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皇恩难宠
廷璐好奇的问:“什么事啊这么好笑。”我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廷璐憋地面色通红,几经强忍之后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殿内传出皇上的问话:“外面什么事这么好笑啊?”
我一惊,正要拉着廷璐开溜,可惜晚了一步,李德全已走出门口,请道:“别跑呀你们,皇上叫你们进呢。”
廷璐冲我眨了眨眼睛,示意我安心,然后拉着我走了进去。一踏进门,在座的众人目光齐唰唰朝这边聚集过来。皇上坐在正前方的座位上,身边坐着几位后妃;左边一排是亲贵重臣张英,明珠,福全和廷玉等人,右边则依次坐着一班皇阿哥们,太子爷,胤禔,胤祉还有年纪轻轻的胤禛。
皇上眯起眼睛,埋怨中带着几分无奈,问道:“说说吧,什么事把你们逗成这样。一定是木兰说了什么笑话吧?”
我不安的把头低了一低,廷璐看了我一眼,不顾我杀人般的眼神威胁还是忍着笑回道:“回皇上,也没什么,刚才木兰说了一个对子……”
“什么对子?”
廷璐清了清嗓子,“对子的上联是: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下联是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横批:不服不行……”话一落,满堂轰得笑成一片,除了皇上所有都被逗笑了。皇上唇边忍着笑意抬眼朝我看来,眉头高挑,戏谑道:“看来木兰对朕很有意见呀。”
一句话说得汗颜万分,忙恭顺的行礼。其中最数胤禔和太子爷笑得最大声,佟贵妃一边咳嗽,一边笑道:“万岁爷,也怪不得廷璐在外面发笑,木兰说话总出人意料,逗趣的很。”
德妃浅笑:“木兰这孩子聪颖活泼真是讨人喜欢。”
“是啊,为木兰着迷的小伙们可少不了,看我那个儿子每次来问安都有提到木兰,几时见过他这样。”惠妃笑着插了一句。皇上哦了一声,把头转向惠妃。惠妃忙趁机进言:“万岁爷,胤禔这孩子对木兰喜欢得紧呢,何不趁这好时景儿成全了胤禔。”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变了表情。
胤禔正跟太子爷小声说话,万万想不到惠妃会这时突然代他跟皇上提婚,他又惊又喜的转回头迫不及待地看向皇上,眸底闪着期待和激动的眸光。太子爷看了胤禔一眼,表情明显一惊,带着隐隐的担心看向皇上。张英吃惊极了,明珠和福全面面相觑,静观其变。除了不明所以的惠妃笑得份外灿烂,德妃兀自低头喝茶,佟贵妃眉头微皱,小心的看了皇上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廷璐的反应更激烈,惠妃的话一落,他不敢置信的瞪着她,气得脸红脖子粗,差点跳起来。幸好我及时拉住他的手,以眼神暗示他稍安勿燥,廷璐粗粗的喘着气这才极力按捺下来。我被惠妃冷不丁的提议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冷静下来,盘算着皇上肯定不会答应这个请求的。果然,就见皇上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考虑什么,一时没有说话,脸上却现出一抹心知肚明的笑。
惠妃还在努力进言:“皇上……”
“皇上……”张英也叫了一声。
好几道急切的视线落在皇上身上,少顷,皇上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喜欢木兰的就只有胤禔一个吗?看看周围,朕要答应了,有人岂不跟朕拼命?”惠妃听得一愣,陪笑了几声,下意识的扭头望向胤禔。胤禔脸上现出隐隐的失望,淡然笑了一下。皇上抬眼朝我看来,深沉地眸子隐隐透出几许复杂的眸光,我心一跳,赶忙把头低了下去。张英释然一笑,奉迎道:“皇上圣明,心知廷璐与木兰两心交好,自然舍不得拆散他们。”
惠妃美目斜了张英一眼,有意无意地说了句:“姑娘择夫总要好好挑挑不是,这儿哪有先来后到之说呀。”
“皇上,廷璐和木兰这两个孩子情投意和,相好了好一阵子了。上次北围给耽误了婚事一直拖了下来,皇上你看,是不是及早为他们指婚?”张英请示道。
终于正面提出来了!我心砰砰的狂跳,屏息的等着皇上发话。廷璐也抬起头目不错珠的紧盯着,跟我一样紧张。只见皇上捏着茶杯,沉吟着。佟贵妃释然一笑,“张大人,成亲还要择个吉日呢,你怎么急着这样,小辈们的事先等等再说,皇上早晚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说法?我眼皮一跳,侧头看了廷璐一眼。他眉头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好象很不开心的样子。
时间在大家的闲聊中悄然度过,转眼间到了响午时分,该是用膳的时候了。李德全临时指挥下人将餐桌抬起殿内,这里是皇上和后妃们用膳的地方,其它人则在殿外用餐,一会儿功夫,好几张餐桌搭了起来。宫女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开始忙着张络膳食,有的从食盒子里取出预备好的佳肴摆到桌上,有的侍候主子们净手,各有忙碌的事。张英一家六人几乎就占满了一张桌子,明珠单身一人就跟着我们坐在一起。
今儿是皇上赐宴,准备的膳食自然精细不小,个个称得上美味佳肴。趁明珠跟张英谈话刚落,廷璐就忍不住问道:“明相大人,今儿纳兰揆方怎么没来呀?”
“哦,他呀都被我宠坏了,昨个数说了几句今儿就发脾气说什么也不来了。”明珠无奈的摇头,“还是张大人教子有方,调教出来的儿子个个是人中之龙,实在令老臣羡慕呀。”
张英夫妇跟明珠大方的闲聊着,廷璐则跟我说悄悄话:“也不是明珠教子无方,是揆方这小子脾气太坏,换到皇上手里也调教不出个一二三的。”他冲我眨眨眼睛,好象自己多了不起似的。话说间,眼风一扫,只见李德全踮着小脚朝这边走过来,最后停在我身后站定。张英抬头问道:“李公公,可有事呀?”
