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少年胤禛
“木兰,准备好了吗?马车在外面等了。”
我刚换上一身新衣,廷璐便迈着轻快的步子神清气爽的踏进门来,一身朝服穿在身上衬托出他的伟岸英姿,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我转过身,让他打量我的样子,他眼前一亮,随即满意的点点头,伸臂将我拥入怀中,在额头吻了一下,“我媳妇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小青在旁边吃吃的笑:“三公子,您的嘴可是越来越甜了,也不觉得肉麻。”
“你懂什么,夫妻之间再甜蜜的话也不觉得肉麻。改天把你嫁了人,你就晓得了。”小青没好气的瞪了廷璐一眼,脸红红的离去。留下廷璐抱着我笑得前仰后合,笑个不停。
今儿德妃过生日,四阿哥特意包下某个戏楼邀请一班亲贵听堂会,我和廷璐也在邀请之列。可惜他因朝廷里有事不能参加,只能把我送到酒楼只身离去。参加德妃的生辰会,免不了要表示点什么,出发前我问送多少银子合适,他说大阿哥出一百两,我们总不能跟皇子比肩,有五十两就够了。我带上银票,和他一起坐上停在门外的马车。
听说同时被邀请的还有大阿哥,常安,纳兰揆方等人,惠妃因为要陪佟贵妃不能亲来。赶到戏楼,意外地发现潘安美少年也在其中,正跟常宁等人聊天。“那个叫英顺的,不是太子爷的笔帖式吗?怎么他也来了?”走下马车时,我奇怪的问了一句。
“他呀很小就被送到宫里了跟我们一班人处得很熟,听说是佟贵妃的远房亲戚,我们也很关照他。”廷璐跟下来,领着我往里走去,先到的宾客们有的坐在大厅里喝茶聊天,有的就站在外间攀谈,廷璐不时的要停下来跟宾客们打招呼。大阿哥,太子站在楼梯口谈话,见我们来了打住话口。“廷璐,你二哥怎么还没来呢?”
“兴许快到了,德妃娘娘在上面吗?我先上去问个安。”
太子爷点了点头,廷璐拉着我朝楼上走去。好戏还没开场,德妃正跟一班皇子福晋们谈话,廷璐快步跟了几步,上前甩袖行礼:“臣廷璐恭请娘娘吉安。”
“木兰见过德妃娘娘。”
“平身吧。”德妃见我们来了,脸上浮起微笑,招我坐到她身边。“廷璐成亲后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举止总算脱了孩子气了。咦?今儿还要办差吗?”
“是,臣还要进宫一趟,见过娘娘就走。”
“那就快去吧,有木兰留下陪我,你只管安心办差去吧。”
廷璐再次行了个礼,方才离去。围坐在德妃身旁的福晋们都在打量我,挨着德妃身边坐的是太子爷的福晋瓜尔佳氏,以前见过,一直没有说过话。除了大阿哥福晋和吴雅氏外,其它人的目光看上去都不怎么和善,或多或少带着点敌意和排斥。我下意识的朝吴雅氏移了移身子,她觉查到什么,投过来一个安慰的笑。“没事的,等处熟了,她们人都不错的。”她小声说道。坐在这里可以望下楼下的戏台,视野比较开阔。大概女人们全部安排在楼上,楼下则是男人的地盘。
左顾右盼中,视线突然对上一双饶有兴趣的黑眸,四阿哥?
原来靠近楼梯那边的偏僻处还有张男桌,只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这位年少的阿哥好象不怎么合群呀!
“快看,和硕郡主和海棠郡主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句。一会儿,楼梯口出现了两位丽人的身影,其中一个腹部微隆,走的很小心。接下来在座的又是一番行礼客套。和硕郡主朝周围扫了一圈见我也在,不悦的拉下脸领着海棠往另一边走去。
“和硕郡主一向看不起人,总爱找人晦气,留心她寻你不是。”吴雅氏小声道。
“早就领教过无数次了,兵来将挡,她怎么发话我怎么接招好了。”我淡淡一笑。和硕郡主在陪德妃聊天,不知说起什么,周围哄得笑起,德妃转回头笑道:“木兰,你不是一向爱逗趣吗?怎么今儿性子这么安静呀?”
