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惠妃是个伶俐人,一看就知道我为什么拘谨了。“大概是跟我们一起用膳有点不大习惯。小薇。”她叫过一位宫女照顾我用膳。大家这才一起重新吃了起来。他们随意的唠着家常,我不便插嘴,便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一边低头吃饭。皇上的视线几次有意无意的从我身上扫过,害得我食不下咽,连饭菜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惠妃打趣道:“瞧木兰,皇上一来她连话都不敢说了。皇上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
佟贵妃等人吃吃笑起来。
我脸倏地红了,惠妃又道:“木兰呀,别光顾着吃,也给我们讲几个笑话。”
经惠妃这一鼓动,我只好抬起头来,发现大家都在看着我,讲点什么好呢?脑子飞快转动,搅尽脑汁的馊刮肚子里的墨水。于是,好容易想了几个好玩的相声段子讲给他们听,果然逗得他们笑声不止,那些都是熟烂的段子早就笑不起来了,此刻还要跟着他们陪笑几下,应应景儿。
皇上笑着笑着,突然被食物呛住剧烈的咳起来,佟贵妃脸色一变,赶忙上前拍他后背。皇上脸色通红,咳个不停,其它妃子已无心吃饭纷纷围过去服侍,递水的递水,送手巾的送手巾,一时忙乱起来。皇上是听了我的笑话才被呛住的,万一有什么意外那还了得,见此情形,我吓得哪还有心情吃饭,放下筷子忙退离餐桌一旁。
这下惨了,我紧张的心直提到嗓子眼。
皇上咳了好一阵子才过了劲,喝了口水,喘息未定间抬头看了我一眼。佟贵妇口中念着菩萨,直叫庆幸。惠妃一跺脚,“都怪臣妾,没事让木兰讲什么笑话,不然万岁爷也不会被呛到。”
德妃温和地劝道:“好了,都别说了,看木兰姑娘吓得脸都白了。”
皇上挥了挥手,“都坐下吧,不妨事的。木兰也坐下。”佟贵妃拉我坐回来,一边劝道:“皇上都说了不妨事,把心放宽些,要怪就怪这笑话太好笑了。平日里没人会讲这些,也难怪万岁爷笑地呛住了。”
佟贵妃说着宽慰的话,还是不能让我摆脱不安,坐在那儿,根本无心吃饭。好不容易挨到用膳结束,看到宫女们将桌上的餐盘一一撤去,我暗自吁了口气。妃子们在外间洗手的时候,万岁爷已经坐在里间喝茶了,我跟着妃子身后走进里间,恰好宫女端茶进来。
笑话也讲了,饭也吃了,不知是不是可以离开了。我捧着茶杯不安的想着,几时跟他们提才好。
“怎么?朕呛了一下,就把你吓成哑巴了?”
皇上的话把我从发呆中拉了回来,抬起头,只见皇上正用茶盖撇着茶叶沫子,抬眼看着我,黑眸内暗含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我深吸了口气,轻步走上前行礼,“皇上,木兰惶恐。请皇上恩准木兰先行告辞。”
皇上没有说话,低头喝起茶来。我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等着他发话。佟贵妃看着不吱声的皇上,又看看我,忍不住倾着身子对皇上小声道:“万岁爷,我看木兰今儿也是吓坏了,让她回去吧。”
皇上放下茶杯,随意地抬了抬手,佟贵妃欣慰的笑了,“好了,木兰,快起来吧。”然后高声叫:“小顺子。”
“奴才在。”小顺子飞快溜进来,跪地回道。
“你送木兰姑娘回去,路上小心着点。”
“喳。”
“谢过皇上,谢过贵妃娘娘!木兰告辞!”终于可以走了,我高兴得忙向皇上和佟贵妇磕头谢恩,话语听上去和之前相比明显轻快许多,好象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似的。就见皇上眉头高挑,忍不住扭头朝我看来。
跟着小顺子出门时,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佟贵妇小声在皇上耳边说着什么,就在这时,皇上象是有所感应似的,突然侧头朝门口看来。我心一跳,慌忙快步走了出去。
不知为什么,皇上沉默的样子让我很有压力,心扑嗵扑嗵跳个不停。我手抚着胸口好一阵子才让心情平复下来。
“木兰姑娘?”
抬头一看,小顺子正停在前面几步远地方,奇怪的看着我。
“啊,来了。”我忙跟了上去。“公公,可不可以请求你一件事?”
“姑娘请讲?”
“你能带我参观一下皇宫吗?”我小声地问道。小顺子抄着手为难地回道:“木兰姑娘,宫里有规矩,可不是任谁都能随便在宫里走动呀,你要是想看看皇宫,下次进来再好好看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我失望的叹了口气。这时,佟贵妃出现在门口,“小顺子,怎么还在这里磨蹭?”
小顺子看了我一眼,朝佟贵妃行礼:“回贵妃娘娘,木兰姑娘想让奴才带她四处看看,奴才正跟她说宫里的规矩……”
“哦?”佟贵妃抬头看来。
我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难得进一次宫,很想四处参观一下。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佟贵妃很意外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笑道:“除了乾清宫,永寿宫和慈宁宫,东西两宫我还是可以作主的,不知道木兰姑娘想参观哪里?”
“我……我可不可以去皇子们学习的地方看看?”我试探地问了一句。就这样直截了当的说出用意,似乎有点不大妥当。
好象有人走到了门口,但是被门板掩住什么也看不到。佟贵妃扭头看向身旁,似乎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才将头扭向我,“那就让小顺子带你过去看看,不要逗留过久。”
“是,多谢娘娘成全。”我开心的佟贵妃行礼,拉着小顺子跑了出去。走我们一离开,佟贵妃身边,有人闪身出现在门口,佟贵妃欠了欠身子,低声劝道:“万岁爷,您要想见,下次臣妾再请她进宫就是。”
皇上微微颔首。
“万岁爷,外面天冷,小心着了凉。”惠妃笑吟吟地走过来提醒。皇上点点头,带着佟贵妃走了回去。另一边,我正跟着小顺子前往目的地,小顺子见我走的飞快,频频叫道:“姑娘,你急什么,皇子们这会儿正在上书房读书呢,现在过去也参观不了。”
我莞尔一笑,“我就是要趁这时候过去看看呀。小顺子,快点!”
