我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噶尔丹眸子变得深蛰了,他走上前,暗含深意地轻道:“夫人,你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吧。”说罢,扣住我的头深吻起来。
什么?我大惊,他怎么能、能在外人面前做这么轻贱的举动!我奋力推开他,冲他怒目而视,噶尔丹不以为然的扬眉。“你瞧,连朝廷都派人来参加我们的大婚了,我就说过,要给你一个轰动天下的婚礼。不是吗?”自眼角的余光,我看见廷玉的身子在发抖,紧握的手指尖泛起青白色。
经过几天的调养,我渐渐有了生气,勉强可以下床走动。这天,秀儿正帮我梳理头发,一位下人进来行礼:“夫人,大人请您去前厅,正式见一见朝廷使节。”
见明珠他们?一向自认对我宠爱有佳的噶尔丹不知我身体欠安吗?想是这样想,我还是拖着瘦弱的身子来到前厅。诺大的厅里,一边是一班蒙古将领们,一边是大清派来的使节廷玉和明珠。意外的是廷玉坐上座,明珠屈居次座。记得明珠不是失宠了,为何又以使节的名义出现在这里?
坐在正前方的噶尔丹豪放的笑着,冲我伸出手。看情形难不成要上演鸿门宴?
“啊!”我心神不定的走过去,正要坐他身边。冷不丁突然被噶尔丹拉了一下,我一下子跌到他怀里。
蒙古将领们轰的笑了。我则羞恼的红着脸,又气又怒的瞪了他一眼。噶尔丹故意笑道:“夫人,明珠得知我们快大婚了,坚持要见你一面,想当面向我们表示祝贺呢。啊,对了,他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明珠出言道:“木兰,成亲可是人生大事,你真是自愿要嫁给噶尔丹的吗?”
“告诉他,你是自愿的对不对?”
旁边有人打趣,“当然是自愿的了,我们大人英明神武,哪个姑娘不抢着嫁我们大人呀。”周围轰的笑开了,满屋都是哄笑声。我扭头看向廷玉,他苍白着脸,一脸平静的表情。噶尔丹小声在我耳边说道:“我知道的,人命在我眼中根本不算什么,我能杀廷璐,自然也能杀廷玉。如果你想让他活着离开大漠的话……”
他在威胁我?我惊惧的看着他。“你敢!”
“要试试么?”
他仿佛在作戏给大家看,脸上始终挂着轻松的笑:“快告诉他们呀,你是自愿的是吧。”视线扫过一干众人,大家的笑声渐渐平息,屋里变得安静下来。
“木兰姑娘,我们脚下踩的是大清的土地,任何人都要遵于大清律法,如果你不愿意,老臣可以请皇上提你定夺此事,如何?”
明珠的话音大有劝我不要惧于噶尔丹的势力。可他们此次只带来了区区百余人,哪里是坐拥上万精兵的噶尔丹对手。精明的明珠应该很清楚他们的不利处境不是吗。他们还在等我的回答,我张了张口,一句沙哑的断句,带着颤抖从唇间飘出:“我,是自愿嫁给噶尔丹的。”
廷玉手中的杯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我再也坐不下去了,咬着唇起身要走,噶尔丹伸手一扯将我圈里怀里,“别急着走,今天是送别宴,你不想多跟陪陪他们。”
什么?送别宴?我一惊,“你们要走了?”
明珠尴尬地点了下头,对噶尔丹的为人再了解不过了,一定是他有意驱赶他们上路的!我无力的跌坐下来。
噶尔丹带头,冲明珠两人敬酒,蒙古将领们趁机斗酒,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看廷玉被迫喝酒的样子,还有额头暴起的青筋,我的心别扭多难受了,在大清,谁敢这般对待皇上座前的红人。
太委屈他了,我的眼眶渐渐湿润了,有些不忍再看下去。噶尔丹举起一杯酒递给我:“陪我喝一杯?”我没有动,他将酒一古脑倾倒入口中,一手扣住我后脑,用嘴唇强启开我的唇。
“不要。”我来不及吐出更多的话,烈酒猛地灌了进来,他不放弃得与我口中缠绵。听着周围爆起的喝彩声,渐远的意识中保留着一块若隐若无的意识空间还在死命顽抗。终于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如胜利的战士般笑了,哑声道:“要是乖乖听话,就不至于此了。”
我咬着唇,极力忍住想扇过去的冲动。他知道我不敢,因为他手中掌握着我的致命弱点。“亲爱的,替我给两位使令倒酒嗯?”
“你到底想羞辱我到什么时候?”我忿恨的低道。
他的黑眸变得深沉了,“直到有人为你死心为止。心死总比人死要好些吧?去倒酒,现在。”
我气愤地瞪着他,咬牙道:“别忘了我也有底线,如果你一再逼迫,我宁可死在你面前,也不受你羞辱。”说完,拎起酒壶朝对面走去。走到明珠面前俯身为其倒酒,接着来到廷玉桌前,我却缓缓跪了下来为他倒酒,不知为什么,屋里突然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关注着这边。
廷玉的呼吸很粗重,通红的眼睛死死的瞪着我。不由的,我持壶的手颤抖起来,抬起眼,眼中已溢满了泪珠。“廷玉,此番回去劳烦你替我告诉家人,不要再惦记我,就当木兰已经死了……”
我们两两相望,千言万语尽在眼神中。廷玉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额头暴起青筋,似乎极力按捺着情绪。想到从此以后再无相见的机会,我痴痴的望着他,轻轻的缓缓的低声道:“世间最痛苦的事是两人面对面却不能相互表白心意,更痛心的是不可救要的爱上他却天人永隔。我曾经很喜欢你,廷玉,比廷璐更甚,不过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爱任何人了……所以,在这里,我真心的祝你和雪莲两人长命百年,举案齐眉。”
廷玉捏着酒杯的手指泛起青白色,颤抖的迟迟无法将杯送到唇边。那边传来噶尔丹一声冷哼。
“你曾问过我那两句诗是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那是歌词……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词。”我低低的唱了起来,原本是首很快乐的曲子,此刻唱出来,却令人无比心碎。没等唱完,廷玉忍无可忍的一把握住我的手,低吼:“够了!我要带你走,就是陪上我这条命也要带走你!”