“是啊,娘娘还想听你讲笑话呢。”大阿哥福晋道。和硕郡主用意不明的看着我,跟着咐和说:“来,我们请木兰给大家讲个笑话,要是逗不笑我们可要罚酒三杯呀。”
吴雅氏刚说完要留心的话,想不到麻烦这么快就来了!我微微一笑:“是让我象您刚才那么说吗?”见和硕郡主点头,我清了清嗓子,学道:“这简单:来,我们请海棠郡主给大家讲个笑话,要是逗不笑我们可要罚酒三杯呀。”海棠郡主一愣,脸微红,众人哄的笑了,德妃用手绢捂着嘴笑道:“木兰呀,让你讲笑话怎么扯上人家海棠了。”
我眨了眨眼睛,凑趣道:“娘娘,这就是笑话呀。不是让我把大家逗笑吗?我的任务完成了。”说话间,自眼角的余光,我看见四阿哥将头转了另一侧,肩头微微抖动似乎在偷笑。
和硕郡主恍然明白过来,眼见寻不到我出丑只好勉强坐了回去。大阿哥福晋像发现了新大陆,叫道:“瞧,海棠郡主不经逗,小脸都红了。”我侧头看了那边一眼,海棠好象不敢跟我的目光对视,刚碰到我的视线就扭头调转开,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海棠好象很在意你?”吴雅氏好奇的问。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兴许刚才点了她名字有点不大自然吧,所以有点奇怪却没往心里去。磕了会儿瓜子,忽听那边瓜尔佳氏在问:“木兰,早就听说你盖了个大棚菜园子,一直想去看看,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参观一下?”
“行呀,福晋们几时有空,我随时奉陪就是。”
一提到大棚菜,就象打开了话匣子,各种各样的问题潮水般蜂拥而来。我忙于应付,一时间竟成了她们包围的中心,好不容易解答完所有的问题,我正要寻个借口摆脱现状,这时锣鼓咚的一响,好戏要开场了,大家这才散开回座。伴着谈笑声自楼下有几人结伴走上来,在四阿哥那张空桌旁依次坐下,原来大阿哥和太子爷他们,纳兰揆方和常安也在。
这次堂会应该也请了廷玉他们,到了开场时分仍未见廷玉露面,估计是不来了。
小二移来一扇屏风搁在男桌和女桌之间,算是临时隔开的小雅间。双方低声谈笑倒也相互无碍。我的位子在女桌最边上,而四阿哥恰好也在边上,头微微一侧,便可以看到这边的情形,不知是不是他刻意这样做的安排。头一出戏由德妃先点,名叫戏点姻缘。吴雅氏看过一次,知道我是个戏盲便小声给我说戏,刚开始我还能打起精神听上一阵子,后来,眼皮开始不听使唤了,频频往下沉。过了一会儿,台上唱得正欢时,我已经闭上眼睛酣睡起来。
“嗯。”附近响起一声清咳,把我从睡梦中吵醒,一睁眼,发现自己已成为无数目光的焦点。吴雅氏,德妃还有一帮子福晋们都在好奇的冲我看,这还不够,只见另一边屏风一侧,几张吃惊的面孔探出来正看热闹地望过来。
刚才发出清咳的好象是四阿哥,他没有跟其它人伸脖鸭子似的瞧热闹,而是端正的坐在座位上侧头看着我,脸上挂着隐隐的笑意。不过才十岁出头的男孩,就有这般自制力,从他身上已经隐约透出点天子风范了。被小孩子这样瞅着,我脸一红,马上坐直了身子。德妃好笑地说:“木兰,听着这么好的戏,怎么就困成那样?”
“呃,我听依依呀呀的曲子有点象催眠曲,一听就容易犯困……”我心虚地陪笑。
“啧啧,这地儿木兰都能睡得着,真是佩服呀!”纳兰揆方一脸坏笑的啧啧道:“回头告诉廷璐一声,晚上收着点精力可不能胡来了,今儿在戏楼里睡不要紧,赶明儿万一在大街上睡着了,那可就出风头了啊。”
周围人哄得笑起来,揆方一句话羞得我脸涨得通红,借低头喝茶时,心里气得直咬牙。德妃听不过去了,哭笑不得的数落道:“揆方,闭上你的乌鸦嘴,你就不能消停点说点好听的!总没个正经样!”
