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以爱之名
噶尔丹从不限制我走动,所有的地方都可以去,因为所有通往京城的关卡都有士兵把守,一个大活人就算插翅也飞不出蒙古的。所以更多时候,我经常去农贸市场上闲逛,看看各种新奇的小玩意。这天是蒙古族人的那达慕节,牧区方圆数百里的牧民都会赶来这里参加盛会,很多外地客商也会络绎赶来在这里摆摊卖货,这样的热闹我自然不肯放过。
“咦,那边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士兵们都喜欢在那里。”走出行宫不远,我又经过那个神秘的地方,看到外面等着很多男人,我不禁好奇的问了一句。以前也问过噶尔丹,他只淡淡说了句那里不要过去,就带着我离开了。
那里曾听到过女人的哭泣声,不过多数时候是嘻哈打闹声。秀儿脸一红,小声说道:“那里是官窑,从外面抓来的女人都被关在那里。”
官窑?我一愣。同样是青春貌美的姑娘,她们却被扔在那里任人摧残,实在太可怜了!可惜我自已都自顾不暇呢,更不方便插手外人的事。淡道:“我们走吧。”
没走多远,我们来到了聚会的地方,只见绿茵草地上帐篷林立,炊烟袅袅,一片热闹的氛围。噶尔丹外出还没有回来,没有他的陪同我反而自在许多,不断在外来客商的货摊前留连往返。经过一个摊点时,有个卖首饰的商人突然上前拉住我,“夫人,要不要看看小人的首饰,有个宝贝您肯定喜欢。”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看衣饰好象来自中原。说话间,他掏出了一枚手镯。
这个……一看到它,我的眼睛顷刻间睁得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不是廷璐送给我的手镯吗?为什么会在他手里?莫非……廷璐也在这儿!我又惊又喜的抬头看向商人,莫非此人知道他的下落?
商人扫了眼我身后,纯商业口吻地说:“夫人要是喜欢,价格可以细谈,我的蒙古包就在附近,可否一叙?”
“好呀,这件首饰我很中意,麻烦请带路。”我激动地叫道。
我正要跟去,秀儿忙拦住我,“夫人,还是不要去了,我们又不认识他。”
“这有什么,有你们在,还怕他对我无礼?”我看了身后那一小队士兵一眼,便跟商人进了一顶帐子。见秀儿要跟进来,我道:“你留在这儿,有事我会叫你。”
秀儿错锷地看着我,低头称是。
一进帐子,我一把揪住商人的衣襟,急切的低道:“他呢,他有没有在这里?”说着,眼睛朝四周扫了又扫,里面堆放着很多货物,看不出有人躲藏的迹象。
“木兰姑娘,在下是廷璐的朋友赵晋。”
“他不在这里么,怎么会不在呢……”从极度兴奋瞬间降到了极度失望,我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跌坐在地上。鼻腔泛起酸意,眼睛变得湿润了。“他现在过得好吗?”
赵晋蹲下身,低声喜道:“原来你真的还活着!廷璐说你没死,我们都以为他在说梦话没人相信。啊,幸好以前曾看过你的画像,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太好了,我马上派人回去告诉廷璐你在这里的事!他等你等得快疯了!”
“告诉我,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没有你,他会好吗?”赵晋扶我坐在软垫上,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这才讲了起来。“自从你‘死’后,廷璐的精神受到很大打击,天天泡在教场陪一班子弟们练习布库,摔得浑身是伤,每次都练习到趴不起来,被下人抬回张府。”
天哪,这个傻瓜,他曾答应过我不再借酒浇愁的,结果却选择了另一种伤害自己的办法……手指紧紧捏着茶杯,我心痛的说不出话来。
从他口中,我逐渐知道了很多事。张府成亲一事果然和我猜测的一样,为了平息谣传皇上亲自赐婚命雪莲以木兰的身份嫁给廷玉。还有那日收到小史转交的手镯后,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加上我脸伤的完全辨不清真颜就没敢相信。后来越想越觉得可疑,噶尔丹何以会强行带走一个满脸伤疤的姑娘,谁都知道他喜欢木兰,偏偏这个姑娘手中有这枚手镯。这样一想,他再也坐不住了。私下里找了几个朋友趁夜挖开木兰的坟,结果令众人大惊,里面根本没人。
廷璐如当头被人猛击过,怔怔呆呆的叫了一声:“天哪,我错过了什么,她就是木兰!该死!”
我眼含泪花的浅笑,深夜掘坟亏他做得出来,换成别人打死也不敢这样做的。廷璐的做法总是让人感到意外。
“后来,他决定去大漠寻你,张英夫妇以为他得了失心疯说什么也不同意,怕他出事就把他关了起来。好一阵子才算平静下来,不久皇上颁旨,命他每日准时到上书房听课,还要亲自考问功课。皇上对廷璐的那份恩宠是别人从来没有过的……只是他很不开心,每日混混沌沌的跟行尸一般,谁看了都心疼……”
“他说过,没有我……他没办法活下去……”我喃喃道。
“这下好了,知道你还活,他肯定开心死了。”赵晋高兴地说道。
“我一直都很担心他,要是他过得幸福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只是……他一点都不快乐。”我伤怀地说道。“廷璐,廷玉还有皇上,他们谁也想不到这是噶尔丹设下的圈套,都被骗了……”我缓缓将自己的经历讲了出来,从中毒毁容到张府寻人,从蒙汗药到再北上大漠,一路的艰辛听得赵晋不禁动容。叙述完所有的事,我长长舒了口气,淡淡地笑:“其实不让他知道我的经历也好,如果知道我现在是噶尔丹夫人,他恐怕接受不了。”
“木兰姑娘,廷璐的为人我十分了解,只要你平安回到他身边,他绝不会在意其它事情的。对了。”赵晋警惕地看了门外一眼,压低声音道:“趁噶尔丹外出,你完全可以跟我们商队一走走,逃出去!”