走得飞快也不忘参观四周,小顺子指指点点,分别告诉我每个地方都叫什么名字,这回总算长了些见识,知道各个宫殿都是什么人住,做什么用的等等。很快我们来到了乾清门,左侧就是上书房,里面有侍卫把守不方便走近前去看,我悄悄站在墙后探头张望。皇子们读书的屋子个个窗门紧闭,唯有一扇窗子开着,恰好廷璐就坐在附近,透过窗子可以看到他学习的样子。读书先生身穿朝服在课桌间走动着,皇子们个个专心的听着,唯有廷璐手拄着下巴,好象在走神。
纳兰揆方坐在廷璐身旁,也是呵欠连天的模样。再往里看就是十一二岁的胤禛,小小年纪就已经出落的一副少年老成相。这位日后接下帝位的年少帝王不免让我多留意了几眼。正看着入神,突见廷璐扭头朝窗外看来,我手指着自己,冲他呲牙一笑,摆出一张咖啡猫式笑脸。
也不知他看到没有,扫了一眼就扭回头去,下一刻,他猛地飞快转过头重新望过来,眼睛睁得老大,一脸见鬼似的表情。我歪着头,冲他眯眯笑,还招了招手。想让他确信我不是幻觉。果然看他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出现在这里吧。教书师傅走到他身边,大力咳了一声,我马上将头缩了回来。
这时,我注意到小顺子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我身旁,刚才好象有见他行礼过,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身旁多了一行人,回头一看,不禁吓了好大一跳。“啊!”我惊呼出声。
只见皇上双手负手,正兴味盎然的侧头看着我。刚才我做的那些小动作,必定被他全看在眼里。先前小顺子要行礼,好象被他伸手制止了。
“皇上吉祥。”我脸微红。这下皇上肯定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上书房参观的用意了。
“哼哼,朕还奇怪,你怎么会对上书房感兴趣,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皇上眉头微抬,半戏谑地说道。
也偏巧,就在这里,上书房里传来廷璐的叫痛声:“师傅,我肚子好痛啊,痛得受不了,我看我要先走才行。”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痛起来了。”
“我也不晓得,怎么就这么痛!”廷璐一边叫痛一边回道。听到这里,我感觉头嗡的涨得老大,额头开始往外冒汗。天哪,廷璐早不说晚不说干嘛这时候添乱啊,这不摆明了在装病么,好象和我约好了似的,我心里暗暗叫苦。
果然,皇上眉毛高挑,下巴微微抬起,一双再精明不过的黑眸直直注视着我,“哼,很有意思么。”
嗓子象被桃核梗住一般,说不出话来,我汗颜的垂着头立在原地。扰乱书堂秩序应该不是什么大罪吧?之前明明听见皇上说要去养心殿,谁知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心里正在打转转,忽听一阵轻快地脚步声传来,一道人影飞快的冲出来,“哈,木兰,真没想到……”
头继续低着,我微微侧了下头朝廷璐看去。
没等话说完,廷璐猛然间发现皇上就站在我旁边,发现情形不对他忙刹住脚步,满脸的惊喜立刻变成了吃惊,他愣愣地看看皇上,再看看低着头的我,生生咽了口口水,僵在原地全然忘记了反应。
“廷璐,课没上完,你怎么出来了?”皇上眉头一挑,问道。
廷璐一怔,条件反射似的迅速朝皇上行礼,“皇上吉祥!呃,我是临时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这就回去。”他抬头偷偷瞄了我一眼,露出一张悻悻的倒霉相,不等皇上发话扭头一溜小跑奔了回去。
他倒溜得快,现在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心里象有千万条虫子在爬,好象快点摆脱这难挨的局面。
“你也早点回去吧。”皇上深深看了我一眼,再没别的话,起步朝前行去。前方的甬道口,有个太监身影飞快闪了一下,见皇上走过去了,忙就地跪在那儿。皇上一行人拐弯走了养心殿。那个小太监才起身朝这边疾步赶来,小顺子咦了一声:“那不是大阿哥身边的小桂子?”
象是来找我的,我停下脚步等着,小桂子走过来向我行礼:“是木兰姑娘么?”
我点点头。
“大阿哥正在前边等姑娘呢,等了有一阵子了。”
大阿哥?他找我做什么?我点了点头:“劳烦公公带路。”跟着小桂子一路前行,拐过弯,就看见隆宗门附近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胤禔正背对着我跟侍卫说话,听见小桂子的声音,他转过身,神采飞扬的年轻面庞一下子对上了我——
“木兰!”
“皇阿哥吉祥。”我笑眯眯的行礼。胤禔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满意地点头:“今儿的气色不错啊。听说你进宫了,起初还不信,想不到真的见到你了。对了,你是去了佟贵妃那里?”
“是。德妃,敏妃和定妃都在,你额娘也在那里呢。”
胤禔一笑:“我额娘好热闹,隔三差五都会去佟贵妃那里坐坐。你这一去,那里更添热闹了!”
“是啊,他们都很开心,我倒透不过气了。”我埋怨道,胤禔奇怪地看着我,“怎么讲?”
“佟贵妃让我进宫说是陪她聊聊天,逗逗趣,原本陪着一班娘娘说话就已经很紧张了,谁晓得后来皇上也去了,我坐在那里呼口气都要惦量下分寸,快吓死了。”我长长呼了口气,沮丧地说:“最倒霉的是,还被皇上撞件糗事。”
胤禔眉头一挑,好奇的追问:“糗事?”
我把之前的事情讲了出来,胤禔先是饶有兴趣的听着,听着听着,后来忍不住大笑出声,“怎么这么赶巧!兴许皇阿玛误以为你们是约好的,刚好被他撞见了。”
“还笑!我当时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唉,希望以后不要再见到皇上,好没面子。”我又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栽个面子嘛。”胤禔扫了旁边一眼,之前谈话的侍卫早就识趣的退到一旁。小桂子拉着小顺子离开原地。他转回头,表情多了几分认真看着我,口气缓缓地说道:“今儿皇上交待给我一件新差事,做好了,不须时日我就能有机会带兵打仗。到时,我一定替你扫平整个准噶尔部,把那个狂妄的噶尔丹人头带来!”