他的话一落,好几把青光闪闪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噶尔丹嗤笑:“就凭你?”
“木兰,离开他跟我走!”
“我不能走……也走不了。”我缓缓摇头。
“难道你甘愿毁了自己,跟他过一辈子?!”廷玉的愤懑叫道,两眼泛起红血丝。我哭了,低叫:“你还不明白吗?廷璐死了,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嫁不嫁谁又有什么区别。”
“什么?”廷玉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我,呆呆地问道:“廷璐他……他、他……”他震惊的将头缓缓转向噶尔丹,身子一晃,“是你杀的?你杀了我三弟!”
“我限你们半个时辰内离去,留下的格杀勿论。”噶尔丹走过来,将我扯离廷玉。廷玉气得双目通红,夺过旁人的弯刀就要砍过去,不等他有所动作,有人比他更快的抽刀刺去。我惊呼一声拼死扑过去,我的双手紧紧握着刀身,鲜血正透过指缝缓缓流出一滴滴落到身上,地下。
噶尔丹惊地失声,一把抽出刀扔向一边:“木兰!”
廷玉的脸色日益苍白,同样被我的动作吓地说不出话来。
“你答应过,会放了他的,让他们走……”我愤恨的大叫。头阵阵发晕,浑身也在发抖,我知道自己快坚持不住了,一把将随身的弯刀横在脖颈间,无力的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如果他有什么意外,我就死在你面前。”
“不要!”噶尔丹和廷玉同时大吼。
“那就放他们走!不许背着我做任何事,我要你确保他平安走出大漠!如果,如果他没有走出沙漠,流沙也好,匪徒也好,日晒也好,不管发生什么事,所有意外我都会一个不漏地记在你头上!要是他死了,我也不会独活在世上!”我激动地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已然气喘吁吁,脸色越发难看了。
噶尔丹眯起危险的眸子,咬牙瞪着我。“你敢威胁我?”
“随便你,我说到做到!”
噶尔丹生生瞪了我半天,缓缓扭头望向廷玉,又望回我,最终咬牙吼道:“洛桑!”洛桑从中站出来,“大人!”
“带上百十人,护送他们上路,走得远远的!永远别让再看见他们!”噶尔丹的眼睛死死注视着我,脸色十分难看。
“是!”
廷玉和明珠被人推出门外那一刻,噶尔丹手一扬,我手中顿觉一空,只听“砰”地一声横在脖子处的弯刀被甩向旁边,没入对面的墙壁。我顿时失去了力气,软软的跌坐在地上。“很好,你学会反抗了,拿敢我送你的弯刀威胁我!你以为,我没办法夺你的刀吗?”
他刚才的动作好快,还没看准动作就失去了刀。显然,刚才他满可以那么做。
“你可以杀了我。”我无力的低道。
“我真想杀了你,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铁石心肠!哼!”骂归骂,他还是忍不住叫人拿药来,然后细心地帮我处理伤口,再用纱巾重重缠住。他弯腰扶我起身。“很冷么,为什么身子这么凉。该死的!”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一把将我抱起。
我很清楚他舍不得下手杀我的,不然,我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偎依在他怀中,我无力的低道:“我想去送送他……最后一次……”
这一次,他居然没有反对,抱着我来到外面。廷玉的人马已经上路了,一行人被洛桑的军队半护送半押送的走出很远,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我眼睛一热,挣扎的落地追出去,一路跌跌撞撞地追了好久,终于体力不支摔倒在地。
眼见他们越走越远,我心如刀割一般,眼泪不听使唤的涌了出来。我知道,今日一别,恐怕再也回不了中原了,也见不到廷玉了,从此,就象笼中鸟永远被困在遥远的异国它乡。
“廷玉……”最后一次叫出这个名字,我无力地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轻轻地脚步声来到身后,有人伸过手臂疼惜的圈住我,他几次想扶我起来,我都不肯回去。“你想冻死在外面是不是?”他气道。我失神地念道:“那就冻死好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你不爱惜自己,就想想那些伺候的下人们,你死了,他们就是你的陪葬品!”噶尔丹火气又上来了。
“大人,我来劝劝夫人吧。”
噶尔丹随意的挥了挥手。我失魂的发呆时,说话的那个士兵来到我面前,单膝跪地,凑近前低声道:“木兰。”
这、这是……
这个声音犹如闪电划过让我心头一震,不敢相信的看向来人。除了一双晶亮眸子好似熟悉完全是张陌生的脸。他是?我半激动半疑惑的打量他。
“我没死,现在混进噶尔丹的军营当了小兵。你快想办法把我调到亲卫队里。”
没错,是廷璐!原来他没死!极度的伤心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我声音颤抖地轻问:“真的是你!”