“逃?”我自嘲的笑,“没那么容易,没有发现最近边界比以前更严了么,多了三倍人手。我没办法逃走的,带着我会连累你们商队的。”
“风险很大但总要冒险一试啊。”
我握住他的手,感激地说:“张公子,谢谢你鼎力帮忙,只要告诉廷璐我还活着就足够了。好了,我不能在这里久留。”我欠了欠身子,转身走出帐子。一抬头,无意中眼风扫到一个鬼鬼崇崇的身影迅速闪到人群后面,好象是格尔玛原来的主人牧区首领扎日勒。
“木兰姑娘,你考虑下我的建议如何?”赵晋追出来问道。
我抬头扫向周围,心情突然变得低落下来。淡淡地笑道:“不会有机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回来了。”顺着我的视线,赵晋扭头望过去。只见那边热闹的人群外围多了很多风尘仆仆的将士,还有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在攒动的人群中四处巡视,为首的正是噶尔丹。这时,他的头转向这边一眼看到了我,目光定住不动了。
看情形不象来看热闹的,原来是来找人的,我叹了口气,低声向赵晋道了声再会,带着秀儿朝那边走去。
“就知道在这里能找到你。”他伸手给我,一把将我托上马背。我回头朝赵晋看去,噶尔丹下意识的留意了一眼,“他是谁?”
“一个汉商而已,刚刚从他那里买了只镯子。”我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他抬高我下巴在唇瓣间轻吻了一下,宠溺道:“你喜欢就好。”然后将我锁入怀中,继续朝前行去。
长久以来搁在心头的事总算解决了,没等心踏实下来,就又开始担心廷璐会不会一时冲动非要赶来大漠,要是被噶尔丹知道,那后面的事情就不敢想像了。
“木兰,你看,我们准噶尔的勇士是不是很棒。”噶尔丹指着场中两个摔跤的勇士,笑道。
“还好啦,你调教出来的精兵还能差到哪儿去。那个穿蓝袍的小伙子好象是洛桑的弟弟吧,长得蛮精神的。”
洛桑弟弟扭头看见我们走过来,挥了下手,我回应的一笑,也招了招手,谁知这一举动让某人感到很吃劲,腰间猛地一紧:“不许对我以外的人感兴趣,你是我的!”
“有点霸道哦,难道他们看我也不行。”
“不行。哼,谁敢打你的念头或是多看几眼我就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他的独占欲很强,如果谁和我接触的时间过长,很快就会被他打入隔离黑名单。洛桑就是一个例子,前不久已被调离营区去远方办差去了。
我没好气的哼道:“你这叫嫉妒有理无知有罪。干脆在我脖子上挂个牌子好了,上面写上:非礼勿视,违者即斩!岂不安心?”
新奇的看了一眼,噶尔丹嘴唇轻扯,低笑道:“这个办法好,回头照你的话去做就是。”
他的头俯低下来似乎又想一亲芳泽,我忙伸手抵住他身子。“不要。”
“谁不知道你是我的女人,还怕别人看。”他沙哑的声音低道。
“就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表演亲热,快放开我,好多人在看呢。”
怎么反对也无济于事,他还是紧锁着我不放,热情的呼吸来到唇瓣间,“那就不让他们看到。”他扯过身上的斗篷当头罩下将我裹在其中,只能看到头顶上方的那张粗犷的面孔。天哪,这不成了岂地无银吗?我涨红着脸,又气又好笑地抬眼望向他,正要开口,冷不丁被迅速低下来的他吻个正着。
来势依然那样强势,肆意无阻。我想避开,无奈身子被他紧紧搂住,动弹不得。整个大脑嗡的一声,瞬间变得涨热无比,所有的意识通通罢工了,只觉一股灼热气流在身体里乱窜,时而冲上头顶,时而窜入四肢,一颗心被搅得慌乱不堪。我下意识的揪着他的衣服,攥得紧紧的,生怕自己被滑进一个不知名的空间里。他象总也品尝不够似的,着迷的索取着久久沉浸其中。随着他的不断索求,我的呼吸变得短浅而紊乱,快要窒息过去了。“唔……”
终于,他抬起了头,我得以解脱的用力呼吸。被他品尝过的红唇如同被蹂躏过一般,变得红肿不堪,隐隐还有微疼的感觉。他眼中流露出能溺死人的万丈柔情,指腹轻轻滑过我的唇,低语道:“你是我见过的,唯一让我心动的女子。”然后将我的头贴在他怀里,轻轻的拥着。
先前的涨势渐渐消退,眸子回复清亮起来,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我脸依然火烧一般。“你不该随便吻我。”
“别忘了,你是我的女人!”
幸好有黑斗篷覆着,我不必去在意来自各方的异样目光。就这样,他带着我四处巡视,尽管周围是震天的欢笑声,锣鼓声,我却偷偷摸着手腕间的手镯满心沉浸在另一份期待中——
和我见面的第二天赵晋就率队离开了贸易农场,我也开始期待着下次的重逢。每天都在计算他的行程和往返时间,原以为很快会有结果,结果事实远远超出我的想像,这一等就是数月,等得几乎快要失去信心了。
噶尔丹也在等我,夜夜与我同榻而眠却不能完全拥有,渐渐有点沉不住气了。我从刚来时的排斥,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时而还跟他打趣说说笑话,似乎对他完全打消了戒心。细数我这些变化,他误以为我开始逐渐接受他了,不失时机的提出要为我办一次风光的大婚。
噶尔丹十分重诺,我不开口他绝不会强迫什么,原本守着他的承诺可以放心的生活下去的,可是,当他提出大婚的事,我知道,他的底限到了。而赵晋那边依然杳无音信,再这样下去,好象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了。
“大人,门外有个汉商求见夫人。”
这天,噶尔丹正坐在桌几前对着地图研究兵力布置,我则在旁边专心的看书喝茶,忽听小兵通报。一听汉商两个字,我手不禁一抖,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终于来了!等待了那么久终于等来消息了!一时间,胸中的情绪象波浪似的翻腾起来。
我惊喜地抬头看向小兵,噶尔丹抬头看我了一眼,问道,“汉商?他有什么事?”