一提到噶尔丹,我努力想要遗忘的东西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眼神变得有些黯淡,“不要再提报仇的事,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不去想它了。不过还是恭喜你取得皇上的赏识。”我淡笑。
“看到你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我打心眼里替你感到高兴。打从木兰围场中毒那件事起,我的心就一直没有塌实过。一会儿是你的死讯,一会儿又听说你被噶尔丹带去漠北,知道吗?我这辈子都没有为别人这样担心过……”
胤禔直直注视着我,眸中闪烁着某种令人心跳的东西,我还是头一次见大阿哥用这样的热情眼神看人,一时怔呆住了。唉,我又不是傻瓜,这么浅显的话怎会听不出他的意思?
我垂下视线,轻轻淡淡地笑了一下:“多谢阿哥的关心,害你担心实在很过意不去。”我的细微动作被他看得清清楚楚,胤禔忽而一笑,很快转移开话题。
“哎呀,我有时真同情廷璐呀,喜欢上你这个丫头,够折磨他的了。”
“是呀,也许他也有点后悔了吧。因为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哦?什么话?”
我笑道:“他说见别人娶妻都顺顺利利,轮到他怎么就这么命苦。还说出娶我实在不容易的话来。”我把廷璐当时的原话复述了一遍,逗的胤禔哈哈大笑。“没错,这话不假呀!”我不好意思的陪阿哥笑着,无意中眼风一扫,忽然看见太子爷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毓庆宫那边行来,可能是瞧见了这边的动静,他抬头朝我们望来。
进入了秋实的季节,京城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各种水果,空气中洋溢着甜甜的瓜果香。我想着心事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从漠北回来后一直养病错过了生辰。前几日张夫人突然提到此事,决定为我和雪莲补过生辰宴。廷璐显得很兴奋,说要送我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我不禁有些期待那会是什么样的礼物。可是到了生辰宴那天,他突然变得忙碌起来,绝口不再提礼物的事。我房间的桌上却多了件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套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新书。
廷璐想不起送这么雅致的礼物的,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我望着这套新书怔怔看了好久,心里生出几分怅然。
最近廷玉开始按时吃药了,但是跟雪莲的关系依然没有多少缓和。后来听说,廷玉之所以心情变坏是因为雪莲曾擅自进入他书房,动乱了他的东西,好象是为一幅画吵了几句嘴,结果廷玉从此拒绝跟雪莲沟通。即便后来雪莲低下姿态想缓和一下矛盾也没成行,现在听说两人分房睡,见面连说话都不曾有。
本想劝劝廷玉不要闹得这么僵,可看到他日渐消瘦的面庞就心痛的说不出话来,跟雪莲在一起生活就让他那么接受不了?如果我插手他们夫妻间的事,相信雪莲除了嫉妒,也未必领情,兴许更把我当成在破坏他们夫妻关系。唉,人生真是有很多无奈啊,为了不引起雪莲的敌意,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连视线都小心的控制着,就算听廷玉说话也是低头吃饭,很少正眼看过去。这日子过得好累啊。
想到这儿我长长呼了口气。京城的街头很热闹,不知不觉我走到了天桥附近。路边摆设着很多摊位,我一边走一边浏览各个摊位的物品,不时蹲身细看。一大天转下来,心情果然好了许多。
前方走来一群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放肆的眼神和无状的举止一看就知不是善类。我挑完东西从他们身边穿过,他们眼睛一亮,个个惊艳的朝我望来,没走出多远,我就被他们包围拦住。其中一人色眯眯地打量我:“小美人,怎么今儿一个人逛呀,要不要哥哥们陪陪?”
我拨开探过来的猪爪,不动声色地说:“我外子正在前边等我,有兴趣的话一起呀?”
“外子?”那人哈哈大笑,频频打量我的发饰和穿着。“别骗人了,你可不象已婚女人。”一伙人围着我,不怀好意的笑。有个好心的路人上前劝了句什么,结果被他们一把推搡到一边,吓得恢恢离去。
“你要有那么好的眼力,就知道为什么别人不敢过来寻晦气。你以为本姑娘是一个人出来的?”说着,扭头朝不远处望了一眼,那边站着七八个官兵模样的人在聊天,恰好有人朝这边扭头望来,我微笑的点了下头。他们见我处事泰然的样子多少有些半信半疑。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的心早开始扑嗵了,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轻松镇定的样子。
“那不是骁骑营的人?姑娘认识他们?”为首的混混不大相信。
“这有什么,我外子跟他们关系很好,我自然也认识的。怎么,你们不信?”
那几个混混相互看了一眼有点半信半疑,接着,他们的视线越过我齐唰唰朝另一边看去,脸色均露出意外之色。没等我再说什么,他们相互推搡着恢溜溜离去。奇怪,他们看到什么了突然变得这么识趣,肯定不是那群骁骑营的官兵。我扭头一看,顿时惊喜的叫出声:“廷璐!”
只见廷璐骑着高头大马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而真正把混混们吓得的却是他旁边骑马的一群人。离廷璐几步远,立着大阿哥胤禔,太子爷还有几名权贵子弟,再往后,则是一班保护他们的亲随侍卫。
胤禔正好笑的跟旁人说话,那个人眉清目朗又不失几分刚毅,似乎是福全家的大公子常安,他一边听胤禔说话一边一脸新奇的朝我打量。一袭黄袍的太子爷则眉头轻挑,脸上堆满温和的笑意。显然,刚才发生的事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太子爷本想帮你解围,想不到你居然搬出外子,所以只好由我出面了。”廷璐笑眯眯地啧啧道。
经他一提,我突然想起刚才说的话,脸不由一红,埋怨地朝他斜睨了一眼。他吃吃的笑起来。我上前几步,向皇子太子等人行礼。“太子爷吉祥!大阿哥,你们怎么来了?”