廷璐点了下头,恭敬地退后一步候着。看他不动声色的扮演着小兵角色,我心里明白了,极力按捺着冲天的情绪缓缓站了起来。意料不到的转机让我一时有些不敢置信,目光一遍遍扫过这位看似陌生的小兵。噶尔丹满意地声音自身后传来,“做得不错,你对夫人说了什么?”
“回大人,属下对夫人说,与其对远在天边的人伤心,不如把握身边的人。快乐是一辈子,不快乐也是一辈子,想怎么过全在自己。”
“说得好!”噶尔丹伸手搂住我,“这小伙子好象有点墨水。”
“把他调到我的护卫队里吧,难得有个会汉语的人。”我故作伤怀的说道。噶尔丹不疑有它,爽快地答应了。随他回去的路上,我几次想回头确认廷璐是否跟上来,却又极力忍住了。回到行宫,我透过窗子望去,月色下那名小兵正静静的伫立在院子一角值勤,好熟悉的身影啊,真的是他!
恰在这时,廷璐的头朝这边转来。就这样,我们隔空相望,无数话语全部融化在无声的视线中。
夜里,噶尔丹临时外出去处理事情。终于寻到半刻空闲,我手持油灯急切地行走在长廊上。这回廷璐应该还在吧?正想着,面前突然闪出一道人影横在前方,同时脖间触及到一个冰凉凉的硬物,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我一跳,顿时僵在原地不动了。那人手持长刀横在我颈项处,怒道:“噶尔丹在哪?说!”
“他不在。”我保持着镇静回道。我一身素服,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他大概以为我是宫里的仆人。奇怪的是,外面有重兵把守,他是怎么进来的?
“去哪儿了?”
“好象去了扎肯领主那边。你要急于见他可以去那里找。”来人见我居然没有被吓怕,意外的打量起来。就在这时,格尔玛突然从下人屋里走出,一见这状况,吓得飞快往外奔去,“快来人哪,有刺客!快来……”话没说完,就被刺客的匕首刺中后心,身子软软倒在地上。看见鲜红的血水流了一地,我心一窒,忽想起几天前赵晋的死,一股莫名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你是夫人?好极了,带我去找噶尔丹,我要亲手杀了他!”刺客恶狠狠地说。
“好呀,这正是我想做的,这就带你去。”我努力保持着镇定,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刺客用不敢置信的眼神频频打量我,想不到我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一时竟然犹豫起来。“你真是夫人?”
最后我还是被他胁迫着来到屋外,廷璐不见了,内院地上倒着几名士兵的尸首。看到这里我心一沉,感觉自己遇到高手了。正要带他出去时,忽听外院突然传来动静:“大人。”“没什么事吧?”“一切安好!”“嗯。”
是噶尔丹的声音,他回来了!
突然脖领一紧,刺客将我拦在他身前,刀横在我颈项间。这时,噶尔丹从外面走了进来,正和我们打一照面当即脸色顿变:“木兰!”噶尔丹惊叫出声。再扫向院内的情形,他顿觉不妙。“来人!”
“噶尔丹!你杀了我义父,今天我要以让你为我义父偿命!”
“全蒙第一刀客沙昆!”噶尔丹认出了他,“想为父报仇那就来吧,我给你堂堂正正较量的机会。先放了她!”
“当我是小孩子吗?要么我先杀了她再跟你决斗,要么你自尽我会放了她!”刺客的手劲加重,我脖间一痛,立刻感觉到有液体顺着脖子流下来。噶尔丹脸上露出微惊的神情,眸中顿时闪现出凶狠的眸光。“杀了她,你休想踏出这里一步。”
“那只有试过才知!”
一股无形的硝烟在紧张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空气都凝固住了,噶尔丹阴沉着脸,一步步朝这边逼近,沙昆被他面不改色的气势给惊住了,“站住,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你不是要杀我吗?胸膛在这里,有胆就刺过来。”噶尔丹一直走到距离我们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有恃无恐的嗤笑。
“扎日勒素行不良,赐死也是罪有应得!想为父报复当然可以,但是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一旦输了,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噶尔丹咬牙道。原来沙昆是扎日勒的养子!我明白了。
沙昆被逼急了,“噶尔丹,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一生嗜杀成性暴虐无数双手沾满鲜血,谁不知道就连这位夫人也是你掠夺来的!好呀,今天我就杀了你为义父报仇!”刺客举刀狠狠朝噶尔丹刺去。噶尔丹等的就是这个时间,当刀一离开我脖子,他迅速行动起来。“啊!”我眼前一花,转眼间就被他扯到身后。噶尔丹显然低估了对手的水平,不及回身,我惊骇的看着刺客举刀朝他刺来,刀身顿时贯穿他肩膀。
“噶尔丹!”我惊骇地叫道。看着他伤处的血水正渗透衣服,迅速漫延开来,我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噶尔丹闷吭一声,皱起的眉头很快展平,飞脚将沙昆踢去。沙昆动作更快,抽出刀紧接着又刺向他腹部。闻声赶来的守卫们见噶尔丹与沙昆战成一团,一时无法插手,只得将刺客团团包围起来。沙昆一时无法制住噶尔丹,周围的士兵却越来越多,不由有些急燥,眼风扫见我,明晃晃的刀立刻改向朝这边刺来。
我大惊,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时,噶尔丹纵身扑过来一把抱住我滚到一旁。
“噶尔丹,你输了!”沙昆瞅见机会,不等噶尔丹起身举刀砍来——
“大人!”“不好!”