“说是带来了新货给夫人过目。”小兵将一物件呈给大人。噶尔丹打开盒子一看,不以为然地哼道:“笔有什么稀罕的。”
我起身走过去,拿起一支装出欣赏的样子,“好笔呀,象是出自官制的,这种好笔在漠北可不多见。”
“哦,看不出你还喜欢这些东西。”噶尔丹伸手将我拥入怀中,宠弱地说:“喜欢就留下,要不我招那个汉商进来。”
“不用了,他的货物想必在市场那边,我去看看。”
见我喜欢噶尔丹微笑地点了点头,我匆匆来到门外,果然看见一身风尘色的赵晋正等在那儿。压下心中的翻天情绪我努力保持镇定的走上去,不用回头,也知道噶尔丹的视线正在后面注视着我。
“夫人,你上次提到的笔我都带来了,品种很多且都是极品。”赵晋恭身行礼。
“你来迟了,我还以为要等到大婚后才能等到这批货。”
“抱歉,因为要准备的事情太多,才迟迟到现在才赶回。夫人,请。”
我转身朝站在门口的噶尔丹挥了挥手,便跟着他步行朝贸易货场走去,身后是秀儿和一小队士兵。
来到贸易区一处民房,随从留在外面,我一个人跟赵晋走了进去。一进去,赵晋便紧慎的关好门,小声道:“木兰姑娘,我在这儿守着,有人正在里屋等你。”
一定是廷璐!巨大的气流涨满整个胸腔好象快要炸开,我又惊又喜的点点头,迫不及待的推开了里屋的门。有人正在里面走来走去,一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眼前的视线顿时模糊了,鼻腔也乏着微微酸意,我嘴唇颤动的说不出话来。“廷……廷璐!”
乍一听见门响,他猛地停住脚步,扭头朝这边看来。
真的是他!长久不见,他个子拨高了,身形也宽阔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与焦虑,唯一没变的就是那双清亮的黑眸,只是里面不再单纯,多了很多成人才有的东西。没等我看清他的样子,他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抱住了我,连声的叫道:“我没有看错吧,真的是你吗?木兰!你真的还活着!谢天谢地,我真的要感谢苍生把你活生生的带到我面前……”
“廷璐,我想你……很想你!”我贴在他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掉下。
“……我也很想你……”他眼睛湿润了,伸手插入我如云般的秀发,托住后脑,雨点般的吻覆盖上我的额头,鼻梁,面颊....最后深深地吻住我的唇,不松懈地渴求着。
这个场景早在梦中梦了不知多少遍,直到现在还宛然在梦中一般。我泪流不止,激情回应着他。
他表现得有点激狂,吻得我感到有些隐隐作疼,不觉呻吟出声。他抬起头,重新将我搂下怀中,久久的抱着。“木兰,我真该死,当时要是认出是你,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是我的错!”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要是大婚前再看不见你,我真的就放弃了。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噶尔丹在边界设了很多岗哨,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所以来得迟了。放心,这次我们做了很多准备一定带你走!”
“能见到你,我已经很知足了。逃走的风险太大,你们不能冒险啊。”我担心的叫道。
“冒险也要试一试!知道吗,听说你要和噶尔丹成亲了,我急得恨不能马上飞来……一路上听见人们议论说噶尔丹对你很好,几乎宠到天上了,我好担心会不会就这样失去你了……”喋喋不休的话语间满是害怕和担心,我的心顿时软了,捧着他的脸,掂起脚尖以唇堵住了他的唇。他一愣,手臂抱得更紧了。
他着迷的索取着属于他的甜美,好象总也品尝不够似的。渐渐的,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我隐隐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任由它这样发展下去。
我的大脑仿佛被炸开一般,渐渐地整个思绪飘忽得无影无踪,形成一片空白——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发现我到现在仍保持着处子之身,肯定非常吃惊吧。我伸手捂住他的唇,轻声道:“我说过会一直等你的。”
“累坏了吧?”他疼惜地问。
我摇摇头,微笑着,把头贴着他光裸的胸膛,倾听着令人心安的心跳声。他的手指流连的摩挲我的面颊,眼中满是宠溺地眸光。相偎依了一会儿,他轻手轻脚帮我穿上衣服,然后依依不舍的抱着我。“木兰,我和赵晋已经合计好了,这次带了两三百人来,噶尔丹大婚那天戒备较松,我就利用那时间带你走。”
接着他说了会合和接头的方法。我一一记在心里。想不到一段时间不见,那个活泼单纯的男孩已经成长起来了,成了一个我可以放心依靠的大男人。我依恋的偎在他怀里,享受着短暂的相聚时刻。
“我害怕自己会连累到很多人,要是你有什么闪失,我宁可一直留在漠北。”
“说什么话,我能让你留在这里吗?二哥,嫂子,爹娘都在盼着你回去呢。”廷璐捧着我的脸,坚定地说:“相信我,这次的计划还是皇上和几个兵部臣子共同秘议出来的,由大阿哥带队,争取一举把你营救出去。”
我吃惊极了,“皇上?”
“噶尔丹太嚣张了,活生生把一个大活人从大家眼皮底下带走,皇上咽不下这口气……看来打算跟噶尔丹较一较劲了。还有……”廷璐轻啄我的唇,“皇上请我转达一句话,说:人是从他手里丢的,一定会还你个公道。”
“还什么公道,我有你就足够了。”我满足的笑。
廷璐看我的眼神一时变得柔情万丈,轻轻的,在我唇间反复辗转轻啄。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廷璐取过风衣帮我套在身上,颈间留下的点点淤青被我用围巾遮住,我抬头看着他浅浅的笑了,“改天我再来看你。”
开门走出去,赵晋打趣的目光朝我们身上转来转去,一脸坏笑。我脸一红,低声向他道谢。不多时便离开了民房。秀儿不安的迎上来:“小姐,怎么耽搁那么久才出来,奴婢还以为你会不会有事呢。”
我晃了晃手中的几套制笔,调皮地笑:“好东西要慢慢挑才行呀,免得被人坑了钱去,做冤大头啊。”
回到行宫,我命人烧了一大桶水,泡了好长时间才让身上的吻痕消下去。现在已是十月了,漠北的早晚要比中原温度低上近十度,生性畏寒的我早早披上了风衣,白天还是轻爽怡人的风到了晚上就开始转凉了。吸一口气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朝噶尔丹的军帐走去。
自从廷璐来了以后,我和我总是隔两天就往贸易农场走一趟,好在以前经常去那边闲逛,却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赵晋这次带了几只信鸽来,方便与外界的军士们保持联系。噶尔丹对我日益信任,和属下们商讨军前要事时也不用回避,于是我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很多情报。
“放开我,我不跟你走!我要喊人了!”