“回张大人,佟贵妃想请木兰过去呢。”
“里面用完膳了?”明珠问道。李德全恭手道:“是的,皇上交待说,请大家随意用膳,之后可自由走动不必相陪了。”
这个决定倒让人有些出乎意料。张英和明珠用手绢擦了擦嘴,准备起身陪驾,李德全忙道:“两位大人,皇上已经离开观花殿了,您二位就安心用膳吧。”然后扭头问我:“木兰姑娘,佟贵妃还在等着你呢。”
张英招招手,“去吧,有事廷璐会去叫你的。”
我点点头,道了声客气的话,便跟着李德全去了殿内。德妃和惠妃正被太子和胤禔一班年轻福晋们陪着玩纸牌,笑声不断。我一踏进去,恰好跟和硕格格的视线撞到一起,她不悦的斜了我一眼,扭过头去撒娇样的跟惠妃说话逗趣。扫了一圈,殿里哪有佟贵妃的身影,我一脸疑惑的看向李德全。李德全小声道:“请随小的来,佟贵妃在另一处等你呢。”
我点头称是,跟着他从另一扇门出去,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朝山下走去。
没走一会儿,李德全停住了脚步,躬身笑道:“木兰姑娘,贵妃娘娘正在前面等你,一直朝前走就是了。小的还有事就先回了。”李德全说完,抄起手扭头便要走。我一愣,怎么让我一个人过去?
“李公公……”正要喊住他,李德全闪的挺快,转眼功夫身影就从灌木丛后面消失了。看看前面弯弯曲曲的石板小路,我摇了摇头,只好继续往下走去。道路两侧种着很多树,还有一人来高的灌木丛,密密丛丛的挡住了前方的视线,总是一拐弯又发现另有洞天美景。想不到在现代很少旅游的我回到古代后却有机会参观故宫,浏览皇家园林,啧啧,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正大为感叹老天的厚遇,前面有人在低声细语的谈话:“……要是盛夏时节,这花不定开得多好呢!”
是佟贵妃娘娘的声音,原来她在这里!我不由加快了脚步。才走了几步,忽听另一个声音在说:“你若喜欢,等明年开春,让人在这里多种一些就是。”
听到这个低低的,浑厚的男音,我脚步一顿立刻停了下来,心突然莫名其妙的跳起来,怎么皇上也在?还以为只需陪佟贵妃一个人,想不到他们在一起……一想到要跟皇上碰面,心里实在有些发怵。正踌躇地站在原地发呆,前方闪出佟贵妃的身影,笑眯眯地冲我道:“木兰,都已经到了,怎么站在那儿发呆呀。快过来,我说怎么到现在还没来呢。”
“是。”我猛地回神,忙快步走过去。
绕过灌木林,一个宽敞的小场地豁然入目,原来这里是一片花地。走到佟贵妃面前,我恭身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要不是我叫你呀,恐怕还站在那儿愣神呢吧?怎么,知道皇上在这儿,迈不开步子了?”佟贵妃打趣道。我脸微红。皇上背着手站在另一边看花,听到这儿,侧头朝我望来,黑漆漆的眸子闪烁着费解的光芒。我眼皮一跳,努力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佟贵妃身上,吞吞吐吐地回道:“回娘娘,木兰方才听见您跟皇上在说话,不敢冒然打扰所以……”
“这是什么话,叫你来了不是让你陪我们说说话啊。”佟贵妃笑着转向皇上,说笑道:“木兰跟那帮年轻人在一起话多着呢,一到我这儿就词穷了。”
皇上嘴唇微微勾起一抹了然的笑,看了我一眼,转身朝前走去。一个淡淡的声音飘了过来。“我看是朕在的缘故吧。”
“好了,别拘束了。你瞧,这里的景致如何?”佟贵妃拉着我跟上去,一边说一边指给我看,口中说着明年我打算着把这里改建成如何如何,我听真听着,时而附和的赞几句,哄得佟贵妃咯咯笑个不停。当佟贵妃说起这里各个殿堂的由来,皇上便接过话口讲了起来。“……这个园林历经数个朝代,称得上历史悠久了。原先这里没有绮望楼的,是朕让人在最高处搭了这座亭。木兰还没见过吧?”
“是,木兰第一次来这里。”
“走,朕带你上去看看。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园林的景致,游览景山园林只有到了绮望亭才算真正的来过。”
正当我全神贯注听着皇上说话时,佟贵妃的脚步逐渐放慢,渐渐的,被我们落出好远。当我想起佟贵妃半天没有吱声了,回头一看,哪还看得见人影呀。猛地,脑门子的汗腾的全冒了出来,心也不安起来。惨了,我就是再笨终此刻也明白了佟贵妃叫我来的用意了,原来是想给我们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木兰?”走在前边的皇上回头叫道。
“哦,来了!”我口中应着,忙不迭地上去。一时走的太快没留心脚下,突然就被地上的小坑绊到,“啊!”我惊呼一声,手臂在空中挥舞着,身子失去平衡斜地朝一边倒去。皇上眼疾手快,手臂伸来一把将我抄住,搂在怀里。我喘息着定了定神,猛地发现自己正被他搂住,我吓了一跳,慌忙直起身正要退后一步,突然脚踝处传来一阵扭痛,“啊,好痛!”
“可能扭了筋了,坐这儿,让朕给瞧瞧。”皇上扶我坐到旁边一块岩石,俯身蹲下顺势就要脱我鞋子。我心一跳,忙道:“皇上,不要了。”
哪能让皇上做这种事,我被他的举动吓坏了。皇上一边脱鞋一边淡淡地打趣:“你是不是担心朕不会冶这个?朕学过一些推拿功夫,这点小伤还是能应付的。”说话的功夫,袜子已被他脱下,厚实的手掌就这样握住了我光光的小脚,然后轻轻转动起来。我脸被羞得一阵燥热,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皇上神情专注地检查着我的脚,我不敢跟他的视线接触,只好抬眼看向它处,这一转目,就见不远处的树后有道背影一闪而过,似乎躲到了树后。是谁鬼鬼崇崇的跟在后面偷看?那人好象穿着太监衣服,别是李德全吧。这家伙整日总是寸步不离的跟着皇上,除了他应该不会别人了。
唉,今天的事看来是逃不出别人的耳目了。
“好点了么?”