“木兰,我们约好一起去跑马场玩呢,你也一起呀。”胤禔邀请道。
“怪不得廷璐这小子偏要挑这条路走,是不是早就计划着能在路上碰见木兰呀。”常安打趣道。廷璐嘿嘿笑,朝我伸出手,“上来,我们一起去。”转眼间,我被一把带上马背落到他怀里。
太子爷和胤禔等人一夹马肚,率先奔起来,廷璐带着我紧跟其后,后面一班侍卫们紧随其后跟着。一行人在行人不多的马路上纵马驰骋起来,约摸半个时辰后,我们来到京城外一处皇家马场。说是马场,其实就是村庄附近一块没有耕作的空地,坡势缓和,周围绿树成林,后来被人用旗杆围起来,专用作马场。一眼望过去,开阔的场子颇为不小。要是在春天这里肯定景色迷人!
“哈,常安,我们赛赛谁快!”好动的胤禔高兴的吆喝一声,顷刻纵马奔了出去,常安道了声好呀紧跟上去。
“常安自小就练马,论骑术大阿哥也不一定是他对手!快看,这骑术没有五六年练不出来的!”廷璐一边看一边啧啧道,看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扑哧一笑:“好了,放我下去,你想去跑马就去跑吧不用管我,我在这里看着你们就行了。”
廷璐跳下马,扶我下场,然后自己飞身上马,开心地说:“你等着,我跑一会儿就回来找你!”看来还是玩兴大,跟我说一句就迫不及待的下场了。他把马骑的飞快,奋力朝他们追去。常安和胤禔都是马上行家,遥遥领先于众人,想不到太子爷的骑术也不弱,跟他们只落两个马身。廷璐迎头追赶,渐渐缩短被落下的距离。
那边有几个侍卫聚在一起聊天,我则沿着树干走走停停,随意的散着步。那边不断传来廷璐和阿哥们的笑声,伴着疾风般的马蹄声一群男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听着他们的笑声和打趣声,我不禁被他们快活的情绪所感染,脸上一直漾着笑。
扭头朝远方有村庄的方向望去,看着看着,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这里好象紧挨着大榆村,因为我望见了几处熟悉的民庄。大榆村……就是从那里开始我的命运偏离了方向,带给我一段不愿回首的经历。
“木兰,要不要一起来?”玩的很尽兴的廷璐终于想起了我,特意骑马过来问道。
“不用了,我随意走走就好,你一会儿来接我就是了。”我冲他笑眯眯的招了招手。他开心的点点头,调转马头和朋友们会合去了。我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休息,正悠悠地出神,有双手从后面伸过来蒙上了我的眼睛,我想也不想的笑道:“怎么不去找他们玩?”
“你知道是我?”廷璐惊讶地问,挨着我坐下来,手顺势落到腰际轻轻搂着。“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指着远处几间零星的民房淡笑:“那里是大榆村,我容颜被损时就住在那里。”他意外的看了我一眼,心疼地抱了我一下,安慰道:“都过去了,别回忆那些伤心事了。对了,想不想知道我送你的生辰礼物是什么?”
“你没忘呀?现在才提。”我斜睨了他一眼。
“赶巧了,我要让你看的也是大榆村。”他嘿嘿一笑,很得意地说:“你的愿望不是想当花农吗?哪,我花了三百两银子把大榆树那片地儿买下来了,以后那就是我们的产业了,想怎么处置,爱做什么都随你!”
我一怔,吃惊地叫道:“什么?三百两银子?你哪来这么多钱?”他一个月的零花不过是几两银子,而且月月花光,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跟朋友借的。”
“借的?”天哪,这下我更吃惊,谁这么大手笔一下子借他这么多钱!我追问:“你跟谁借的?”
没等廷璐说话,胤禔的声音响起来,替他答道:“哼哼,当然是跟我借的。”我扭头一看,原来大阿哥他们骑马走过来了,旁边除了太子爷和常安,居然还有纳兰揆方,不知他几时到的,此刻一脸没趣的望着它处。“这小子前个突然跟着提起借钱的事,还厚脸皮地说不计利息。原来买地是为了讨好你呀。那里面可有我三个月的月例银子呢。”
我吃惊的站起来,“大阿哥?都是你借的吗?”
“怎么会,也有我一份呢。”太子爷也微笑道。纳兰揆方冷眼瞧着我们,冷言冷语地哼道:“我还借了这小子三十两银子呢。”
啊?我大为意外,纳兰揆方几时变得这么好心了,居然借银子给廷璐。纳兰揆方的话刚落,廷璐立刻更正:“错,我可没朝你借,那是你打赌输给我的!常安,你可是人证,不能让死小子耍赖!”
这小子,为了买地大概跟朋友借遍了吧……我斜了廷璐一眼,埋怨他不跟我商量。廷璐心虚的笑:“安啦,先借他们的用用没关系的,反正迟早要还的。”
“哼哼,你打算几时还呀?”胤禔坏笑的瞄着廷璐。
太子爷也笑道:“你现在又没的差事做,光凭家里那点零花,哪年哪月才能还上啊。算了,借给你,我就没打算收回来。”
廷璐一听,眉开眼笑的叫道:“哈,太子爷,这话我可记住了,说话要算话哦!”说着,拍拍我的肩,“看吧,太子爷就是够义气,这下我们就省下一笔钱不用还了。嘿嘿!”
胤禔眉毛挑了起来,故意插话道:“哎,别得意得太早,我可没说不用还。”
“放心放心,等我们成亲了,光礼金就足够还你了。还担心我还不上!堂堂一皇子也别太小气了嘛。”廷璐露出一张笑眯眯的猫脸。纳兰揆方双手抱胸,看也不看这边,哼道:“三十两……”
廷璐侧头瞪了他一眼,“哎,没你什么事,少来凑热闹!”