墙外传来一阵撕打声,我脚步一顿转而朝门外走去。几个女仆面色惊惶的闪到我这边,只见扎日勒正拉扯格尔玛试图想把人带走,我轻咳了一声,“扎日勒大人,您找我的下人是不是应该跟我打声招呼呀?”
扎日勒闻言,忙松开格尔玛的手,神情尴尬地行了个礼。后者受惊吓般的爬到我脚边磕头哭道:“夫人,自从小的服侍您以来,扎日勒大人一直不肯放过我,要求我每隔几天就去他的帐子……现在更是变本加厉,求求你夫人,替小的做主啊……”
我淡笑,“扎日勒大人,您若是有需要可以去红场,何以不断烦扰我的下人。”
“她本来就是我的小妾,就算成了夫人的奴婢,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是吗?那么,从今天起格尔玛改成内廷工作,没我的允许她不得外出。这可以了吧?”看着扎日勒的怒容,我解气的说道。把格尔玛调为贴身仆人,吃住全在行宫内,这样连哈查尔也不敢随意进出,自然相见也难了。
格尔玛感激的伏在地上连连磕头。扎日勒怒瞪着我,冷哼了一声,“夫人,我劝你还是把她还给我,免得给你增加麻烦。”
听他的口气大有威胁之意,我眉头轻挑,“多谢关心,我不怕麻烦。”
“可是我怕啊。”扎日勒不怀好意的走上前,低声在我耳边道:“夫人,您仗着噶尔丹大人对你的宠信,经常在汉商那边逗留鬼混,就不怕噶尔丹大人知道?你做的事我可一一在目呀。”
什么?这家伙莫非在跟踪我?
我心一惊。他从腰间取出一支卷成筒状的纸条,小声念道:“大婚夜起事,百余人分汉闫阳三路潜进,聚百里外待命。夫人,这个东西要是让噶尔丹大人知道,你可知道后果?”
什么?这是信鸽传递的内容,难道信鸽落到了他手中?我大惊,忙伸手去夺,他抢先一步收起纸条,惺惺作态的行礼:“夫人,属下条件不高,只要把格尔玛还给我,这件事我可以当它不存在……或者……”说着,他不怀好意的扫了我几眼,用更低的声音笑道:“其实属下对夫人更是无比爱慕,要是夫人肯委身一夜,属下立即将它交给你。”
岂有此理,这个厚颜无耻的色鬼竟然敢打我的主意!火气腾的直冲脑门,我咬牙笑道:“是么,你的条件倒也不高。”
“是是,属下要求不高,一夜既可。”
气到极点,脸上竟是嫣然一笑。看着我眩目的笑容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抓住我的手,宝贝似的反复抚摸。“珍珠般的光滑肌肤,好美……”本该有下人上前阻拦的,此刻下人们却个个噤若寒蝉的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我眉头一挑,这才注意到周围安静的有点不同寻常。没等回头,一根皮鞭自眼前闪了一过,伴着扎日勒的惊叫声,就见扎日勒的胖胖身子被皮鞭远远甩向一旁,疼得他杀猪般的叫起来。
噶尔丹的声音冷冷响起:“怎么,赐给你那么多美女还不知足,竟然打起夫人的主意?”
“大人,属下错了,属下下次不敢了!”
“是什么让你胆敢动夫人的念头,刚才你不是很自信吗?说!”
扎日勒朝我看来,我心顿时一凛,心狂跳起来,要是他这时说出来我可真死定了,心生胆寒的看了噶尔丹一眼。扎日勒犹豫片刻,深深冲主子行礼,“属于是一时神魂失常,忘记了本份。望大人恕罪。”
我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想不到他竟然低头认错,绝口没提字纸的事。意外的转机让我轻轻吁了口气,拉了拉噶尔丹的说:“算了,扎日勒大人也是一员干将,日后倚重他的地方多着呢。饶了他这次好了。”
噶尔丹冷哼一声,转身离去。扎日勒一边行礼一边拿眼偷瞄我,看出来了,这是一只野心更大的色狼……
字纸留在扎日勒那个祸害手中,迟早会出事,须想办法要回来才行。就寝前,我一直暗自琢磨这件事。浓浓的男性气息逼近,噶尔丹手臂环上我的腰,迷恋在我的唇间吻了一下。“今天抹了什么,好香……”
他刚沐浴完,头发还是湿湿的。
“是西域商人卖的一种香粉。”
“我听说还有种香粉抹在身上可以刺激人的某种欲望,不是它吧。”他的眼眸闪烁着某种渴求,粗实的手指在我颈项间轻抚,并倾身过来吻了一下。
我笑着摇了摇头,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等一下。这是什么?”他的手一顿,一把扯开我的寝衣看去,我惊呼一声忙要掩蔽,他生气的低吼一声:“这是做什么,缠那么紧不怕闷死!”
当看到我胸前缠的一层紧实的白布,他气的一把将布条扯开,团成一团扔向一旁。
“你怕我食言吗?”他气得狠狠瞪着我,“我要想要你的话,区区几层布条能阻拦的住?”