“不要!”我一声惊呼,下意识的抱住噶尔丹翻过身,让自己挡在上面。其它士兵见状,忙拼命冲上去,就在危机时刻,一支箭带着啸声破空射来,只听一声惨叫,那只箭头没入沙昆额头正中心,他眼睛睁得老大,少顷,身子僵硬的向后倒去。快刀沙昆终于杀死了,我惊魂未定的朝射箭方向看去,廷璐刚刚放下弓,一边喘息地看着我们。原来是廷璐,是他救了我们!
我手一拄正要起身,忽听噶尔丹一声闷哼,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按在他的伤处,越来越多的血水正不断从伤口处渗出。从小到大几时见过这么多血,噶尔丹若不是救我也不会受伤,怎么就那么傻呢!一时间,心里被复杂的情绪所包围,我忙脱下外衣团成团捂在他伤口处,可惜没有用,很快就被血水渗透了。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我紧张的看向噶尔丹。面色有点苍白的他表情却很轻松,唇角边竟然勾起一抹宠爱的笑意,深深地看着我。“怕我死掉是吗?你在害怕,是为我担心吗?”
鼻子一酸,眼中泛起淡淡的水意,我低道:“不是。”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放在面庞边,“你是。刚才为我挡刀,现在又为我落泪,你的心终于为我打开了!我很高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摇晃着身子站起来,“叫大夫来!”
我扶着噶尔丹回到会客厅,一会儿大夫赶来为他检查伤势,我则扭头看向窗外。仆人们正在收拾现场,廷璐则蹲在沙昆身边一脸沉默地想着什么,一会儿伸手帮死者轻轻合上眼睛,头低垂着,似乎在为死者伤心一般。他到底怎么了?我心一动,这好象是廷璐第一次杀人吧,为了救我,第一次出手,这个深刻的记忆会牢牢刻在他心头终身难忘。
“木兰?”
听见噶尔丹在叫,我收回视线转过头,噶尔丹将药瓶递给我,“帮我上药。”
他赤裸着上身,大夫已经将他伤口周围清理干净,我接过药瓶,轻手轻脚的上药。然后开始用干净的布条绕胸缠起来好裹住伤口。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身体,直到这时才发现他身上大大小小有数十处伤疤,一生都生活在征战中,这是怎样的生活啊!噶尔丹见我动作减慢,扭头看来,我忽而回过神继续缠起来,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在想什么?”
我系好布条,这才抬起头来,“你连年生活在战争中,难道不怕死吗?”
“以前从不知道怕死是什么感觉,不过刚才看到沙昆举刀砍来时,我突然明白那是种什么感觉了,原来我也会怕死……”他伸手将我拥入怀中,抚着我的秀发,宠惜地说:“我很怕自己死了,就不能爱你了。”他低头吻上我额头,无比留恋地低道:“都说人有三生三世,可我只能拥有你一世,如果来生也能遇到你,那该多好……跟你在一起我变得越来越贪心了。只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好好爱你,就算死去也无憾了。”
“心有眷恋对你来说也许不是好事,也许会成为你致命的弱点,知道吗?”我轻道。
“那又如何,为你生,为你死,岂不快哉!”他抬高我下巴,一通热烈的深吻。现在,我终于能感受到他浓浓的爱了,那种强烈的霸道的非他不可的独占爱。他身上有一种能憾动人心的东西,跟他生活得越久越容易被吸引,长此以往下去,我很怕自己真的会爱上他。还好现在,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抬起头,打量着我通红的小脸和红肿的唇瓣,满意的笑了。这时,他好象想起了那个让局势逆转的人,“那个小子干得不错,应该好好奖赏才是。”
一会儿,我按噶尔丹的吩咐,把一串玉润圆滑的珍珠项链交到外面值夜的廷璐手中,“这是,噶尔丹对你奖赏。”
“谢夫人。”廷璐接项链时,偷偷将一小包东西塞到我手中。小声道:“想办法让噶尔丹喝下去,我们要趁夜离开这里。”说罢,轻轻握了下我的手。
难道是毒药?我心猛地跳了一下,看了廷璐一眼没有问出口,接过小包转身离去。
“木兰,你还好吧?我们必须今晚赶上队伍。”
深夜里,两匹快马踏着月色在沙漠上狂奔中,廷璐跑在前面,手中牵着两匹坐骑的缰绳,我则紧紧抱着马脖子任它狂奔。此刻我们正奔跑在逃亡的路上——
昨夜,当廷璐递给我那包药粉时,我就知道他已为逃跑作好准备了。整整一天时间我不是努力进食进水就是在卧床休息,噶尔丹误认为我在为明天大婚做准备心里很是开心。晚膳的时候,我把掺了药的酒倒给他喝,因为不确定它是什么药,很担心会真的害死他。
噶尔丹兴奋的多喝了几杯,不一会儿便一头倒在桌上全无反应了。伸手试了试他的呼吸,发现沉稳有力应该不是毒药,这才松了口气。不管噶尔丹这人是好是坏,和他共同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这位有着战争恶魔之称的人对我并无坏心,再怎么样也罪不致死。他送给我的那些首饰一样未动,轻身简装来到院子。
外面的守卫和仆人们也被廷璐放倒了。我们换上蒙古士兵的衣服,备足粮水,就这样逃出行宫。
心里时刻担心着噶尔丹会提前醒来带人赶来,我们跑得很快,骑术很差的我几次从马上摔下来,廷璐想两人同骑却被我拒绝了,这个时间马的体力最为重要,如果赶不上队伍,我们是没办法逃出大漠的。廷璐不知从哪里学会了易容术,把我改装成面色黝黑的小兵,中途几次遇到噶尔丹的巡逻队查查,都一一通过了。
“快看,他们在那儿!”廷璐惊喜的叫道。
前方不远处,一支长长的队伍正缓慢移动中,经过一夜的急行军我们终于赶上了廷玉的队伍!疲于奔命的我此刻已是疲惫不堪了,廷璐心疼的拉着我的手,“木兰,坚持住,只要混进他们的队伍,我们就成功了!”