在跑马场消磨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暗,大家开始有说有笑的往回返。他们牵着马并排走着,我则坐在马背上一路随行。走着走着,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黑狗直冲着我们跑来。身下的座骑被突然出现的状况吓到,一下子惊跳起来,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一时没抓稳缰绳的我被坐骑猛地掀翻下来。
“啊!”眼前一花,我顿时惊呼。
坐骑把我掀翻下来,又朝胤禔撞去,不及时控制住马儿不仅会踩伤我,还会伤害胤禔,廷璐顾不上救人忙跳上翻腾的马背试图控制住它。头昏脑涨之际,隐约感觉有谁伸手拦了我一把,还以为自己会被栽倒在地,不料,一道黑影扑来抢先抱住了我,总算保住我的头没撞到地上。
抬眼一看,太子爷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刚才显然是他要拉我。惊魂未定的我心里扑嗵得紧,脸色苍白,下意识的向出手扶我的人道谢:“好险!真是谢谢你……”一扭头,我的眼睛顿时吃惊的愣住了。怎、怎么……是他?当看清扶我的人是纳兰揆方时,我一下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睁大眼睛满脸惊险的看着我,也许事出突然,他几乎想也不想就出手抄住了我。乍一对上我的目光,他也愣住了。短暂的对视后,他瞬间意识到什么,脸上倏地多了几分不自然的表情。我忙就他的手站了起来,拍打身上的土。揆方一边象征性的掸着衣袖,一边时不时的拿眼偷瞄我,隐隐的,脸好象红了。
“奶奶的,这头笨马训练了那么久,还受不得惊!”廷璐气喘吁吁的骂道。他在胤禔的协助下,刚刚把马控制住,两人忙跑过来看我。“木兰,伤到你没有?”
惊心动魄的一幕真把我吓了一跳,心还在扑嗵着。“没事,幸好被揆方扶住没有摔到。”
廷璐意外地看着他一眼,释然一笑,拍拍揆方的肩,亲密地说:“危难时刻见真情,这才够朋友嘛,真谢谢你了!”廷璐之前对揆方还是冷冰冰的敌视态度,此刻却突然拐了180度大弯,看得胤禔和太子爷愣愣的,扭头上下打量廷璐,仿佛头一次认识他似的。揆方对廷璐的示好一点也不领情,牵着马视若无睹地往前走去,“别忘了三十两……”
廷璐笑眯眯的脸顿时挎下来,耸拉着眼皮道:“……谢早了。”
一班侍卫正站在不远处朝这边跷头张望,除了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漂亮姑娘,眯起眼细看,喝,居然是和硕郡主!原来她是跟着纳兰揆方一起来的。也不知哪里得罪过她,她又气又恨的斜视着我,冷若冰霜的小脸上写满愤怒和嫉妒。看她一副黑脸包公的模样似乎正找机会发火,看到这儿,我刻意落在队伍最后。
回京的路上,廷璐载着我,和硕郡主一人骑马,和太子爷他们踏上归程。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唯有郡主一言不发,对谁的话都爱搭不理,纳兰揆方似乎也懒得理她,只跟太子爷聊天。真不知这对冤家似的小夫妻平常是怎么一起生活的,两人性情出奇的相似,谁也不愿迁就谁,关系好象处得很糟糕。
由于玩得太晚,我和廷璐回府时天已黑了。这个时辰张家人早已用过晚膳了。果然,一进正堂,就看见张英夫妇和廷玉,雪莲四人正等着我们。
“廷璐,你又去哪儿疯去了?”张英不悦地说道。“整天不着家,还带着木兰四处乱跑,象什么话?”
廷璐嘿嘿一笑:“爹,我陪着太子爷,大阿哥他们去跑马场消磨了一会儿。去时就不早了,回来自然会晚一点嘛!嘿嘿!”张英斜了一眼,哼道:“看你玩得连用膳都忘了,看来是不饿,今儿的晚膳也甭用了吧?”
廷璐笑眯眯地凑到张英前,讨好道:“我不吃没关系,让木兰吃就行了。爹,我帮你锤背!”
“不用了,你用这点伎俩就象蒙混过关?”张英拉着脸说道。我轻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想到自己也有错,便不敢冒然开口。廷玉咳了几声,抬眼朝我看了一眼,见父亲还在数落廷璐,淡淡地开口道:“昨个大阿哥就约了三弟今儿去跑马场的,廷璐不便推辞,不然早回来了。大阿哥尽兴起来总没时没点的。”
廷玉这一开口,张英的气象是消下去不少,抬眼见廷璐仍一脸期待的表情,“还有事?”
“爹,你有没有跟皇上提我和木兰的婚事?”
张英点了点头,“嗯。提是提了,不过还没有给准信。”
“为什么呀?”张夫人问。张英寻思地叹道:“可能赶的时间不对。我刚跟皇上提了这事,就有几个大臣进来禀事,等他们议完了事,皇上也乏了,就没在提此事。”
“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也值得皇上跟议事似的过几天才放话。”廷璐大为不满地叹气。张英说道:“放话是迟早的事,多等几天也就是了。改天我再催催皇上。”夫人看了张英一眼,脸上浮起几许担忧和愁色。
这时,下人从外面进来报告,“大人,小顺子想见大人,正在外面候着呢。”
小顺子?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我心一动。张英夫妇相互看了一眼,面露疑色。一会儿,小顺子快步进来叩头行礼:“小顺子叩见张大人。”
“这么晚了可有什么事?”
“贵妃娘娘近来身体欠身,整日烦闷,想请木兰明日进宫陪陪,解解闷。”
又要宣我进宫?听了小顺子的话我整个人陷入到一片紧张状态中。一想到上次进宫发生的那件糗事,心里实在不愿再和皇上碰面。唉,怎么办,一想到进宫……心里着实有点发怵!佟贵妃好静,很少宣外人进宫陪伴,而这次突然又要宣我入宫,张英夫妇都意外的愣住了。廷璐却开心地说悄悄话:“这样也好,我们都在宫里,下了学我就去接你,一起回家!”
第二天一早,小顺子带着马车来接人,跟上次去长春宫的路线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佟贵妃的寝宫。
“木兰叩见贵妃娘娘。”
“木兰呀,来来来,快过来!早就想宣你进宫来呢。”佟贵妃气色不是很好,脸色有点苍白。她斜靠在椅子上,冲我招了招手。我忙走过去,“娘娘身体不舒服么?”
“老毛病犯了,这回一直不见好。一个人呆闷了总想找你说说话。”佟贵妃似乎有了点精神,直起身陪我一起喝茶。“听说昨个你和大阿哥他们去跑马场了?”