纳兰揆方嘿嘿笑:“娘娘,这话也只跟好朋友才说,跟外人咱也说不着呀!”
德妃无奈的摇了摇头,对我劝道:“揆方说话一向口无遮拦,别往心里去。”
我点头称是,脸依然微红:“说的是,童言无忌嘛,我自然不会跟他计较。不过……”我扭头看向揆方,压着火气慢条丝理地劝道:“纳兰公子,再过几个月就当爹的人了,你倒是几时长大啊?”他刚要开口,我忙打断他:“对了,古时秦始皇倾重金寻长生不老药不就是想要这样的效果,可惜数年都没这份修为,你这与生俱来的能耐,别人可学都学不来呢。”
“你……”纳兰揆方脸有点挂不住了,正要说话。
我偏不给他还嘴的机会,再次抢先打断:“啊,不知你幼时的启蒙师傅是哪一位,记得听你父亲明珠大人曾提起过他已作古多年,能把你培养到这种境界也算得上是高人了,可惜木兰无缘拜会,要是他知道亲手培养出来的高徒有如今这番成绩,还不高兴的从地下跳出来向你道贺!那是多大的荣光啊!”我一口气辩下来,说得口干舌燥,心情反而好转许多。
从始至终,我一直端着浅浅的笑,一脸和颜悦色的表情。
大阿哥胤禔和太子,常安几时见过我这番长篇大论的反驳某人,他们个个愣神的看着我,已然忘记了反应。纳兰揆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说不出话来。四阿哥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旦笑不语。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优雅的欠了欠身,施施然的下楼而去。
走到楼下我长长舒了口气,很解气的抚向胸口,回头看了眼楼上,心道:“跟这家伙辩论,我也修练得厚脸皮了,真是的。”不知那些阿哥和福晋们怎么看待这件事,反正我也豁出去了,谁叫纳兰揆方那么嚣张,总不能助长他的气焰吧!这时,楼上传来那些阿哥们刻意压低的声音,好象在议论此事:“木兰好象动气了,从没见过她这么多话过。”
“看不出木兰蛮厉害的,辩驳起来一套套的连秦始皇都搬出来了,纳兰哪是对手。”
“纳兰揆方你也是,什么话不好说,提这个。”大阿哥数落道。
“怎么啦?你们没见过那丫头损人的时候,灵牙利齿厉害着呢。”纳兰揆方小声哼道。“喂,你们到底站哪儿边的。四阿哥,你还笑?”
上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发展成好控制不住的大笑,听上头好象一群人笑作一团了,笑声中加杂着纳兰揆方一两句气急败坏的低咒。我只身来到戏楼柜台处,掌柜忙过来招呼:“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没事,在这里坐一会儿,你忙你的。”我搬来凳子在柜台旁坐了下来,有点象坐酒吧的感觉。掌柜的倒了杯茶送过来,然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我手托着下巴,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茶,离这边最近的那桌宾客们正小声聊着各种八卦,听他们说得绘声绘色,不由的,我被他们的话题吸引过去,竖起耳朵偷听。
其中一个压低声神秘兮兮地说:“哎,你们知道吗?南巡的时候,张中堂家的老三也去了,听说海棠郡主对他很有意思,两人走得很近呢!”嗬,真巧,他们居然在谈廷璐的事!
“真的,老三不是新婚不久吗?这么快就有新目标了?”
怪不得大家喜欢聊八卦,听起来是有意思,连廷璐都成了话题人物。我叠着腿,饶有兴趣的往下听。那位留着小胡须的瘦男子在说:“这有什么?哪个男人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很正常。廷璐现在正是得宠的时候,前途无量,哪个姑娘不喜欢他?”说话的人象说书先生似的讲得口沫横飞,周围的人都被他吸引住了。“这次南巡我不是也去了嘛,皇上进去上香的时候,我就站在外面,哎哟,眼瞅着郡主的眼神直往廷璐身上飘,热情的眼神就别提了,我就忖思,郡主要没那个意思才怪!”