听见皇上在问,我忙收回视线,一转脸发现皇上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脸倏地一红,呐呐地回道:“是,已经好多了。”
被皇上细细推拿按摩了一刻时功夫,脚踝真的好多了。我正要自己动手,皇上制止了我,坚持亲自动手为我套袜子穿鞋。看他有条不紊地细心照顾的样子,我心里越发不安了。皇上小心地扶我站起来,柔声道:“现在走走,还痛么?”
我试着走了几步,惊喜地说道:“真的不痛了,好像不碍事了!”想不到皇上这一手推拿功夫真起到作用了。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既然没事了我们就往上走走?”
我点头称是,准备跟在他身后走,不料,皇上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带着我一起往前走去。
“……皇上。”我不安的说道。天哪,这么亲密的举动要是被李德全或是别的人看到,怎么解释得清啊!皇上象是没听见不为所动的继续走着,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他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一直没有说话,心神不定的我更不敢冒然开口,我们安静的走了一阵子,忽听皇上轻声地问道:“贵妃娘娘已经都跟你说了吧?”
心猛地窒住,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老天,烫手的山药终于扔过来了,越是想回避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是。”
“你是个什么想法说说看?”
啊?我额门渗出密集集细汗,因为太过紧张,所有的意识都乱了套哪儿还能思考问题?“这个……木兰惶恐。”
“无妨,随便说,朕不会怪你的。”
皇上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走着,我努力定了定神,才回道:“木兰不敢奢求福贵,只是我和廷璐……我们两家已有婚约在先,张家重诺,我们姚家也是信守承诺之人,取消婚事是不可能的了。”
我特意把张英和姚家抬出来,好加重此事的份量。皇上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手被他握着,热得渗出不少汗。他却无动于衷的带着我一直走上绮望亭,这才松开了手。站在这里果然可以眺望整园的景致,还能看到观花殿那边的人们。似乎有人发现了我们,有几个扭头朝这边望来。皇上背着手走进亭内,鸟瞰整个故宫全景,默默地想着什么。
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候着。
“朕以为坐拥大清江山,身边又有佟贵妃等人相陪,此生足矣。想不到朕还有想要得到的东西……木兰,你让朕变得不知足了……”皇上象是在说给我听,又象在说给自己听。许久,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的锁在我身上,语气轻淡却不失置疑地说道:“木兰,不管你同不同意,朕想要你,朕要定你了!”
这就是他的决定!头嗡地一下涨得老大,心猛地窒息住了,脸色苍白的我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的黑眸那样执着,霸道和坚定,似乎在告诉,此事没有任何置啄的余地。
我们离开的功夫不长,所有人都还是离开前的状态,但见我和皇上一起走回他们不由有些意外。皇上神情自若的走过去,跟迎上来的张英和明珠熟络地谈话。佟贵妃的目光在我和皇上之间转来转去,忽尔一笑,笑吟吟的上前握住我的手,“走累了吧,来,进殿里坐一会儿,景山空气好,多走走对身心也有助益不是。”
佟贵妃似乎想知道我们谈了些什么,不断研究我的脸色。皇上说的那番话搅得我心神有点恍惚,早没有心气再逗留下去了,我挣脱开佟贵妃的手,轻声道:“木兰有点乏了,请贵妃娘娘准许木兰先行告退。”
佟贵妃意外地看着我,“木兰……”似乎感觉到我情绪有点不对头,犹豫了一下,疼惜地叹道:“好吧,那我就不勉强你了,凡事要想开点,我这样做也是为你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木兰!”廷璐从另一边出现跑了过来,到了近前一把拉住我的手,吃惊的叫道:“怎么搞的,脸色这么差?手好凉,你不舒服吗?”
“我想回家……累了,我们回家吧。”说这话的时候,我眼前阵阵发黑,腿抖地有点站不住了。廷璐疼惜地看着我,点点头:“好,我们回家。”
廷璐打发下人去牵马,我站在树下怔怔的出神,大脑乱乱的,已经累得不想再去思考问题了。直到听见廷璐的声音我抬起头,无意中看见不远处,廷玉站在花丛那边正出神地看着我,眸中隐没着浓浓的担心。他看出我心里藏着事,大概从我苍白的脸色和闪烁惊慌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可惜,碍于人多,他不能做什么,只能站在那儿默默地送上几抹关心。当他们继续留在景山逗留时,我和廷璐已经骑马往回走了。我无力的靠在他怀里闭目小睡。廷璐感觉到我有点反常,几次低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一味的拥着我。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从他的表情里就能看得出来。相信除了他以外,还有很多人在猜测我和皇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木兰,你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
我叹息一声,很眷恋的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轻声道:“璐,我担心……皇上不会为我们指婚。”
他奇怪地问:“为什么这样说,难道皇上说了什么?”
我鼻子隐隐发酸,这怎么说得出口呢?要是让他知道了皇上的心思,他的打击不会小,实在不想看到他受伤的样子。我轻轻摇头,没有说出来。把头贴在他怀里久久依偎着。他似乎感觉到什么,手臂搂得我更紧了,声音低低的,满是安慰地劝道:“别担心,再大的事我们两人一起分担,你还有我啊!虽然我不如二哥出色,可我会不断努力,争取做一个能为你顶风雨的人啊。”
他抬起头,“你相信吗?”
我点了点头。
“你没有对我失望吧?”
看他不放心的样子,我微微一笑,“你要有信心哦,记住:你是我选中的人,我愿意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你。”
他似乎被我的话感动到了,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低道:“我会的,一定会的!”