我一怔,贵妃娘娘的消息好灵通啊,什么都瞒不过她似的。“是。”我把昨儿发生的事一一讲给贵妃娘娘听,象唠家常似的跟她闲聊起来。贵妃娘娘听到我被马掀翻下来,着实吓了一跳,后来听说被纳兰揆方及时接住这才释然的舒了口气。“真是好险呀。想不到揆方那孩子平日跟你针对惯了,关键时候倒帮了一把。最后廷璐把马制服了?”
我点头称是。
“廷璐这孩子能文能武,是块好材料……”贵妃娘娘好象想到了什么,“木兰很喜欢他吗?”想不到贵妃娘娘问得这么样直截了当,我脸一红,点了下头。
“廷璐就是贪玩了点,跟纳兰揆方一样玩兴大,要是能象廷玉胤禔那样稳重就好了。”佟贵妃笑了一下,“姑娘家要趁着年轻好好为自已的将来打算打算,挑个好夫婿才行。我要是你,就把眼光放远一点,多接触一些有前程的青年才俊,比廷璐好的小伙子可不少呢。”
听佟贵妃的口气倒象要帮我作媒似的,我微笑道:“我眼光不高哦,只要自己喜欢,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廷璐现在没有官职在身,活得比其它人轻松自在,也没有压力。前途什么的我倒没想那么多,只要他愿意,哪怕我们守着一块庄稼地生活也好呀。”
“你说的这是假话。你不图名利,男人们可都争着抢着要呢。难道廷璐就不动心?”
我肯定的点点头。“我相信他啊。”
佟贵妃扑哧笑了。就在我们说话的空当,有两个宫女端着茶壶和水果进了里屋,听到里面传来沏茶倒水声,我不由有些奇怪,莫非里面有人?会是谁呢?
“以前你出事的时候,廷璐受了很大打击,看得出他很喜欢你,原来也是个痴情种子。这让我想起戏文里的梁山伯。”
“是啊,梁山伯那个痴情种子可怜赶上一场‘大雨’……被淹死了。所以我要好好保护廷璐这粒种子才是。”我调皮的回了一句,逗得佟贵妃捂着手绢吃吃的笑了起来。旁边的宫女们也跟着笑出声,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热闹起来。在一群笑声中间,好象隐约听见里屋有个发闷的笑声传出,还伴着低低的咳嗽声。听声音好象是个男人……我好奇的扭头朝里屋瞄去,可惜被帘子挡住,什么也看不到。
“怪不得别人喜欢你,说起话来总是那么好笑,真是个开心果!”佟贵妃笑了一阵子,端杯喝茶,边喝边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放下茶杯又说道:“木兰呀,其实我们女人的命都是上天安排的,命好命坏谁也不知道,所以有时不一定能处处遂人心愿,你说是不是?”
啊?我带着几分茫然看着她,不明白她说这番话的意思。
“对了,让你一整天陪着我说话,会不会觉得闷呀?”
“不会呀,反正我在府里也没什么事的,除了在府里看看书,种种花,就是出府走一走,偶而进宫陪娘娘说话也可以调剂下生活嘛。”我笑眯眯地答道。佟贵妃微笑的点头:“要是,让你一直在宫里陪着我,你可愿意?”
啊?我睁大眼睛怔怔的看着她,一时脑筋有点转不过弯了。我愣愣地问:“娘娘身边不是还有那么多人陪吗,德妃娘娘,惠妃娘娘她们也都经常过来,还需要我么?”
“当然需要,我巴不得你天天住在宫里,陪我逗逗趣呢。”佟贵妃微笑的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虚笑:“能陪娘娘说话当然好了,只是我一个外人怎么好天天住在宫里?后宫有后宫的规矩不是吗?”
“那有何妨,只要我跟皇上说一声,很容易就能办到。”佟贵妃说到这里,暗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随口道:“再说,皇上也很喜欢你,自然不会反对的。”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一出口,对我来说犹如平地里惊雷,心头猛地一震。皇、皇上……喜欢我?我吃惊的睁大眼睛,僵在座位上完全忘了反应。佟贵妃低下头喝茶,我愣神了好半天,才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干笑道:“贵妃娘娘是在说笑吧?皇上怎么可能会答应?”
“如果皇上真的应了呢?”
佟贵妃慢悠悠地说道,一双微笑的眼睛直直注视着我,我顿时愣住了。周围突然变得好安静,心脏咚咚的狂跳着震得耳鼓生痛,隐隐感觉到佟贵妃此番找我谈话是有用意的,莫非跟皇上有关?还是皇上授意她在试探我的口风?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不断扰乱着我的心神。
里屋传来轻微的翻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那样清晰。我的头蒙蒙的,一时有些短路。许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呐呐地说:“我当然愿意陪佟贵妃了,不过我快要成亲了,已婚女人住在后宫,好象有点不大合适吧?”
“傻姑娘,你要成了亲我干嘛会留你在宫里呢,当然是问现在了。”
“现在?”
“是啊,后宫哪是随便什么人就可以住进来的,你要愿意住在这里,皇上自然会给你一个名份。”
名份!这个词差点吓得惊跳起来。我猛地抬头看向佟贵妃,脸上满是受惊吓的表情。天哪,若是给了我名份,那岂不变成了皇上的妃子?佟贵妃问我这话的意思是……
佟贵妃斜了我一眼,轻笑出声:“看把你吓得,也至于惨白成这样。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哦,是……”我轻轻舒了口气,心里仍有些半信半疑,佟贵妃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是无意中提起还是有意在试探我呢?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塌实起来。佟贵妃递过来一个水果,我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没有半点想吃的心情。佟贵妃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忙活起来,那里摆了很多盆花,姹紫嫣红的花朵正肆意怒放着。
我坐在座位上,正心神不宁的思忖佟贵妃之前说的那些话。佟贵妃从花盆里剪了几支花插在花瓶中,转身递给旁边的宫女,“把这些摆到屋里去,顺便看看茶凉了没,别冷着……”
宫女口中称是,捧着花瓶进了里屋。不多时,安静的里屋响起轻轻的放茶杯声,接着又是一声轻咳。到底谁在里面?大白天还窝在里面不露面?我好奇的伸长脖子探头往里瞧,隔着门帘只看见一双普通的黑缎面白底皂靴搁在地上,一会儿宫女象是打开了窗帘,屋里一下子变得亮晃起来,透白的窗纸映出某人的身影,果然有人正坐在里面的床上在看书。分辨轮廊隐约觉得有点面熟……
我正看得入神,忽听佟贵妃咳了一声,扭头一看,她正好笑的看着我。“想看就大大方方走进去,脖子伸得再长能瞧见里面?”