“哟,听起来还真有戏呀!”
“那当然了,我最会瞧事了!”小胡须得意地说。
听到这里,我不由心一动。听那人说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似乎南巡时真有点什么事发生。但廷璐可不是轻易动心的人,这一点我还是比较相信他的。“听说南巡之前名单上原本没有海棠郡主,是惠妃娘娘力荐,皇上才答应的。惠妃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猜猜?”
“别兜圈子了,我们哪儿猜得出来,快说吧。”
“以前皇上身边跟着木兰,如今人家嫁人了没念想了,惠妃就把爱笑爱乐的海棠郡主推过去,一来可以陪皇上解解闷,二来可以帮她寻个好人家,姑娘不是喜欢廷璐吗?那就给他们制造机会……那一来二去的,两人不就接触上了。”小胡须说得头头是道,果然把一群人说得信以为真,连旁边桌上的宾客都转身过来听起来。
另一个咐和道:“这么说,那老三艳福不浅呀,估计不久又要纳妾了吧?”
“可我听说,他对新娶的夫人宠爱的很哪,断不会有这种事的。”
“啧啧,难说……”小胡须左右看看,再次压低声道。“你们想呀,惠妃娘娘那是简单人物,她要推波助澜成人之美,会是难事吗?你们别不信我的话,去问问跟去南巡的人,谁都知道的……”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即然这么多人都在传,肯定有来由。我的心唰的一寒浑身寒毛倒竖。想起那次惠妃送我出宫时说的那番话,果然不是随意提起的,莫非南巡期间,那位海棠郡主跟廷璐之间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发生?手端着杯子停在空中,我怔怔的兀自出起神来。
这段时间以来,大部分时间一直把全部心思放在打理生意上,忽略了廷璐,要不是今天来这里恐怕还一直蒙在鼓里呢。廷璐这次回来给我讲了很多沿途的风光和趣事,对海棠郡主的事却只字未提。看来他对我有所隐瞒啊。
那桌宾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的话更是带有取笑的意味。只听那个小胡须嘿嘿笑道:“廷璐真是艳福不浅,照这个速度,一年娶两三个妾室准没问题!”
“真娶回几房的话他可要注意身体了,万一年纪轻轻的被折腾坏了,那可望福兴叹了……”一群人贼贼的坏笑起来。听到这儿,我的火气腾的冒上来,恨不得把手中的杯子掷过去。拿别人家的事说长道短也就算了,看他们说的那么不堪入目的荤笑话简直快把肺气炸了。“掌柜的。”
“夫人,有话您说话。”
“请给我壶茶。”我瞅着那边,咬牙道。然后走到门口叫来一个流浪儿,给他点钱打发他去办事,转眼功夫,一小包东西交到我手中。我把粉末尽数倒在茶壶里,摇了摇,大概我的脸色有点铁青,看得掌柜心惊肉跳,忙低道:“夫人,害人的事咱可不能做呀,这、这放的是什么?”
我冲他微微一笑,“这是清凉败火的东西。大家聊天火气旺,所以我在茶水里掺入金银金,夏枯草和甘草这些粉末,对身体无害的。”“哦,类似的凉茶那样的东西吧?”掌柜这才稍稍放了心。我叫住经过的小二递过去:“劳驾,把这个给那桌客人送过去。”
“得咧!”小二踮踮的送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小胡须男子开始捂肚子,眉头拧到了一起,“哎哟,这肚子真给劲儿呀,怎么痛起来了!”
“我也有点,清早也没吃什么呀,好痛……”
眼见那桌客人陆续叫痛,掌柜吓得慌了神,赶忙跑出去看,“哟,大人们这是怎么了?怎么都肚子痛起来了?你们也是吗?”要是有客人在戏楼里出事,他的生意也别做了。小胡须男子一把抓住掌柜的,气道:“喂,你给我们喝的是什么茶?”
当然是泻药了,我在心里回应。
掌柜苦着脸,求道:“各位爷们,这儿您可就错怪小的,这壶茶是那位夫人叫送的。”他的话一落,那桌的客人齐朝我望来,我放在茶杯,漫不经心的站起来,抬眼看向他们。大概气定神闲的样子震住了他们,误以为我是哪位有来头的人物,一时之间谁也没敢上前招惹。
“她是谁呀?”有人小声问小胡须男子。
“莫非是哪位格格?”