我虚弱的点点头,笑了,“好,我听你的。”话语中透着完全的信任,从逃亡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把生命交给他了,除了信任再没别的。廷璐的眼中流露出无以复加的感动,他握着我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们继续朝前赶去,东方的天空露出微白,催促着我们不断提高脚程,快些再快些。一个时辰后,我们终于追上了大队人马,因为我和廷璐都易容了,身上又穿着蒙古士兵的衣服,洛桑误以为我们是来送信的小兵。
“什么,大人让属下尽快返回,不得延误?”洛桑问。
“是,军中还有要紧等着你回去处理。大人是这样说的?”廷璐回道。
洛桑疑道:“奇怪,出发时大人怎么没提?”思忖了一会儿,他决定率大部人马回返,一小队士兵被留下继续护送汉军南下。眼见洛桑的部队离去,廷璐冲我得意的一笑,提马朝前面追去。不多时,汉军们将为数不多的蒙古兵团团围住,逐一绑起。太好了,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感觉到什么是安全,轻轻吁了口气笑了。一扭头正迎上廷玉又惊又喜的目光朝这边望来。
明珠欣喜地赶过来,“哎呀,真是想不到,廷璐真的把你救出来了!看到你平安,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明相大人。”
“快别叫明相了,老朽现在是待罪之身,唉,一切就别提了。”明珠惭愧的摇头。廷玉抛下马,情不自禁的朝我大步而来,终于可以再次见到他,我不由屏住呼吸,眼底也现出隐隐泪花。就在这时,廷璐开心的叫着小跑过来,一把将我紧紧抱住,“太好了,我们成功了!再过两三天我们就可以跟大阿哥的队伍合会,那时噶尔丹就算追来也拿我们没办法了!”
我下意识的抱住廷璐,开心的点点头。扭头再看廷玉,他正怔怔的站在不远处,表情很是伤怀。我突然想起那日当着众人的面向廷玉吐露真言,那时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一时间,各种情感交织涌来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们快启程吧,噶尔丹很快会追来的,我们要尽快离开大漠!”廷玉说了一句,转身回去队伍中。
我身体虚弱,能够赶上大部队体力已经透支的厉害,如今,廷玉把他的马车让出来,我终于可以放放心的休息了。随着马车的摇晃,没一会儿就沉沉的睡了过去。因为担心噶尔丹的人马追上来,队伍开始急行军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几天下来累得士兵们个个人仰马翻,有人忍不住发牢骚,更有人干脆不走了。
见此情形,明珠向廷玉进言,“让大伙好好休息休息吧,再这样赶路,走不出沙漠我们就都累死了。”
廷玉满脸疲惫的看了后面一眼,点了下头,“那就休息吧,天也黑了,明天一早再上路。”
“全体原地休息!”带队的官员一声令下,士兵们个个仰头倒在地上,累得一摊泥。我一直在车上睡觉,经过几天调养体力倒是恢复了少许,听见号令便坐起身来。车帘一动,廷璐飞快的窜上来挤到我身边。疲倦的脸上依然带着笑意,双目更加晶亮了。“木兰,来喝点水。我这里还有点烤馍,多少吃一点。手伤怎么样了?”他拉过我的手解开布条检查,“还好,好好保护几天就结痂了。”这几天他一直帮我定期上药,再用新的布条缠上,总算伤势没有恶化。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走出大漠?”
“估摸着还有四五天吧,也快了。明后天就能跟大阿哥的人马会合了!终于可以放心了!”廷璐长长舒了口气,手臂环着我的腰,将头倚在肩头处。语气轻轻的,无比眷恋地低道:“抱着你的感觉真好,这一刻已经盼了好久了……”
我将被子盖在他身上,手指轻轻划过日益成熟的面庞,发自内心地感激道:“辛苦你了,谢谢你。”
“木兰,你有什么愿望吗?或是想做的事?”他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想做的事……”经历那么多风波,此刻我只要跟他静静的享受人生。把脸贴在他脸上,轻道:“我们在城郊买块地好不好,建一座木屋,然后在周围种上很多很多的花树,春天赏花,夏天乘凉,秋天摘果,我们做个快活的花农吧。”
“好,都依你,什么都依你……”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窝在我怀里静静的相依着,没一会儿功夫,低浅的鼾声响起来,他沉沉的睡过去了。细想廷璐为我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让人为之感动,还有掘坟那件事有谁做得出来,偏偏他去做了,冒着大不违的风险亲自验看结果。我浅浅的笑了,点点他的鼻尖,轻声道:“这个愣头青,想不爱上你都难。”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叫道:“张大人晕倒了,快来人哪!”