我唇边拉出一抹浅浅的笑,勾住他脖子,把他拉低,在他唇间轻啄了一下。不论周围发生任何事,遇到怎样错综复杂的情乱纷争,我已然下决定要将整颗心都交给眼前这个男孩子。保护他,爱着他。
看着我的黑眸变得深蛰了,他拉住马缰绳停了下来,手捧高我的脸,视线在面庞上俊巡少顷,再没半点犹豫低头覆盖上我的唇。我整个大脑嗡的一声,瞬间变得涨热无比,所有的意识通通罢工了,只觉一股灼热气流在身体里乱窜,时而冲上头顶,时而窜入四肢,完全不知身在何处。
他着迷的索取着,不知何时,火热的感觉减弱许多,我仅存的一点意识终于飘悠悠回转,迎上一张笑盈盈的脸。他看着我一脸通红的脸,焕散茫然的眼神,唇边露出一丝坏笑。
旁边传来几声路人的笑声,我猛然间想到这是在外面,一想到刚刚上演的火辣辣的吻戏,脸倏地涨得通红。他嘿嘿的笑着,小声在我耳边低道:“我真想天天抱着你,一时一刻也不分开……”
听着他露骨的情话,感觉自己头顶都在冒白烟。他呲牙一笑,伸手将我搂入怀里,“走啦,我们回家!”一抖缰绳,马儿开始缓缓走起来,我头依着他胸膛,静静地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在廷璐快乐的心情感染下,我总算从低谷中恢复少许,本想闭目小睡一会儿,皇上那番冷又硬的话却跳出来在耳边回响,撞击着我的神经。
“朕喜欢你,并不强求你成为朕的妃子,只希望你能留在身边陪伴着朕,这个要求不过份吧?”
和皇上见面的一幕却再次浮上心头——
为什么我和廷璐之间总有人横加干涉,先前是噶尔丹,现在又是皇上……我当真没有选择的权利吗?皇上眯起眼睛定睛地看着我。我缓缓垂下眼皮,腿一软缓缓在他面前跪了下去,只听见自己飘渺的声音固执的说道:“皇上,木兰此生只爱一个人。”
“只爱廷璐?朕哪点不如他,嗯?朕贵为天子,难不成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皇上的口气有点动怒了。“朕感到寒心,当初你被噶尔丹掳去漠北时,是朕派人把你救回来的!没有清兵的协助,他廷璐能有这么大能耐?好好想想吧,朕就不信你体会不到朕的一番苦心!
别指望着朕会把你指给廷璐,你们想在一起,朕不答应!”皇上气愤的说完举步走出了绮望楼。我长时间的跪在地上,如木雕般静静的一动也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小腿有点发麻了,才吃力的站起来,身子一晃险些摔倒。一边揉着膝盖,一边淡淡的苦笑,真是天公不作美,人走背运的时候什么麻烦事都能遇到,这回麻烦可大了……
走出亭子,我沿着石阶往下走,一抬眼,发现皇上并未走远,正前方某个拐角处双手负后眺望着远方。听到脚步声传来,他扭头朝我看了一眼,这才举步往下走去。大概想起我对这里不熟才刻意等在那儿吧?我和他始终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一前一后的走着,不多时就走回观花殿。
“姐姐的身子还没养好就陪万岁爷去景山吹风,这哪能好利落呢。”
德妃柔声细语的说着话,佟贵妃躺在床塌上,歪着身子听着,不时的咳嗽几声。之前我正陪着佟贵妃聊天,德妃一来,便退到一旁静静的候着。德妃看见我在这里,意外的看了一眼,多余的话一句没问然后就跟佟贵妃聊了起来。想起前日惠妃见到我的情形,反应可大多了,扭头便问佟贵妃我怎么会在这里。佟贵妃告诉她是皇上的旨意,让我进来陪她几日的。
惠妃半信半疑的打量我半天,满肚子疑惑。何止是那群妃子不解,就连佟贵妃身边的一群丫头们也摸不清眉目。我在这里没名没份,做的是女官的工作,可却有专门的丫头伺候着,完全是主子级别的待遇。个中原由只有我和佟贵妃还有皇上知道,大家心知肚明却没人点破。
那日从景山回来没过几天,李德全就带着皇上的口谕来到张府,说是佟贵妃身体微恙,皇上请我进宫陪伴几日。佟贵妃最近身子骨渐弱,时不时小病一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张英夫妇没有多想,催我快去准备。不知为什么,我隐隐感觉有些不安,心里万分不情愿,但旨意当头容不得拒绝。后来我被接到宫里,住进了佟贵妃所在的长春宫。
佟贵妃身体不太好,每天都在喝汤药,原来每天清早其它妃子要过来问安,不知是不是怕过了病气,一向跑得最勤的惠妃只来过一次就再没露面。德妃倒是天天过来请安,有时敏妃也跟着一起来。
“姐姐,万岁爷命我明儿去谭柘寺进香,为姐姐玉体安康乞福。可惜姐姐还在病中,要是能一起去那就最好了。”德妃可惜地说了一句。
“我是去不成了,那就让木兰代我走一趟吧?”佟贵妃扭头转向我。我忙从书本里抬起头点头称是。佟贵妃见我好奇的翻着桌上那几本官制书,微笑道:“这些书都是前些日子皇上差人送来的,我一直没有时间看。你要喜欢就拿去吧。我有点乏了,木兰替我送送德妃……”
几个丫头上前侍候娘娘躺下。我则送德妃出门,“明儿去谭柘寺进香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明儿我会差人过来接你。路不远,不过且折腾一阵子呢,你要早点休息。”
“是,木兰记住了。”
正要送出一段路,德妃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淡笑:“留步吧,木兰姑娘,以后我们相处的日子长着呢,总这么客气倒显得见外了。”
啊?我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是自己多心吗?听话的意思好象把我当成自己人一般。别看德妃总也端着淡淡表情,心里什么时候都亮堂着呢,难道在试探我的口风?
我恭敬的低了下头,“是,娘娘请走好。”
等德妃走后,我长长舒了口气,心道:看来事情瞒不了人,连德妃都嗅出几分不同寻常了。我想着心事转身往回走。自打那天听了皇上那番话,搞得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甚至害怕跟他接触。好在进宫这几天皇上没露面,提了好几天的心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天天细心的照顾佟贵妃,盼着她早点好起来,自己也好早点出宫。不过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次佟贵妃是真的好不起来了。记得史书上说,佟贵妃就是这时候开始犯病的直到病入膏肓,可怜这位只当了一天皇后的女人就这样去了。看她面容日益憔悴,再想到最后的结局,心里便不禁抱怨起命运的不公。
送走了德妃我回到长春宫,只有在佟贵妃睡觉的时候丫头才有片刻空暇做自己的事。我坐在外厅埋头看书,一会儿,宫女小桃走过来低声道:“木兰姑娘,有人在殿外等你呢。”
有人找我?难道是廷璐?我心一喜,下意识地朝里屋望去,佟贵妃还在睡着,现在出去应该没关系。我向小桃道声谢,放下书匆匆跑了出去。小顺子站在门口冲我笑,想必是他过来报信的。出了长春宫,果然看见甬道尽头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开怀一笑,拎着裙摆跑过去,因为跑得太快,赶到他面前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你来了,怎么不进去呀?害我跑这么远。”
“亲爱的,那边是后宫好不好,能到这儿就很不容易了!”廷璐双手抱胸,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以前不是能进去吗?”