小胡须男子狐疑的打量着我,不敢确定的低道:“格格福晋们我都认识呀,这位是……”
就在这时,四阿哥恰好出现,他看了我一眼,对引起骚乱的这桌客人疑道:“怎么了?”小胡须男子忙问:“四阿哥,你可认识她?”
“认识呀,廷璐家的。怎么?”
小胡须男子和一帮男子们齐哑声怔住,想不到他们闲聊打趣了半晌,谈论的人恰好在他们身边,这下,场面顿时尴尬起来,他们一脸讪笑着,相互拉扯着匆匆落座个个一副很心虚的样子。四阿哥走过来,让人在我旁边放了把椅子,然后坐了下来。“好久不见你上去,原来一个人在这里躲清静。”
“哪里是躲清静,寻晦气还差不多。”我没好气的叹道。
“他们在说你坏话吗?要不要我帮你找回来!”
咦?四阿哥几时这么好心了?我惊奇的打量他。他眉头微抬,那副表情似乎在说你以为我做不到吗?我摆摆手,轻笑:“你?算了,一边儿玩去,小孩不要插手大人的事。”
“我不是小孩子!”
“十一岁,不是小孩吗?”我侧头打量他,好笑地问。他脸微红,不悦的皱起眉头:“你不过比我大几岁而已。”
这小家伙还不服气呢。我拿脚点了点他的鞋,“拜托,我已经是大人了,而你还是小毛孩一个。”说完,站起身来,抬手放在他头顶象哄孩子似的轻拍了一下,“自已玩吧,我回去了。”
他睁着一双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愣愣的,好象我做了什么令人吃惊的事一般。我则故作轻松的离开他,朝楼上走去。四阿哥的视线一直在身后紧紧跟随,直到拐过楼梯另一面,被人盯视的感觉才消失。走到楼上,那位潘安美少爷正默默的站在楼梯口处,幽怨的眼睛直飘向纳兰揆方,听到脚步声响,他转过头朝这边看来,一见是我眼神顿变得恨意丛生。
我的心不由一寒,浑身寒毛倒立。记得跟他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怎么眼神这么可怕!
大阿哥和太子他们在专心的听戏,德妃那边,一群福晋们也看着戏台,时不时低声说着什么。走快到楼上时,潘安美少年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挡在我面前,我一愣,心生不悦正要说话。突然见他抬起手臂朝我肩头推来,被他搡了一把,我控制不住的朝后退去,不料脚下踏空了,身子一下子失去平衡斜着向后仰去。“啊!”我惊呼一声,脸色顿变。糟了,后面是楼梯,这下死定了!
只觉眼前一花,我跌跌撞撞的朝楼下滚去。
眼花缭乱中,只见太阿哥和太子,常安等人迅速出现在楼梯口,大阿哥惊叫:“木兰!”他迅速奔楼下而来。纳兰揆方脸色一变,飞也似的跟着冲下来。
一阵头晕脑涨的翻滚,感觉自己很像某个影片的名字:翻滚吧,蛋炒饭!此刻我就象蛋炒饭翻来滚去,浑身被撞得生痛,骨头节快被撞散架了。脑际一道灵光闪过,我突然明白了潘安美少年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之前纳兰揆方被当众取笑,所以他对我怀恨在心有意害我一把。
终于,我滚到平地上,大脑晕晕沉沉的没等清静过来,就感觉有人伸手接住了我,很快的,似乎又有人猛地挤身进来抱起我,于是又落进那人的怀里。全身气血翻腾也顾不上看被谁来了,只听纳兰揆方气急败坏的怒吼一声:“你、看你干的好事!”随之响起一个清生生的巴掌声。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四阿哥站在我身边,双臂微伸,手掌还张开,似乎刚才是他第一个来扶我的。四周被闻声赶来的太子,胤禔,常宁等人包围,再后面是刚刚跑下来的德妃及一班福晋们,他们个个一脸吃惊,不晓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被人群挤到一边的潘安美少年面色苍白,愣愣的看着我,清秀的脸上有道明显的红痕。
我有些不解,纳兰揆方怎么一下子就猜到是潘安美少年做的,想必见他恰好站在楼梯口,除了他不会是别人找我寻事报复。
“我来晚了……你还好吧?”耳畔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我浑身一震,廷玉!我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密集集的细汗,无力的倒在他怀里。刚才动了下脚,剧痛感得痛得我眼冒金星,一口气没提上前只剩下喘息的份了。
“脚痛……”
不止脚伤了,浑身好几处骨头都痛,已经分不清具体是哪里伤了。大阿哥忙蹲身检查,不安的沉道:“好象伤到骨头了!”