里屋的人朝这边侧了侧头,似乎在听这边的动静。我脸一红,忙道:“不用了,我只是有点好奇……”
闲聊了没一会儿,就听小顺子在外面禀道:“奴才启禀贵妃娘娘,大阿哥现正在宫外候着,想问娘娘木兰是否可以走了?”
“哦?”佟贵妃奇怪地看着我一眼,冲门外道:“是大阿哥吗?”
“除了大阿哥,廷璐也在。”
廷璐一定是邀上大阿哥一起接我来了。趁这机会,我忙行礼:“娘娘,木兰在这里打扰时间太久,怕扰了您休息。这会儿快响午了,木兰可否先行告辞?”
“廷璐都来了,看来留也留不住你了。去吧。”
“是。”我再次行礼。佟贵妃端起水果盘走进里屋,之后再没出来。我一边跟着小顺子往外走一边琢磨屋里的人会是谁,连佟贵妃都亲自进去伺奉了。只听廷璐的声音在叫:“木兰!”
收回神一看,廷璐开心的冲我跑来抱一满怀,大阿哥也在微笑的看着我。“木兰的魅力不小呀,害得廷璐无心上课,巴巴的跑来找我一起来接你。”
“什么?你不会又装病跑出来了吧?”我斜睨了廷璐一眼,质问道。廷璐不服气地争辨:“哪有,是课上完了才出来的,今天师傅们有事就提前下学了。”
“对了,皇阿玛可在贵妃娘娘这儿?今儿听说身体欠安没有上朝,要是在,我就进去问个安。”大阿哥问道。
我摇摇头,随口应道:“没有啊,我呆了一天也没有看到皇上……”说到这儿,脑海中猛地想起那个坐在里屋的身影,心里突然打了一个激灵,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天哪,能坐在贵妃娘娘里屋里的人除了皇上还能有谁?怪不得觉得身影好熟悉,怎么一时没有想到是皇上呢。那么佟贵妃先前跟我说的那番话,难道是皇上授意来试探我口风的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不成真如佟贵妃口中说的,喜欢上我了?
细想皇上看我的眼神,漆黑的眸子总透着无限热情,还有每次的巧遇,就象设计好的似的经常出现在我身后……我越想越惊,额头渗出密集集的细汗,只觉得背后有无数小虫在爬。如此一来,就不难解释出为什么张英向皇上提指婚的事总是一拖再拖,不给予正面回应,难道说他在等我的意思?
不可能,不可能,皇上明知我喜欢的人是廷璐,怎可能横刀夺爱?
从宫里回到府上,我心神不宁的躺在床上想心事。吃饭的时候,廷玉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几次抬眼朝我看来,无奈雪莲在旁边殷勤的为他夹菜,一边主动搭话,让他连眼神交流的机会都没有。廷璐学着雪莲的样子频频为我夹菜,嘱咐我多吃,那样子把张英夫妇逗笑了。见我们相处的如此亲密,廷玉的眸子看上去有些黯然失神,偶尔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应应景儿。看他过得这样痛苦,我的心一阵揪痛,再也不敢去看他一心埋头吃饭。
快到新年了,一转眼我已经在张府住了快一年了。按照惯例皇上会在新年第一天祭祖,然后安排皇室子女的指婚大事。张英说皇上会在那一天安排我们的事。算算时间就差十几天了,张夫人很高兴,不等皇上的旨意下来,就开始忙着为我们张络婚事。桐城老家送来了我的八字牌,并来信说老爷姚文元身体欠佳,不能回京参礼,请张夫人全权操办婚事等等。这些天,我努力忘记佟贵妃说的那番话,计算着天数一心盼着新年。
成亲的嫁妆装了满满十大车,从遥远的桐城运到张府,我和张夫人花了整整一天归置物品,做新衣,忙得乐此不疲。
“哟,府上好热闹啊!”一个很特别的声音响起,李德全出现在门口。
正在院里清点物品的我抬起头,笑了起来。“原来是李公公到了。”张夫人马上差人去通知老爷,笑道:“李公公是来找老爷的吧?”
李德全点着头,视线不停地朝院内满载货物的马车瞄来瞄去,“这是要为谁办喜事呢?早就听说张府在忙着办喜事,这回又是为哪位公子呀?”
“还能有谁,当然是廷璐和木兰呀!”张夫人道。李德全一听,表情顿时变得怪怪的,一脸疑惑的表情。张英从后院赶来,他转身行礼:“张大人,皇上在宣您进宫呢。”
“传话的事打发小公公过来就是,怎么李公公亲自来了?”
李德全看了物品车一眼,疑道:“张大人,恕小的多嘴。令公子廷璐成亲一事可不能急着操办呀,皇上北围时不是说要亲自为廷璐指婚么,你们怎么现在就急着办了……”
张英笑道:“哪里,我们当然要等皇上赐婚,不过是先准备着,免得到时忙手忙脚的。”
李德全疑惑的点点头,张英回道后院更衣去了,张夫人正指挥下人搬运东西,李德全走过来恭手道:“木兰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德全似乎有话要说,我看了张夫人一眼,点点头,便跟着他走到清静之地。李德全小声劝道:“木兰姑娘,你可要想好了呀。别人不晓得怎么回事,你心里总该清楚呀。”
他口气中带着明显的规劝意味,好象知道什么事似的。听他一说,我眼皮突的一跳,心狂跳起来,慌乱的抬头看了公公一眼。强自镇定的问道:“公公这话怎么讲?”李德全是御前贴身红人,皇上每天心里想什么也最是清楚,他这么自然有一定用意的了。
“皇上是什么心思你不明白么?非要小的点破不成!”
李德全埋怨地瞄着我,“今儿皇上为什么要差奴才过来,传话是假,过来瞧瞧动静是真。张府要是不等皇上发话就办事,那后果可不是说着玩的呀……木兰姑娘,你怎么就那么不开窍,死心眼呢。富贵荣碌就摆在你面前,只要你点头那可就一步登天了!你好好考虑吧!”