肯定刺激到他的大男人自尊心了,想不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强烈。我辨道:“不是,你想多了。”
“那是什么?除非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一把捏起我下巴,眯起危险的眼睛看着我。我紧张的咽了口口水,轻声道:“扎日勒一直对我不怀好意,怕你不在的时候会对我不利,所以……”
“扎日勒?原来……”突然,他眸中的怒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疼惜的柔色,缓缓将我拥入怀中,什么话也不说了。
夜里,噶尔丹终于沉沉睡去,我却完全没有睡意,默默地出神。这个时候,廷璐一定也彻底难眠吧,再过两天就是大婚的日子了,离这一天越近我的心就越紧张,生怕临时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发生,给出逃计划带来麻烦。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睁开眼,只见秀儿悄声进来一一将灯熄灭,仅留下一盏小油灯照明。然后上前将床左右的纱帐放了下来,她作惯了侍候人的差事很懂得分寸,从始至终一直目不斜视的作事。等她离去,屋里回复到一片寂静之中,我动了下身子,猛然间发现噶尔丹的大手插在我衣内。
噶尔丹很没睡相,一手一腿都压在我身上,怪不得梦见自己一直在背苦力,沉得不行。我小心的移动身子,好容易和他拉开距离,突然他大手一捞将我重新拉入怀中。“过来,别动。”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含糊道。
他密实实的抱着我,继续睡去。天哪,原来把我当抱枕用了……
夜里我睡得很不塌实,梦见自己跟着廷璐在赵晋一行人的带领下趁夜逃跑,一路筋疲力尽的翻越大漠,终于看见前方不远处大清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抖动。
“木兰,快看,那不是大阿哥吗?他带人来接应我们了!”廷璐手指着前方,兴奋地叫道。
我抬眼望去,可不是,只见大阿哥骑在高头大马上正冲我们大力挥手,身后则是密密麻麻的清兵。太好了,终于自由了!我激动的无法自制。眼看快跟大阿哥的人马会合了,就在这时,一支蒙古快骑突然横空出现,拦在我们双方之间。为自的正是噶尔丹。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看着我,“大漠是我的天下,你以为逃得掉吗?”
“你明知我心中另有其人,为什么还要苦苦相逼!”
对我的愤然大叫他象没听见似的,伸出手,命令道:“过来。”
我紧紧抱着廷璐不肯松手。
“或者,你想亲眼看着他死在你面前?”他冷笑,缓缓抽出长弯刀,横在廷璐脖间。
“不要!”一声惊叫,我猛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的打量四周,喘息的坐了起来。原来是梦啊……额头满是密集集细汗,我扭头看向身边,意外的发现是空的,噶尔丹去哪儿了?这还是第一次半夜离去,莫非有什么事?我下意识的离开床,走了出去。寝宫内外都铺有厚厚的地毯,这是噶尔丹怕我冷特意命人做的布置,我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在上面。寝宫西边与他的书房相连,房间里亮着灯,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对话。
“……奴婢自从跟了您,一直全心全力效忠大人您。奴婢今日所说没有半点虚假,请大人明查。”
是秀儿的声音!这么晚了,她在噶尔丹书房做什么?
“这么机密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会告诉你?”
“小的,为了大人和夫人,可以做任何事……”里面传来细碎的衣衫声,我忍不住拉开门一条缝,只见秀儿赤裸着上身跪在地上,雪白的背上赫然呈现出一块块青紫痕迹,这是……我吃惊的睁大眼睛,完全愣在当场。噶尔丹怔呆半晌,转过身去,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了,“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秀儿全是为了大人,恳请大人为奴婢作主……”秀儿低泣起来。
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机密事,为何秀儿要脱下外衣,上面的青痕又说明了什么?毫无头绪的我心神不定的离开,悄悄朝自己房间走去。秀儿和噶尔丹之间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发生,到底是什么让秀儿死心塌地的跟着他,甘愿背井离乡来到穷僻的大漠?恐怕不仅仅是收买那么简单吧。
我静静的站在窗前望向满天繁星,凉凉的秋风吹进来,卷走了身上仅有的暖意。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臂从后面伸过来,将我拥进怀中。“怎么起来了?在想什么?”噶尔丹低头在我颈项处轻吻了一下。
我不动声色的扫了后面一眼,秀儿上前接过我和噶尔丹的外衣便退了出去,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刚刚哭过的痕迹。“醒来看见你不在,这么晚了还有事,是紧急军情吗?”我试探地问了一句。
“哪里有什么紧急军情,在漠北,任何小动作都不会逃出我的眼线。不过是一伙不入流的好事分子作乱罢了,成不了什么气候。”他不悦地哼道。
不入流的好事分子?听他的口风好象若有所指似的。我心一动,暗暗祈祷这次的出逃计划不要被人发觉。正出神间,突然,他的大手不知足的滑入衣内游移起来。
“啊,不要!”我惊喘一声,慌忙按住他的大手,心砰砰直跳。
“都快成亲了,无须再防范了吧,很快你就是我的新娘了。”他沙哑地声音低道,亲密在我耳旁啃咬,这个小动作惹得我身子一阵燥热,脸也烧了起来,我慌忙向后退去,无奈背后就是墙壁,根本无路而退。他抬高我的下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恣意吻了起来。
“唔……”我越来越承受不了他的热情了,好怕自己真的就此沦落下去,一贯霸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莫非知道了什么?我心一惊,没等细想突然一阵旋转,他一把抱起我朝床走去。
我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应,又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于是,我整个晚上都在揣摩他话里的意思,同时又要防范他的入侵,几乎快到天亮时才找回睡意,沉沉睡过去。
外面显得格外清静,头一次醒来没有看见噶尔丹,我懒洋洋地走到纱帐,见格尔玛正跪在门口等着侍候梳洗。“夫人,你醒了?”
“怎么是你,秀儿呢?”我奇怪地问了一句。侍候我梳洗一向是秀儿的工作。
“她有事出去了。”
我用温水洗了脸,格尔玛要帮我梳头,被我制止了,我更喜欢让秀发自然柔顺的垂下来披在背后。简单的用了点饭,我披上风衣准备出门走走,刚走到行宫门口,左右突然闪出两名士兵齐行礼,“夫人。”
我点头。“我要出去。”
两名士兵相互看了一眼,没有动步。以前这里从不设守卫,一向是我的随从守在这里,今天看不到随从不说,还换上了新面孔。我顿时起了疑心,“你们让开,我要出去!”