“因为有大阿哥帮忙啊,现在大阿哥忙得不见人影,没办法,我只好临时抓虾把那个小鬼拎过来了。”廷璐拿眼朝一边瞄去。
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个小男孩,正是年方十一岁的皇四子胤禛。我倒吸了口冷气:“你让他带你来的?”
“是啊,这小鬼,花了我十两银子才肯带我过来!”廷璐大有意见地咬牙道。
“十两……”我有点不信的偷偷瞄了一眼那边,怎么看胤禛也不象贪财的人呀?廷璐故作大方地说:“算了,就当前日没有赢他好了,反正也是他的钱。”
啊?原来是羊毛出在羊身啊,怪不得胤禛要趁此机会收回自己的钱了。廷璐最近好象很爱赌钱么,这家伙穷疯了么?“喂,你也差不多点,干嘛老要皇子们的钱,就不怕他们说你贪财。”
“你不知道,那帮皇子就喜欢这个,打赌一向是三阿哥挑头,我不过是常胜将军,时不时赢个彩头罢了。”他嘿嘿的笑。“对了,佟贵妃好点了没有?”我泄气的摇摇头,他满是期待的俊脸顿时拉得老长,耸拉着眼皮,道:“这么说,你还要继续留在这儿陪她啊。唉,这样下去几时是个头啊!”
我无奈的笑,“明天我要跟德妃一起去谭柘寺进香,可能会在那里消磨半日。”
“谭柘寺啊,我知道,那座皇家寺庙以前去过一次,风景很不错。你要去那里呀!”廷璐摸摸下巴,暗自琢磨起来。我斜了他一眼,“哎,没有时间就别去了,不许跷课哦。”
他一愣,奇怪地看着我,“真神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好了,快回去吧,后宫是非多,被人看到又不知编排出什么乱子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忙催促他快点回去。他依依不舍的叹气,“好吧好吧,我先走。今晚又要睡不着了……”他小声嘀咕着,转身要走。我正要摆摆手跟他说再见,突然他长臂一勾猛地将我拉入怀中,大力一抱,然后迅速分开。“好了,找到感觉了。”
说罢,美滋滋的跑开了。我追了几步,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这家伙到现在还跟小孩子似的爱开玩笑!直到廷璐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我这才转身欲走,走出几步,突然记起四阿哥,扭头一看他还等在那里呢,他蹲在地上,手托着下巴很没趣的望着远方发呆。连我走到他身边都不知道。
“嗨!”我蹲下身子,友好的叫了一声。“今天谢谢你了。四阿哥。”
他转过头,对我一副哄孩子的口吻似乎很有意见,站起身,不冷不热地说:“不用客气。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呢?”
我微愣,直起身子来,发现他有一双成人般的眼神,份外冷静,又有些孤寂。见我没出声,又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什么?这小鬼,收了廷璐十两银子居然还要报答。我瞄了瞄个头还不及我肩头的胤禛,啼笑皆非的伸手捏了捏他脸蛋,“啧啧,小鬼,大丈夫助人为乐是应该的,不要动不动提什么报答,太计较个人得失很没意思的,明白吗?”
他偏了下头,很反感我这个动作。有太监朝这边小跑而来,似乎是来找他的,“小鬼,将来的你会很有作为。相信我的话哦!”看他微皱着眉头,我还是忍不住在他额头弹了个爆栗,胤禛手捂着额头,一脸无语的看着我。我则转过身美美的离去。
回到长春宫,屋里静悄悄的,佟贵妃应该还在睡着。我坐回原来的座位上继续看书,心情已然大好。刚翻过一页,忽听里屋传出细微的声响,竖着耳朵细听,好象有个轻轻的脚步声朝门口方向走来。莫非小桃在里面照看着佟贵妃?“小桃,是你么?”我轻声唤道。
有人走到了佟贵妃的门口,因为挂有门帘,仅能看到下半身的装束,随意的看了一眼,我顿时愣住了,眼睛一动不动的望着那身明黄色龙袍的下摆和黑锻白底朝靴,脑袋嗡地一下涨得无限大,完全忘记了反应。
原来是……他在里面?
门帘被一只手挑开,一脸肃容的皇上出现我面前,黑漆漆的眸子一瞬不瞬的锁定在我身上。
天哪,他、他几几时来的?我怔怔的望着他,忘记了说话,忘了行礼,如木雕一般僵在当场。皇上一步步走过来,带给我的是空前的压迫感,我的呼吸一下子窒息了,耳边是震耳的心跳声,好象心都快跳出来了。
那日的话不期然跳了出来,刺激着我紧迫的神经。“不管你同不同意,朕想要你,朕要定你了!”他终于得逞了,一道圣旨就轻而易举的把我召入宫中,放在他经常出入的地方,放在他的眼皮底下——
就在这时,有人从外面走进来,我猛地扯回失神的意识,才注意到皇上已经站到面前了。我强自镇静了一下,故作自然的福身下去,行了个端正的礼。“木兰叩见皇上,皇上吉祥。”
小桃将沏好的热茶放到桌上,一边上茶一边偷偷冲我投来同情的眼神,皇上缓缓坐到座位上,抬了抬手。小桃行礼,悄然退了出去。诺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皇上两个人,他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我则屏息的立于一旁。
“去见廷璐了?”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皇上……我低声道:“是。”
“在宫里还住得惯吧?朕希望你能习惯这里,过得跟以前一样快活。”
“……其实木兰在哪里住都无所谓的,如果是生活一辈子的地方,木兰还是喜欢外面的生活……”
皇上的眉头抖了一下,“飞鸟择良木而栖,聪明的女人都知道如何为自己争取最好的生活,你怎么就不晓得?嗯?”