“廷玉,廷玉!”明珠的声音也在叫。我心一惊,廷玉怎么了?廷璐还在沉沉睡着,他太累了,我忙把他安置在座位上,盖好被子然后掀帘而出。不远处围着一群人,我飞快赶过去一看,只见廷玉双目紧闭躺在地上不醒人事中。我忙伸手摸向他额头,只一触就迅速缩回来,好烫!
“明相,他在发高烧!”我惊叫。
“好端端的怎么发起高烧了,难道是累的?也难怪了,廷玉从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定是累坏了!”明珠急道。“快叫军医来!”
“明相,叫几个人把廷玉抬到马车上吧,这样子没办法赶路了。”我担心地说。明珠为难的摇摇头,“我们带来的那些物资都被噶尔丹扣住了,现在只剩两辆马车在用,其中一个刚刚听说轱辘坏掉了,唉!”
“不是还有一个吗,让廷玉用那辆,我骑马好了。”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走长路?”
“我现在好多了,体力也恢复了一些,骑马没有问题。倒是廷玉要快点好起来才行。”听我一说,明珠只好叫人把廷玉抬上马车,廷玉脸色很差,昏迷不醒的样子着实让人担心。我坐在中间的地板上,把药就着水让他服下,然后拿布沾着水轻轻擦试着他的脸,廷玉体质不比廷璐,长途跋涉再加上这些天被担心焦虑和各种打击包围心里承受着巨大压力,内外交加才病倒的。擦着擦着,一丝微弱的声音从他口中飘出:“是你么?”廷玉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啊。”我正要帮他擦脸,拿手绢的手突然被他握住,我不由惊呼一声。
“真的是你……你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打你骂你……你受苦了……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他把我的手紧紧贴在他面庞边,呼吸急促的喘息着,满着红血丝的眼睛渐渐泛起水意。他烧糊涂了,还以为我在漠北呢。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心微痛,“我们已经逃出来了,不记得了?”我鼻腔里隐隐泛着酸意,轻声说道。
廷玉合上眼,一行清泪自眼角流出。“没人知道我的痛苦……你知道吗……”
听到这儿,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这时,安静的马车内意外的响起廷璐的声音:“二哥醒了吗?”我吓了一跳,这才感觉到身后有道视线正注视着自己。扭头一看,廷璐正睁着晶亮的眼睛看着这边。
“没有,只是在说糊话罢了。”
手还被廷玉握着,我下意识的想分开,不料,廷玉的力道好大试了几下都没能抽出。完蛋了,这下没办法跟廷璐解释了。心急之下只得去掰廷玉的手指。廷璐倾身过来,一手搂着我肩,一手握住我们的手,我一惊,抬头看向他。“廷璐!”
“没关系,这样他才会睡得安心。这一路上,他肯定一定为你担心死了。”
“我以为你……”
他跟我额头碰额头,轻声地说道:“担心我在意是么,以前或许会,但现在,不会了。因为我相信你啊。”他眸内闪烁着信任的光芒,很珍惜地看着我。“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二哥也是,我常常感觉自己是最幸运的一个,能将终身托付给我就是对我最大的信任了,不是么?”
他伸手帮廷玉掖了掖被角,“除了父母,二哥是最疼我的人,你们都是我至亲的人,所以我就更没必要去在意那些个小事了。”
“廷璐,谢谢你。”他的话让我感动的无以复加。
“以后跟我无须客气,这才是夫妻同心嘛。”他冲我眨了眨眼睛。“好了,我下去看看大家,你替我照顾二哥吧。”说完,他拍了拍我,掀帘钻了出去,一股冷风随着帘动席卷进来。我转回头,正要用毛巾敷廷玉额头,他的头突然转向里侧,鼻翼在微微颤动,呼吸很急促。
我一愣,难道……他听见刚才的话了?
夜里,为了避嫌我让廷玉睡在马车上,自已则跟廷璐住帐子。期间几次爬起去照顾廷玉,直到很晚才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把我们从梦中惊醒。听着马嘶声和一声声惊叫,我的心紧紧揪成一团。廷璐迅速站起来,冲到帐口。“糟了,是噶尔丹的军队,他们追来了!”
我心一惊,脸色顿变得煞白,这么远,他还是追来了!
奔到帐口一看,百十余黑衣快骑正高速游走在外围对我们展开合围之势,不愧是沙场战将,数天追赶后他们的行动依然那么快速老练又有杀伤力。而我们早就疲惫不堪完全的失去作战力。不一会儿,帐子被他们一一掀翻,我们象待宰的羊群被赶到一起。“廷玉……”眼见廷玉也被他们推了过来,我正要去扶,廷璐紧紧拉着我。“不要暴露自己。”
我惊惶地看向四周,清一色的黑色劲装中,我一眼就认出了噶尔丹。那双鹰隼般的黑眸微眯着正扫视所有人,目光几次从我身上扫过去。
“你们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她在哪儿?”噶尔丹冷道。周围寂静无声。“我知道她化装混进队伍中了,交出她你们可以活命,否则格杀勿论。”
见无人回答,噶尔丹猛的揪出一个士兵,举刀一挥,那人的头竟被他生生砍下来。顿时惊呼声四起,噶尔丹面不改色的晃了晃刀,“如果我得不到人,他就是你们的下场。可有人回答?”大家被噶尔丹的无情与残暴吓坏了,我紧紧闭上眼睛,吓得心都快窒住了。
“没人么,很好,那你就是第二个。”噶尔丹又扯出一人,转眼间又一条生命在大家眼前消失了。
天哪,他怎么可以这样做,那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啊!我要不现身,他一定不会停手还会有更多死在他手下,那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我气得眼睛红通,几次想走出去。廷璐死死抓着我的手。噶尔丹扭头朝一旁看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的心猛地一窒。是廷玉!不要……
两名黑衣人把廷玉从人群中揪出来扔到地上,噶尔丹缓缓走过去,“你肯定她在哪儿,对吧?”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廷玉虚弱的叫道。
“你或许不会,但是,木兰就不好说了,她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死去。”噶尔丹拿刀指着廷玉的头,抬头扫向众人,“出来!我数三下,你要是不出来,我就让他血溅当场!”