他们摇头,依然守在原地不动。我终于感觉到今天有些不同寻常了,噶尔丹突然在这里设岗哨禁止我外出,秀儿也不见了,行宫周围全是语言不通的蒙古人。这是否意味着什么?后天就是出逃的日子了,紧要关头我却被禁足了,这岂不糟糕!
我狠狠瞪了守卫一眼,一脸愠色的返回屋内。格尔玛跟进来,小心的看了看外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找我有事?”
格尔玛点点头,担心看了眼外面。我心一动,不由问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秀儿去哪儿了,为什么她不在?”
她又点点头,好象很紧张,几次深呼吸后终于操着生硬的汉语开口了,“夫人,秀儿姑娘是夫人的亲随,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是我知道夫人是好人。”
“没关系,你慢慢说。”我耐心地劝道。
“昨天秀儿问过我扎日勒的住处,我奇怪,她找扎日勒有什么事。后来小的值夜时,看见秀儿离开行宫去了扎日勒的帐子……”秀儿去找扎日勒做什么?我疑心顿起。格尔玛继续说着:“……一直待到很晚才回来,她的衣服很乱,脸色也不对。一回来就进了夫人的寝宫。没过多久,我看见大人跟了出来,跟她一起去书房了。”
看来他们果然有事瞒着我……我来到桌旁倒了杯茶小口轻啜着,听着格尔玛的话,心中暗自思忖,这个秀儿平日乖巧温顺,看不出很有心机么。
“今早上,我听说扎日勒死了。”
“扎日勒死了!”我意外极了。
她点点头,浑身一抖。“我是他的侍妾,被派去处理尸首,他、他死得好可怕……谢天谢地,这个魔鬼总算死有余辜!”
扎日勒死了也好,省得担心纸条的事被他泄露出去。我突然想起昨夜秀儿曾恳求噶尔丹为她作主,想必就是赐死扎日勒这件事吧,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也算帮我做了件好事。秀儿的面子不小嘛,居然能搬动噶尔丹杀死这样一个大人物。真是小看她了。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事?”我淡淡地问,这些事根本对我没有多大关系。
“夫人,早上噶尔丹带人去了贸易货场那边,秀儿也跟着去了。我听士兵们说,他们是去抓一个汉商,好象就是夫人常去的那个地方……”
抓汉商!我手中的茶子掉在地上,脸色顿变,一把揪住她肩头紧张的问:“是真的吗?你确定?他、他们真的去抓汉商了?”
“是的,夫人。”
心跳得好快,头脑乱乱的一时无法集中精神。好端端的,噶尔丹怎么会突然带人去抓汉商?难道知道了什么?我手抓着胸口,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怪不得今儿气氛不对,原来真有事发生……
秀儿深夜神秘出宫,扎日勒的意外身死,还有今日出宫清剿一系列的事件之间肯定有联系。秀儿在里面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她去找扎日勒做什么?还有她身上的道道青痕……
无数疑问如巨浪迎面袭来,冲击得我有些站不住脚了。
“夫人,你还好吧?”格尔玛忙上前扶我,“啊,您的手好凉!小的去给你拿衣服!”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扎日勒,噶尔丹是怎么知道的?秀儿是昨夜唯一找过扎日勒的人,会不会是她……脑子飞快的转动,努力试图把这几件事联系起来,越往下想我越惊惧,没错的,秀儿明知扎日勒是色魔还只身涉险,定是有什么非办不可的事,身上的青痕如果是扎日勒留下的,那张纸条会不会到了她手上?如果是真的,她一定会拿给噶尔丹看,所以我昨夜才会在书房撞见他们秘密谈话的情景。
“……在漠北,任何小动作都不会逃出我的眼线。不过是一伙不入流的好事分子作乱罢了,成不了什么气候……”噶尔丹的话猛地钻入脑海,这句话分明在暗示什么。我心头一惊,恍然想到什么,没错,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噶尔丹一定是从秀儿那里得到消息,所以大清早就带着人出发去抓捕那一小伙“好事分子”。
不好,廷璐他们有危险!我几乎惊跳起来,一刻不停的往外冲去。
门口有士兵把守不能从那里出去。我刹住脚步转身朝周围看去,幸好行宫的围墙比较低,我搬来凳子垫在脚步直接从墙头上翻了过去。落地时摔地很狼狈,吸引来不少路人的关注,我顾不上许多,就在一个个目瞪口呆的视线中匆匆跑离行宫。
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但愿廷璐他们不要出事啊!我在心中一遍遍地祈祷着,风般冲向目的地。当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赶到汉商的贸易点,发现那里围了很多人,帐子被人烧了,临时住房的门大开着,里面的物什象刚刚被龙卷风席卷过似的破坏一空满室凌乱不堪。
我发疯的寻遍每个房间一点收获也没有,一颗心直往冰窑坠去。天哪,来晚了!赵晋呢,廷璐呢?他们人在哪里?
怀着乱糟糟的心情,我无助的看向四周,人群中有个面熟的货商在张望,我忙冲上前拉住他,叠声追问:“麻烦你,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住在这里的汉商呢,他们怎样了?”
“都抓走了,一个要跑,被当场杀了。看,那还有血呢。”货商用生硬的汉话连说带比划的说着,指着地上一片血迹让我看,听得我心惊不止,“是谁被杀了,长得什么样子?”
货商说着什么,真是越着急越发听不懂他的意思,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我急得快疯了,用力摇着他,“不要听蒙语,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会不会汉语,找个会汉语的人来!拜托……”
货商无奈的看着我,耸了耸肩。我晃了几晃,无力的松开他,喃道:“对不起。”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只剩下我孤伶伶地站在那儿。怎么办,一向小心藏匿的据点转眼间就被人查抄了,策划多日的逃跑计划落空不说,连廷璐他们也被连累了。到底是谁被杀了,是廷璐是还其它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击得我顿时乱了方寸,抬头望向天空,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不能让噶尔丹伤害廷璐,绝不能让他把我最后的希望也毁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好不容易回到行宫。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出噶尔丹的怒吼声。“……去找,现在就去找,找不到人你们一个也别想活!滚出去!”