“……木兰愚钝。”我小心翼翼的回了一句。
皇上气道:“你是愚钝!放着荣华富贵不顾,偏偏喜欢过平凡人的生活!你以为朕的厚遇就那么容易给的吗?”见他有点动怒了,我低头不再吱声。“他廷璐何德何能让你这样死心塌地的喜欢,他能给的,朕也能给你,他不能给的,朕照样能给你!去你房间看看,朕为你做的还少么!”
这些天皇上不断差人送东西过来,新衣,首饰,精美的瓷器以及名家书画等等,看得惠妃定妃等人份外眼红,都知道皇上对我备加宠爱,可惜那都不是我想要的。皇上说的急了,捏着茶杯的手指泛起青白色,目光死死瞪着我。见他气成这样,先前的惊慌突然不见了,我反而变得平静下来。
“万岁爷,何苦气成这样,木兰还小,总该给她时间慢慢领会不是。”佟贵妃的声音从里屋传出,她刚刚被皇上的话吵醒。
皇上看了我一眼,愤愤然的调头离去。没等我进屋侍候主子,佟贵妃已经自已走出来了。她温柔劝道:“木兰,你也累了一天了,明天还要陪德妃进香,快回房休息去吧。晚膳时我会派人叫你的。”
我口中称是,行礼退了下去。我住的地方在西边一个偏房里,原本佟贵妃打算安排我住在正殿中,我执意不肯,最后只好随我心愿,住进一间跟女官规制相同的单间里。隔壁是佟贵妃贴身大丫头小桃的房间,我们之间仅隔着一道小门,说白了很像双套房,就是面积小了点。
躺在床上我满脑子兜转着心事,总也睡不着,皇上黑漆漆的霸道眼神不断在脑海中闪现,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睡了过去。
“木兰,听说昨儿万岁爷动怒了?”
坐在晃动的马车里,德妃突然问起这件事。此刻皇家车队正浩浩荡荡的行进在去谭柘寺的路上。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外出活动,直到在小顺子的引领下来到太和殿前才发现华盖云集人数之众多简直令人咋舌。百多顶的华盖在前开路,后面则是皇家侍卫队列,当看到中间那辆华丽的明黄盖头的马车时,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皇上也要去,难怪内务府会安排这么庞大的仪仗队呢。
除了德妃,敏妃和定妃也去,她们都有各自的坐驾。不知自己被安排在哪里,正要找人问,李德全一溜小跑的赶过来,“木兰姑娘,德妃娘娘请你过去上她的马车。”
“德妃娘娘?”
“是啊,德妃娘娘怕你行程闷得慌,想跟你路上聊聊天,相互解个闷不是。”听李德全一说,我只好来到德妃娘娘车驾前,行了礼便坐了上去。德妃是个性情温和不张扬的女人,按说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一想到他的儿子胤禛可是未来的皇帝,她则是未来的皇贵妃,心里便多少有些忌惮,能帮儿子顺利登上帝位,想来也是个能人吧。德妃话语不多,每说一句话都给人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感觉,于是,坐在她身边害得我也不敢冒然开口。从车队出发开始,我一直静静的望着窗外出神,很少跟她说话。冷不丁听见她在问话,我赶忙集中心思,回道:“是,是木兰的错。”
“知道吗?昨夜万岁爷没回寝宫,在养心殿批了一夜奏折,心里定是在烦你的事才那样苦苦折磨自己。谁都看得出来万岁爷很喜欢你,我从没见过他为哪个姑娘这般彻夜不眠。再说他贵为天子身边从不缺少女人,可让他这样牵肠挂肚的人却不多呀,对你的宠爱大家都看在眼里,个个羡慕的紧,你就不能试着接受一下皇上,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呀。”
德妃劝起话来跟佟贵妃有一拼,也许皇上有意这样安排位子好指着德妃做我思想工作吧?我淡淡一笑,“娘娘,您是选秀进来的吧?”她点点头。
“在嫁给皇上之前,娘娘有没有遇到过心仪的男子?”
德妃愣了一下,摇摇头。“这有关系?”
“娘娘嫁给皇上之前心无杂念,自然会对皇上一见倾心,也容易接纳他。可是,我早在认识皇上之前就有喜欢的人了,先入为主,我怎么可能会再喜欢上别人。”我淡淡地笑着,轻声道:“撇开张姚两家联姻不说,就凭廷璐单枪匹马拼着老命把我从漠北带回这一点,就值得我用一生去回报。更何况,我早答应过廷璐,此生非他不嫁。”
德妃默默的听着。
“娘娘刚才说皇上身边不缺女人,没错,他没有我还会有别的女人捧着他爱着他,时间长了,就会把我渐渐淡忘,不会记得木兰是谁。可廷璐不会,他只有我,只有我一个……换成娘娘是廷璐,如果我不在了,您会怎样?”说到这儿,我眼中渐渐有了湿意,眼前被一团雾气笼罩。德妃不禁动容了,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我轻轻舒了口气,“后宫,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跟它有什么牵扯,以后也不会。我这个比较贪心,要托衬一生的这个人必须是完完全全,全身心的爱我一个人,而不是和别人共同分享。所以皇上不适合我。”
德妃浅浅地笑了,“听你的口气倒象是自己在挑别人。”
“那当然了,关系到自己的一生当然要好好挑挑了,免得将来一辈子后悔哦。”我莞尔一笑。德妃捏着手绢轻笑,车内的气氛这才开始变得轻松愉快起来。我一边和德妃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一边不时朝外面望上几眼。有人骑马从马车旁擦身而过朝前方赶去,我咦了一声,忙探头去看,“那不是大阿哥吗?他也有来?”