好狠的噶尔丹,知道我的软胁所在,就用这招对付我。没错,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廷玉在我面前死去,那还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真是太卑鄙了……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渐渐变得湿润了。
“一,二……”
没等噶尔丹喊到三,我眼前发黑,腿一软,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噶尔丹的目光立即射了过来,锁住了我。廷玉痛心的叫:“木兰,不要!”他挣扎着要动,却被士兵死死压住。
“对不起,廷璐,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怎么能为了自己连累了廷玉,我做不到……
有双脚来到我面前,我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噶尔丹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亲爱的夫人,就知道你会出来。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就算逃到天边,也逃不出我噶尔丹的手心。现在明白了吗?”他的手抚摸上我的面庞,猛地一扯,我顿觉面部一凉,那张人皮面具转眼间被他抛向一边,露出后面的清秀面容。
紧接着,我整个人被他一把揪起,“我就让你记住背叛我是什么下场!”他口气突然一转,凌厉的目光扫向众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不要!”我大惊!
“可恶,你以为我们没人敢反抗么!别欺人太甚!”廷璐怒道。噶尔丹轻笑:“你是第一个。”廷璐气不过,提刀朝噶尔丹砍过来,噶尔丹把我推给手下,自己迎了上去。一时间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只在教场练习过的廷璐从未上过战场,哪里是长年征战沙场的噶尔丹的对手啊,眼见两人战成一团,我紧张得一颗心直提到嗓子眼,生怕廷璐有什么闪失。
这边奋力厮杀着,其它人也战成一团,到处都是喊杀声刀剑声。这些黑衣人是噶尔丹的亲卫队,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强将,杀起人来动作凌厉又快又狠,每每刀起头落,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变成了毫无声息的死人,倒在地上。清兵的战斗力远不及噶尔丹的人马,没过多久,百十来人的清兵很快减少了大半,只剩下十几余人跟着廷璐还在拼死抵抗。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残酷的场面,我苍白着脸,完全被惊呆住了。廷玉晃荡着身子,捡起刀也要加入战斗,附近一个蒙古人看到,骑马冲来。我惊慌的大叫:“不要!”转身朝守卫的蒙古兵手臂狠狠咬去,刚得到自由便风一般冲过去。见我突然出现廷玉身前,蒙古兵手中的刀生生停住,他们知道我是噶尔丹心爱的女人,不敢下手,纵马转向它处。
廷玉身子一晃倒了下来,我忙抱起他的头。“廷玉,你怎么样?”
“看来我们要一起葬身大漠了,木兰,你不能死,跟噶尔丹回去……好好活下去……”他神情恍惚地喃道。
“你在说什么?我隐忍到现在就是为了回京城,难道让我放弃吗?廷玉?廷玉!”廷玉双目紧闭没有反应,我慌乱用力摇晃,并伸手到他鼻下试了试,还有鼻息,好象是晕过去了。放眼望向四周遍地横尸,那么多生命因为我而葬身大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再次湿润了。明珠在士兵的保护下躲进马车,廷璐还在跟噶尔丹拼杀着,这回他好象拼了命,竟然跟噶尔合激战了好久。噶尔丹突然飞起一脚,廷璐的身子飞出几米远,摔到地上。“身手不错嘛,能跟我过上几十回合的人并不多,想不到清军里还有能人,要不要跟了我?”
“当你的走狗?没兴趣!”
噶尔丹一脚踹在廷璐胸口上,廷璐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地滚倒在地。想不到噶尔丹这么强悍,拖着带伤的身体追到这里不说,跟廷璐激战这么久,竟然还有体力支撑下去。而廷璐气喘吁吁的连站的力气都很费劲。
“你们今天一个也别想活。”噶尔丹冷笑道,举刀指向廷璐——
“住手!”我一声惊呼,跌跌撞撞地直扑过去挡在廷璐之前。“噶尔丹,要杀他的话,先从我身上走过去!”噶尔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中满是痛楚,“我对你那么好,什么都给了你,却及不上他万一,到现在你还要跑他走。好,他活在世上一天就是我噶尔丹不共戴天的仇敌,今天非死不可!”
噶尔丹一把拉开他,举刀欲砍,不料,有把刀更快的刺入他腹部!噶尔丹一下子僵住了,吃惊的低下头看向腹部。原来廷璐趁着我的掩护抢先一步得手,刺中目标后他无力的倒在地上,脸上浮现出胜利的笑。“哈哈,这回,你死定了老兄!”