一小队士兵惊魂的跑了出来,一见到我,吃惊地停住脚步忙抱拳行礼。走进去,只见屋里一片狼籍,所有物件都被摔到地上,凌乱的场面比赵晋那边好不到哪去。那些个负责伺候的下人们个个惊若寒蝉的跪在地上,整个行宫被看不见的怒气所笼罩。
“夫人!”唯一没有跪着的秀儿,唤道。
下一刻,噶尔丹风般从里屋冲出,不敢置信的瞪着我。大概想不到我会自己回来吧,我扫过左右,低声道:“你们都下去。”
格尔玛等人都感觉到我的情绪与平日不同,依次鱼贯而出,秀儿还要说什么,我抬起眼,用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看着她,“我的话也包括你。”秀儿一愣,下意识的扭头朝噶尔丹看了一眼,然后噤声恭敬的行礼,退了下去。
此刻,秀儿才是我最恨的一个人。
噶尔丹也感觉到我情绪不对头,他缓缓走上前,下意识的伸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痕,用手抚摸着,无比疼爱和怜惜在他眼眸中表露无遗。“以后,不可以象今日这样只身离开行宫,身边连个保护的人都没有。”没有任何责骂,他伸手将我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跟往常一样,他的怒气从不让我看到。
我极力用平静地口吻问道:“我去过贸易场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他身子明显一僵,少顷,冷道:“他们罪无可恕。”
“然后呢?”
“没有然后,在我的地界,除了饶恕就只有一个选择,死刑。”他声音沉而有力的低道。
什么?一股怒气直冲脑际,我惊道:“不可以,你不能杀他,他可是大清重巨之子,连皇上都很欣赏的人物!”他定睛的看着我,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精明劲,唇边轻轻一扯,“当然,他也是你的心上人不是吗?”
我心一紧,他什么都知道,好象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如是事情顺利,你会跟他走对吗?所以这个人非杀不可。”他无情的念道。猛地,我抬起头,愤怒的眸子直直瞪着他,眼眶中很快有了湿意。“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怎么可以滥杀无辜!他们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定罪!”我叫道。
“我噶尔丹做事无须证据,仅凭怀疑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他们不会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毫不留情的决断打击得我面无血色,苍白着脸说不出话来。直到今天终于让我领教到了噶尔丹的无情与处事态度,这里不是大清,也无章典可寻,生与死全凭他的心情决定。
“如果,我请你放了他们呢。”
他低头看着我,缓缓道:“大清皇帝一言九鼎,我的话就那么不值钱,怎么可能朝令夕改?”
我心一窒,他的意思是非杀不可了,那廷璐岂不……我急道:“什么事都可以商量,这件事一定也有回转的余地对不对?”
“让我改变主意也不是难事,除非……”
他捧起我的脸,迷恋的视线在上面俊巡着,没有再说下去。我彻底输给他了,知道他想说什么,为了救廷璐的命我已经无路可退了。我无力的低道:“好,我答应你,永远留在你身边,再也……再也不走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低不可闻,这几句话好象耗尽了全部力气,我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身体,腿一软,身子朝地面坠去。
噶尔丹的大手及时托住我,他的呼吸喷在我耳畔,“这还不够,我要你心甘情愿的成为我的女人。”
“我……我愿意。”我苍白着脸,颤抖的声音低不可闻。
“为了那小子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是么?”他抬起我的脸,眸中竟然抹过一抹怒色,“好,这是你说的,那就要看你今晚的表现了。”手一松,我软软的跌到了地上,他则带着不知名的怒气大步离去。
没错,说好要守护他的,为了他我的确可以什么都不要,面子,尊严,甚至是生命……廷璐把爱毫无保留的给了我,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面前?轻轻的摸着腕间的手镯,两行清泪无声的滑下面庞。
不多时,两个人合力将盛满热水的浴桶抬进寝室,接着,仆人们开始不断进出房间,有的捧来浴袍,有的捧来沐浴用的物什,还有的整理大小水桶准备着换水。一会儿,秀儿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夫人,您可以沐浴了。”
头缓缓转向秀儿,她恭顺的将头低下,她很清楚知道我正找机会发火,所以刻意避着我的目光。“你们都下去。”
“大人命小的在旁伺候您。”
“怕我再逃跑是不是?”
一句轻讽的话让一干奴仆谁也不敢出声。我脱去外衣走入水桶,秀儿忙上前忙活起来。被人伺候是件很舒服的事,什么事都不劳自己动手,不过我却象待宰的羔羊心里满是莫名的紧张和恐慌。沐浴净身足足花了半个时辰那么久,换上宽松的寝衣后,身上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秀儿帮我擦拭着秀发,其它人则忙着整理各种物什,有的撤走桶具,有的点燃熏香和调旺火盆,把现场气氛做得十足十。
秀儿拿起梳子梳理秀发,梳着梳着动作停顿下来,周围各种声音也随之放轻许多。自眼角的余光,我看见奴仆们齐冲门口方向恭身,心突地一窒,紧接着狂跳起来。
与外界相隔的悬顶纱帐落了下来,秀儿领着一干奴仆悄然退下去了。轻轻的脚步声来到身后,“准备好了吗?”
闻言,我呼吸一下子急促进来,嗵嗵的心跳声仿佛瞬间变大了数倍,震得耳鼓都痛了。
“可不可以等到大婚那天,没几天了不是吗?”我颤抖着嘴唇,低声问道。
他抬起头,黑眸内闪烁着难消的情欲。“已经晚了,我不想再等了……”
我想扭过头避开这难堪的一幕,结果却被某人牢牢扣着下巴,他的唇稳而准的覆盖上来。他的索求一如他的为人,总是那么强势而霸道。
“你是我的,只许是我的……”含糊的话语中透着十足霸道。
“啊!”身子猛然间一凉,一下子将满头满脑的涨热浇熄少许,我才意识到身上的寝衣被他抛向一旁,我不由惊呼出声。突然头一阵眩晕感袭来,接着感觉到身子落到柔软的床铺上,“等、等一下,噶尔丹……”
“你想说什么?”一双情欲的黑眸看着我,声音变得粗嘎了。
“你、你别忘了答应我的话,会放了廷璐对吧?”