李德全摇摇头,着急地为我叹了口气。这时张英更衣归来,李德全这才打住话口,陪张英出府离去。我怔怔的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一股寒风吹过,浑身透凉透凉的。
“木兰,快看,那儿就是景山了!”
廷璐指着前面一座山兴奋的叫道。廷璐骑马带着我,和张英廷玉沿着官道朝景山进发,张夫人和雪莲则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景山上种着很多阔叶林和常青松柏,初秋时节,这里仍然绿树成萌,处处呈现着绿意生机。
昨日,小顺子突然来到张府,说皇上明日决定去景山走走,知会张英夫妇随行。临走时小顺子特意提了一句说佟贵妃希望我也能去。最后张英决定全家齐齐出动都去游园。听说这次皇上只点了几家人陪同,除了张府还有纳兰家的,将军府福家的等等。
前面的路边停着很多辆马车,沿着马路排出老长队伍,我们下了马车,往前面走去。途中不时遇到其它大臣和家眷,张英和廷玉上前寒喧,被我们拉在了后面。
“廷璐,木兰!”听见大阿哥的声音,举目望去,他对和太子爷正在前边冲我们招手。
“太子爷那儿有好酒,我们可以好好畅饮一通了!”廷璐大乐,拉着我小跑赶过去。当看到他们身后簇拥的一群人时,心里不由感叹:到底是皇家子弟,简单的出游都要动辙几十人在旁侍候着,跟普通官员的待遇完全不同。
赶到近前,廷璐乐滋滋的上前打了个千儿。“你们到的好早啊,皇上来了吗?”
“哪,已经到了!”太子爷朝我身后一抬首,笑道。转身看去,只见皇上围着明黄色披风,在佟贵妃德妃和惠妃的陪同下,领着一干随从正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迤逦行来。早先的亲贵大臣们齐聚集到路边候着。片刻功夫,神采飞扬的的皇上便到了众人面前。“今儿出来是为了散散心,众卿们可以随意走动,不必都随着朕啊。”皇上跟众人招呼了几句,领着大伙朝前走去。
张英和明珠等大臣自然要时刻相伴,大阿哥和太子紧跟其后。其它臣子家眷在后面拖拖拉拉跟出老长。廷璐象导游似的一路给我介绍着周围各个景点的典故,我听得津津有味,想不到廷璐肚里的墨水不少介绍起来头头是道。绕了皇家园林大半圈后,跟着的人群渐渐散开,自行活动去了。皇上似乎也走累了,回头看了眼身后就近去了观花殿。
皇上和后妃们在殿里歇息,其它人则分散在四周寻地各自而居。张英和明珠几位重臣在里面陪皇上聊天,我和廷璐决定一会儿去山上走走,于是便坐在殿外的台阶上稍作休息。
“奇怪,怎么没看见纳兰揆方?这个爱凑热闹的家伙居然没露面!”廷璐疑道。
这次出来明珠没有带任何家眷。我庆幸道:“谢天谢地呀,他不在,我可以图个清静了。”
大阿哥把三位妻室都带来了,他和太子爷在里面陪皇上聊天,妻室们便跟太子爷的福晋们聚在了一起,一群珠围翠绕,明艳华丽的女子们叽叽喳喳聊得不亦乐乎。意外的,我看见和硕郡主也坐在她们其中。不知她们在谈什么,大阿哥的福晋和和硕郡主不时朝我投来冷意的视线,估计又在说我的坏话吧。我没趣的摸了摸发僵的鼻头,扭头望向它处。
雪莲正跟张夫人在不远处谈着小时候的趣事,可惜我对以前的事一无所知,刚开始还能装得饶有兴趣听的样子,到后来干脆就打起了呵欠。“看木兰哪,大白天的也犯起困了?”皇上扭头朝这边望来,笑了一声。
“所以才有春困秋乏一说啊。”我强词夺理的小声嘀咕道。廷璐捏了捏我鼻头,宠爱地说:“啧啧,等到了冬天,你就变成猫冬的熊了!”
“提到熊,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想不想听?”他忙不迭的点点头,我嫣然一笑,讲了起来:“有一天,有个男人走进一间屋子,里面站着个穿红裙的美貌女子,手中举着木牌子,上写道:如果追上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个人卖力的追,没有追上。第二天,又进了那间屋子,里面站着一位穿绿裙的姑娘,手中也举着木牌子,上写道:如果追上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又使劲地追仍旧没有追上。心想别是在拿我取乐吧?明天要再让我追,说什么也不追了。第三天,他又进了那间屋子,里面站了只狗熊,手中举着木牌子,上写道:别让我追上,让我追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当我粗着声音说完最后一句,廷璐噗嗤一声忍不住哈哈大笑,笑了两声,突然意识到里面的人在议事,忙捂嘴吃吃的笑,笑得肩头抖动个不停。这时,殿里的谈话声突然消失了,却听见几个发闷的低笑。我忙捅了捅廷璐,手指竖到唇边作嘘声手势。皇上的声音在道:“太子,胤禔,你们还有一心二用的本事呢?刚才朕说到哪儿了?”
原来,大阿哥和太子也在支着耳朵偷听这边的笑话,不料一时喷笑出声引起了皇上注意。胤禔忙道:“刚说到徐学士再三邀请顾祖禹参与《大清一统志》的编修,顾祖禹不愿为清廷修书给拒绝了。”
“皇阿玛,这个顾祖禹太不识时务了,我们再三请他都不理不顾,难道除了他就没有别的能人了?”太子说道。
“哼哼,这个人倒是很有民族气节呀。”皇上赞赏的同时口气一转,语气就没那么悦色了。“什么才学浅薄不敢当此重任,他分明是不愿为清廷作事,普天之下都是朕的子民,朕说他行就能行,容不得拒绝!难道朕还要看他的脸色不成?”
到底是皇上作事总是那么强势,甚至连别人拒绝的机会都不给。我突然想起冯巩的小品里曾有出对子,放在这里用倒是十分适合。想着想着,不由扑哧一笑。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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