一番拼杀,噶尔丹肩头的旧伤早已崩裂开来,再加上新伤,他纵然有天生神力,也终于显出少许疲态。“该死!”噶尔丹怒极,一把将刀拨出抛向一旁,重新拿刀指向廷璐。“狂妄的小子,我噶尔丹征战四方,再重的伤也受过,你这点小伤我岂会放在眼里。”
我吓得脸色惨白,廷璐也笑不出声了,瞪圆着双眼惊呆的看着。“妈呀,这家伙不是人吧!”
“臭小子,没有想到你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吧,全军覆没就是你们的下场!”
“全军覆没?不尽然吧。”直到这会儿,廷璐居然还能笑出声:“哈,你太小看我们大清了,我们会只带着这么点人马奔赴漠北,看看你身后吧。”廷璐疲倦的脸上现出一丝轻松的笑。噶尔丹转头朝身后的方向望去,经过一场殊死战斗,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只见不远处又出现了一支庞大人马正高速朝这边赶来,正黄旗随风猎猎抖动,接应我们的救兵赶到了!
时间过的好快,转眼间就进入了初秋。
我坐在窗前的书桌前,认真的画着腊梅,苍劲的枝干,娇艳欲滴的梅花,经过一段时间的苦练,画技总算有了少许提高,不会被人嘲笑是孩童水平了。给笔沾上颜料,准备给梅花上色,一滴鲜红的颜色落入纸端,看着它我不由的怔呆起来。粉红……接近血一样的颜色……
脑海中不由自主又浮现出逃亡大漠时的情景,飘渺的思绪一下了把我的记忆带回到一个月前,那个兵戈铁马刀光剑影的血腥夜晚——
噶尔丹几乎就要快我们整支人马尽数消灭时,大阿哥胤禔带着一支援军及时赶到。噶尔丹万万想不到我们还有援军,狂笑:“哈,看来我噶尔丹今天要大开杀戒了,现在就先送你上黄泉!”举刀廷璐砍去,我想也不想扑向廷璐,大叫:“不要,噶尔丹!”
“闪开!”
“噶尔丹,就算是精兵强将,你们百十来人能是我们数千清兵的对手?再不走,恐怕就走不掉了。”廷璐兴灾乐祸的笑。一句话提醒了噶尔丹,他扭头朝我看来。
我心头一紧顿觉不妙,抬脚要逃,噶尔丹抢先一步将我挡腰抱起强行带往马匹方向。天哪,他就是撤退也要带上我。我大惊:“噶尔丹,放下我,我不会跟你走的!”
廷璐脸色微变,“噶尔丹,你走不掉的!”
“别忘了,大漠是我的天下!”噶尔丹轻哼一声飞身跃上坐骑,连同把我也带了上去。黑衣人迅速集合准备撤退,就在这时,无数支箭雨点般射来,在噶尔丹亲卫队四周形成密集的箭网。飞速赶来的援军停在距离我们几十米的地方开始拉弓放箭,其中一个穿着黄金护甲的年轻人首当其冲赶来,一边叫道:“噶尔丹,停止抵抗,否则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我挣扎着试图摆脱噶尔丹的钳制,“噶尔丹,你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不会一个人回去,要走我们一起走!”
大阿哥搭弓瞄准噶尔丹,冷道:“放下她!”
噶尔丹哈哈大笑:“黄毛小儿,我上战场时你还没有出生呢。也敢在我面前叫板!勇士们,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神兵天助!”说罢,所有静止的黑衣铁卫们就象得到某个命令似的,突然展开整齐化一的扬沙攻势,紧接着朝最近的清兵们交战起来。面对数量众多的对手,铁卫们威力大增终于展现出他们最恐怖的一面,几乎刀刀见血,刀起头落,以破竹之势不断斩杀前行。眼前一个个活人转眼间变成死人,清兵们脸上均露出惊恐的表情。
廷璐也被这残酷场面吓到,呆呆的看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噶尔丹跟大阿哥短兵相接,几下子就把大阿哥逼下马背。一场轰轰烈烈的殊死厮杀在我们面前展现开来。
“啊!”趴在马背上的我眼前一花,突被噶尔丹拨下马背,掉到沙地上。为了方便拼杀,他终于决定舍弃我这个包袱开始不顾一切的反击了。
“天哪,我们清兵不是他们的对手!”廷璐望着那边的博杀惊呼。我踉跄地走过去,扶起他。“我们还有胜算对不对?”
廷璐转过头,冲我肯定的点点头,看了一会儿周围,他摇晃着站起身,“大阿哥不是噶尔丹的对手,我去帮他!你留在这里别动!”
“廷璐!”
我眼睁睁看着廷璐举刀挥向噶尔丹,如今阿哥和两名军官首领再加上廷璐四个人围攻受伤的噶尔丹都占不到上风。再看周围,几乎好几个清兵对付一名蒙兵,到处都是叮当作响的金属敲击声,伴着一声声惨叫,一个个活人陆续仆倒在地,这残酷的场面简直就是阿修罗战场。我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心都快停止跳动了。大阿哥刚开始还以救人为重,如今仗着人多势众,不肯轻易离去竟然想借机连噶尔丹一并拿下。“兄弟们,谁杀了噶尔丹,朝廷重赏!”
无数清兵们呐喊着冲上去,很快遭遇到黑衣精兵们的打击,接着是一个个的仆倒在地。
不停的举刀,砍杀,血光四溅……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兵数量减少了一大半,噶尔丹那边情况也不妙,个个浑身血迹斑斑累得气喘不止,博杀仍然在继续。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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