“是啊。万岁爷好象开始磨练胤禔了,这次行程的侍卫军全权交由他负责呢。”
原来如此。说起来大阿哥十七岁了,是到了担大梁的年纪了。马车队正在经过一条繁华街道,来往的行人被御林军拦在两侧,供车队通行,老百姓们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直朝马车望来。我手拄着下巴,正望着窗外出神,突然心头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下意识的转向路边,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加杂着两个高大醒目的身影,一下子将我的视线吸引过去,不期然地,我被迭进一双幽暗无比的黑眸中。
一触到那双熟悉的黑眸,大脑瞬间出现短暂的空白,眼睛怔怔的看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彪悍槐梧的身形,刚毅决然的沧桑面庞,虽然为了掩饰身形换上了汉人的衣服,但站在人群还是那么醒目。一看到他,我受惊吓般的脸色一变,忙转过头背对窗口。心,扑嗵扑嗵狂跳起来,好象快要跳出喉咙了。
没有看错,的确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呢?无数念头闪过脑海,心一阵心悸。
就在我转头的一瞬间,那人的目光朝这边看来,定睛的锁定在我身上。我一动不动的僵在那儿,连头也不敢回。德妃注意到我的异样,关心地问:“你脸色好难看,不舒服吗?”
我慌乱的摇摇头,嘴唇颤抖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手捂着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周围有那么多官兵沿途保护,他再勇猛也会有所顾忌,应该不会对我构成威胁……
马车走出好一段路,我才鼓起勇气抬头朝窗外看去,人群中已经失去了他们的身影。一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谭柘寺山脚下,皇上领着嫔妃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去。我一边陪着德妃走,一边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某人悄悄跟在后面。“木兰,你是怎么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紧张兮兮的,莫非还见鬼了不成。”德妃扭头跟皇上说道:“万岁爷,你不知道,刚才在路上不知木兰看到什么了,吓得脸煞白,问她怎么了,也不说。”
闻言,皇上扭头看我了一眼。我低下头,扶着德妃往上走去。
到了寺院里,皇上和几位后妃进殿上香去了,我趁机退出来,拉住一位侍卫打听大阿哥在哪里,侍卫说他在后面安排护卫的事呢。我听罢忙朝山下冲,才跑了几步猛地收住脚步,突然想起什么。不能这样冒然下去,这时候不能落单,不然遇到他可就麻烦了。正当我焦急万分时,旁边一个侍卫鬼鬼崇崇的贴到近前,小声问:“哎,你是怎么了?象没头的苍蝇似的!”
啊!听到这个声音我差点惊跳起来,廷璐!我睁大双眼,吃惊的打量改扮成侍卫的廷璐。“你、你到底还是混进来了!”
“啊,有位侍卫大哥恰好生病了,我就代他值一次班,除了大阿哥,没人知道的。”他笑眯眯的小声道。
“对了,噶尔丹,我看见噶尔丹了!”
他奇怪地挠挠头,“不会吧,这时候他还敢来京城,找死不是?”
“我没看错,一定是他,而且……他看见我了!”
“放心,我眼睛一刻不离的盯着你,不会有事的。哎,那不是大阿哥吗?”廷璐扭头看向山口,大阿哥刚从下面上来,廷璐迎上去和大阿哥耳语了几句,胤禔脸色微变,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扭头朝我望来。“山上山下都有御林军把守,噶尔丹就算插翅也飞不进来的。我去山下调几个好手过来,你安心留在这儿!”
胤禔返身朝下走去,廷璐突然想起什么追上去说话。我舒了口气,太好了,有大阿哥在,应该不会有事,他不会威胁到我的……正暗自庆幸,就在这时,离我最近的一个侍卫缓缓转过身,抬头看过来。陌生的面庞却有一双再熟悉不过的黑眸,难道他是……顿时我惊慌的睁大眼睛,僵住不动了。噶尔丹!
他易了容,身上穿着侍卫的衣服,表情超然又悠闲,似乎在告诉我,出现在我面前是件很容易的事……
天哪,这不是真的!当我们忙得团团转时,他已经混进来了!他一步步走过来,伸手给我:“我找你找得很辛苦,夫人。”
我倒吸口冷气,连连后退,“我好不容易过上平静的日子,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你属于大漠啊。跟我走!”
“不可能……”喊人已经来不及了,我猛地转身朝人多的寺庙跑去。噶尔丹紧着追上来,我慌不择路地跑着,手胡乱的在腰间摸索终于摸到那把弯刀,正要抽出来,突然面前撞到某人身上,脚猛地崴了一下。“啊!”我惊呼出声,就在这时,一支手臂稳稳的扶住我,低沉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上空响起:“怎么慌成这样?”
“皇、皇上!”弯刀被我从腰间拔出紧紧握在手中,我骇然叫道。
皇上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到刀上,眼色顿变得幽暗深沉了。他该不会误以为我要行刺他吧?我顾不得解释,扭头望向身后,哪儿还有噶尔丹的影子啊,再往远处看,噶尔丹的身影在山间小路闪了一下,隐没了。我终于长舒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握刀的手一直在抖。
“他来了?”皇上看到我手的刀,居然一下就猜到了什么。
我缓缓点了下头,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的黑眸倏地变得柔和了,上前一步将我拥入怀中,深沉的嗓音中透着浓浓的疼爱,“别怕,有朕在,谁也动不得你半分。”他搂着我,厚实的手掌象哄孩子似的在我背后轻抚,惊魂未定的我渐渐从紧张中缓和下来。
在他身后,德妃刚好跟惠妃说着话走出来,恰好撞见我们相拥的一幕。德妃平静的脸上并没显露出多大意外,倒是伶俐的惠妃一双凤眼滴溜溜地在我和皇上之间打转,好象恍然悟到什么似的,小心的捂住了口。
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和皇上的姿势太过暖昧,如今被后宫那些女人看到,没准以为我和皇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事,当下脸一红,忙从他怀里挣脱开后退了一步,慌恐地福身。
就在这时,自眼角的余光,我看见廷璐和大阿哥的身影飞快从山口方向奔出,身后跟着一队精干官兵,才跑了几步,两人同时急刹住脚步,吃惊的望向这边。廷璐更是脸色一变,苍白着脸怔怔的看着我们。
皇上对突如其来的疏离感到很意外,怔怔的看着我。少顷,上前轻轻扶起我,轻声说道:“你为什么不试着接受朕,还是信不过朕?”