“你对那小子真是念念不忘啊,跟我亲热还有时间想别人,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记住我,你是我的。”
“不要……放开我……”我低泣起来。
噶尔丹额头满是汗珠,滴滴落在我身上。
“为我生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因情欲而变得异常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一半是请求一半是命令。
孩子?谁的……我的意识在渐渐远离……
不识情愫的年轻身子有些承受不住他的索求与热情,最终还是昏了过去。
悠悠从睡梦中醒转,天还未亮,我动了一下,身子的酸疼乏力一下子让我记起昨夜发生的事。床半边是空的,噶尔丹不知去哪里了。“廷璐?”口中喃喃叫出这个名字,我猛地想起噶尔丹的承诺,不知他是否真的放过了廷璐,现在怎么样了?
我焦急的唤格尔玛,很快,她捧着新衣应声而来。
“那些被抓来的汉商们怎么样了?”
格尔玛惶恐的低道:“夫人恕罪,小的不敢说。”
看她的表情似乎被噶尔丹下了禁口令,为什么不让说,难不成……一个不好的想法钻入脑海中,我一时慌了,极力忍住身上的不适,披上外袍就往门外冲去。
“夫人!”
还没冲到门口,就被几个仆人死死拦住,格尔玛跪地肯求:“夫人,您不能出这间屋子,秀儿姑娘会冶罪的。”
“秀儿?”她有这么大权力?想不到现在的她已经变成噶尔丹忠实的走狗了?这下心里更恼了,“别拦我,就是噶尔丹来,我也一样要出去!”我固执的朝外走去。仆人们齐起上来跪地阻劝。
“吵什么?怎么这么乱!”秀儿不悦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当对上我一张面若冷霜的面孔,她忙恭敬的行礼。“夫人,您起来了!要出门吗,可大人说……”
“住口!”不等她说完,我厉道:“大人说什么我不管,如果你敢阻拦,我会让你知道我的脾气!”秀儿识趣地低下了头,这个女人仗着噶尔丹的信任已经做到一级内官的位子,就算我说什么,她的心还是向着他的。我冷哼一声,“你已经做了太多对不起我的事,从今儿起,如果再背着我做小动作,我会不惜余力冶你的罪!红馆可是个好地方,你肯定没有去过对吧?”
秀儿一惊,眸中飞快掠过一抹惧色。她吃惊的看着我。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抬步走了出去。这句话看来是吓住她了,果然没有上来阻拦。我拎着裙子飞快朝昨晚关押人的帐子跑去,身后传来士兵们的呼声,怕被他们追上,我不顾一切的向前奔去,一口气冲到帐子前掀帘而入,里面空无一人,我一把抓住附近的小兵,急问:“昨夜关押的人呢,他们去哪儿了?”
守卫朝小河方向指去,我匆匆赶过去,河道边残留着一大片干涸的血迹一下子让我惊呆住了,看到这儿,我的心猛地窒息住了。怎么回事,噶尔丹明明说会放过他们,为什么,为什么……
看情景似乎昨夜就执行了死刑,原来他骗了我。石缝间失落着一块红玉,我缓缓拾起来,一看到它,眼眶顿时湿润了。这东西再熟悉不过了,这、这是廷璐的腰佩,天哪,这不是真的,才几天不见……他就已经、已经天人永隔了……
“廷璐……”我嘴唇颤抖地说不出话来,一口气没有提上来,眼前突然一黑,身子软软的朝地面坠去。落地的一刻,有双手及时接住,我昏倒地某人的怀里。
巨大的打击下,我的精神一下子挎了,被人送回行宫,不想吃不想动,整个人恍恍惚惚地不知该做什么。当天突然起了高烧,倒在床上昏迷不醒。我的病倒急坏了噶尔丹,频频请来好几位大夫,各种方法用尽还是不见有起色。昏迷中的我失去了吞咽能力,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将药灌进口中。
这是第几次昏迷了呢,好象已经无数次了吧。我昏沉沉的想着,受着忽冷忽热双重感觉的折磨,我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听见噶尔丹怒斥下人的声音,真的是暴跳如雷,叮当的摔碗声吓得周围寂静无声。
他扣着我双肩用力摇晃,愤怒的狂吼:“你给我醒过来!听见没有!你不许死!”
……真是好笑,他纵然有支配无数人的生杀大权,此刻却也拿我没有办法了。第一次领教噶尔丹暴怒的样子,可惜看不到了。几天滴水未进,嘴唇干的有些开裂,喉咙也火辣辣的痛。
一想到廷璐,心里就刀割般的痛,他怎么就这样走了,记得史书不是这样写的,难道我的穿越影响到历史,改写了廷璐的一生?说到底应该是我的错吧?是我害死了他……
一行眼泪自眼角淌下,噶尔丹用他粗糙的手指替我拭去,惊喜的叫道:“你能听见是不是?木兰,不许睡,快给我醒过来!”
醒了又能怎么样,我心里近乎绝望的想,廷璐没了,那个支撑我活下去的希望也没了,与其那样痛苦的活着倒不如死去痛快。“你在惩罚我吗,想借此报复我嗯?你以为长睡不起就可以躲开我吗?休想,我不会让你如愿!”
游离的意识开始产生幻觉了,我好象看见廷璐骑马带着我奔跑在草原上,耳边是他缠绵的情话,“我们不要分开,生生世世在一起,好不好?就这样天天看着,守着,就象马儿离不开草原,一辈子携手相伴哦。”他露出一脸阳光般灿烂的笑。
我笑着流下了眼泪,与他抱在一起。“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唇边一动,不知不觉将这句话念了出来。噶尔丹心头一震,颤抖的手抚上我面庞,不敢置信地说:“你说话了,在跟我说话吗?”
幸福的幻觉瞬间消失,又回来水深火热之中。噶尔丹紧紧抱着我,粗哑的声音在耳畔低道:“不管你现在想的是谁,反正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人,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噶尔丹的鬼。生生世世都休想摆脱我!”
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脸上,面颊凉凉的,湿湿的,他俯低脸与我紧紧贴在一起,原来是泪啊…… 2k阅读网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