“不是,在皇上身边自然是最安全的。”
“除了安全感以外,朕希望你能得到更多恩宠,而不是拒朕千里之外。”皇上说完这番话,扭头看向四周,“胤禔,可曾发现异动?”胤禔吃惊地望着我,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听见皇上问话。
“胤禔?”皇上眉头高挑,提高声叫道。
李德全见状赶忙上前唤了一下,胤禔这才从愣神中惊觉,赶忙上前行礼,“皇阿玛,儿臣已加派人手在附近山区进行搜索,目前尚未发现噶尔丹的动向。”
“严密监视,他,刚刚来过这里。”
大阿哥一惊,立刻点头称是。视线落到皇上搭在我肩头的手上,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他的细微变化我一一看在眼里,皇上又岂会注意不到。大阿哥无论如何也绝想不到皇上会对我有意,震惊之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连大阿哥尚且如此,廷璐就更不用说了,脸上血色尽失愣愣的站在那儿,呆若木鸡一般。待大阿哥领命而去,他仿佛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眼睛直直望着我,惊呆的廷璐显然忘记自己的角色了。
皇上见这个侍卫非旦没有跟上大阿哥,反而这样直愣愣的看人,不禁有些不悦了,眯起眼睛细细朝廷璐端看,疑心顿起。“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廷璐一震,心神不宁的声音躬身。“是。”
皇上精明的眸光闪过,无奈的哼道:“廷璐!”廷璐沉默的单膝跪地,将头俯低,手指叩进土里泛起青白色,人已经说不出话了。看到这里,我心痛的无以复加,这家伙在胡想什么呀,又不是天人永隔何苦悲成这样?这个傻瓜啊!
皇上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漆黑的眸底飞快掠过一抹无奈与心疼,还有稍逝即纵的几分愧疚。想必在为自己抢别人的老婆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吧。“廷璐,从明天你不必再去上书房伴读了,去文华殿帮顾先生做些编修的工作吧。另外,朕让你参加明年的春闱会试,你的卷子朕会亲自批阅。你比廷玉聪明,朕希望你有个大好前程!”
廷璐缓缓叩了个头,没有起身。皇上心疼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去。李德全见我没有动,看了我一眼,忙跟着皇上离去。廷璐悲痛的样子实在叫人打心眼里心疼,我缓缓走上前,扶他站起来,轻声斥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对你说过的话都忘了?我喜欢的人要嫁的人是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伸手抱住他,安慰道:“我,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到,你要相信我。我们一起努力啊……”
他失神的缓缓抱住我,“木兰,皇上想要谁,从来不会轻易放过。我真笨,防来防去,居然没有想到皇上……”
“廷璐,这只是暂时的,等佟贵妃的身子养好我就求皇上为我们赐婚。”
“……皇上说那番话的意思,就是暗示我在前程和你之间做个选择,木兰,皇上已经决定要你了……”廷璐轻喃,不惧怕噶尔丹的势力却对皇上的强势束手无策。他不会知道,我对噶尔丹才真的毫无办法,但是皇上,我确信自己可以应付得了。我轻轻拍了拍他肩头,送出一个安心的微笑。“别胡思乱想,记住,我是你的!谁也抢不走的!”
廷璐怔怔的点了下头,红红的眸底泛起湿意。
回程时,皇上为防出意外特意安排我坐上他的马车,多重的兵力密集集的布署在皇驾四周,严防噶尔丹的偷袭。一路上我一直担心着廷璐,双手抱着膝盖默默地发呆,皇上知我心情不好就没有打扰,自顾自在一旁看书。车队快要进京城大门时,前方突然骚乱起来,皇上大声叫:“什么事?”
“回皇上,前方有一群乱民闹事,侍卫们正控制现场。”
“哼,谅噶尔丹也不会在京城附近闹事。”皇上拾起书继续看,眼睛却跃过书朝我看了一眼,“为什么会怕噶尔丹?听说他对你宠爱到极至,很让人羡慕啊,做部族首领夫人不好吗?”
我缓缓回道:“噶尔丹是个有个性有气魄的男子,对我也很好,只是那不是我想要的。”
“什么是你想要的?”
“皇上知道。”
皇上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才道:“谁都有想得到的东西,但不一定就能得到。人要学会知足才行。”皇上是在提醒我什么吧?我淡淡一笑,“是啊,道理谁都明白,但做未必能做到,就算是皇上也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皇上听到我语气中的不满,眉头微抬,视线直直朝我看来。我端着恭敬的表情,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皇上无奈的低头继续看书。我穷极无聊扭头看向窗外,咦?视线突然被远方一群人吸引过去。
清一色的游牧民族特色的黑衣劲装,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聚集在不远处的山坡上静静地朝这边眺望,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令人心悸的噶尔丹!也许看到皇驾车队有重兵把守不便冒然出击,只能远远的观望。他终于决定放弃了吗?看到这里,我轻轻的吁了口气。
“小桃,去把上元节时万岁爷赏的那半匹苏锦雪缎拿来给四格格。”
我正跟小桃在一旁小声说话,忽听佟贵妃说了一句,小桃口中称是马上离去。我继续整理着外间那些外官们送来的字画。今儿四格格来了,心情很不好,一进门就跟佟贵妃撒娇,哭着说不愿嫁去北方荒蛮之地。细细听了一会儿,才渐渐听明白,原来皇上打算跟噶尔丹交好,要把四格格指给噶尔丹。四格格心生不满,跑来央求佟贵妃代为求情,希望让皇上改变心意。佟贵妃正细心的规劝,说了很多其它格格外嫁的事,一边劝她要识大局,一边又为格格的远嫁而心疼。
“皇额娘,我不要去漠北,噶尔丹是什么人呀,那种杀人不眨眼的粗野男人哪会怜香惜玉,嫁过去只有我受苦的份!”四格格梨花带泪的央求道:“皇额娘,让皇阿玛指别的格格去嘛,凭什么让我嫁!”
“要有别的选择又怎么舍得让你嫁呢,其它格格都已指婚,只有你待字闺中。”
“噶尔丹见都没见过,怎么能跟他生活一辈子?皇阿玛以前说过为我选个好夫婿,结果呢,分明把我往火坑里推!”四格格捏着手绢一直在点眼角,又是哭,又是埋怨。“皇阿玛只知道疼别人,一点也不心疼她女儿。谁不知道噶尔丹要的是木兰,把木兰还给他就是干嘛把我塞过去!”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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