“有伤到骨头?这可怎么好,来人,快去叫太医!”德妃急忙叫道。
我苦笑,太医是给皇上和后妃们看病的,我哪有资格轮上太医给看,没等推辞,廷玉已开口道:“不用劳驾太医了,我先送木兰回家,看看情况再定。”说罢,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那么瘦弱的身板怎么有那么大的劲,抱着我大步不停的朝门外行去。那几个平日交情不错的都尾随而来,大阿哥跟到门口,忙召唤来他的马车,廷玉是走路来的,只能借别人的马车送我回去。他和胤禔一起小心翼翼的把我抬进马车内,但我还是痛得直皱眉,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胤禔扭头跟车夫交待事情,廷玉看着我,眼底间写满了痛惜,几次想说点什么,碍于外人在没能问出口。大阿哥探头进来,“木兰,我叫车夫走慢一点。回头要是伤的厉害,差人告诉我一声,我带太医过去给看看!”
我有气无力的点头,轻声道:“多谢大阿哥了。”
他微怔,抬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淡笑的低道:“这时候还谢什么,都是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回以淡笑,表示明白的点了点头。胤禔放在帘子跟廷玉嘱咐着什么,我闭上眼睛靠着马车休息,回想着刚才被人包围时的情形,脑海中闪过和硕郡主兴灾乐祸的笑,海棠郡主似乎想上前来看,结果被她一把拉住。当看见纳兰揆方扇向潘安美少年时,和硕郡主脸色一变,顿时变得很难看。
她想不到纳兰揆方见我受伤会急了眼翻脸打人,我也想不到。也许看大阿哥等人拉下了脸,为了救潘安美少年才先行下手的吧?不然,一定会有别人向潘安美少年声讨结果,太子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相信回去后,太子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了吧?
纳兰揆方望向我的眼神中透出太多的复杂讯息,不安,震惊,关心……奇怪,那是我的错觉吗?似乎从他眼中还看到了几许痛惜,那家伙真的在关心我吗?马车晃了几晃移动起来。一震动,来自脚部的巨痛让我无法思考了,只能咬牙承受着。
我被送回张府,雪莲见我被廷玉一路抱进来,表情很异样,但她很快发现是我受伤了,她吃惊的连声出了什么事。又回到了出嫁前住的那间屋子,我被他轻轻平放在床上,“你躺着,我先看看你的伤。”扭头对跟进来的雪莲说:“快去叫大夫,木兰的脚伤了。”
雪莲迟疑了一下,马上跑了出去。廷玉轻手轻脚的帮我脱下鞋子和袜子,脚踝处已经肿得馒头般大,看不出脚的形状了。他每一次碰触都痛得我咬牙强忍着,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廷玉眼神一软,不由伸出手来轻轻帮我拭去泪水,轻柔的碰触让我的泪水更如泄哄般涌现出来。“很痛吗?”
“廷璐什么时候来?”我脆弱的问道。
他声音沙哑的说:“已经派人去叫了,一会儿就来。”我闭上眼睛,轻喘着,胸中有无数情绪在翻腾。廷玉握着我的手,疼惜的心情溢于言表,恨不起替我分担一部分痛楚。本想抽回自己的手,不料廷玉握得更紧不容我后退。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声,张夫人和樱兰闻讯赶来,直到这个时候廷玉才缓缓松开手,直起身来。
他很想陪在我身边,可惜我们的身份不允许,毕竟我是他弟妹。
“这是怎么说的,木兰伤到哪里了?”张夫人快步来到床头焦急着追问事由。廷玉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劝她们先别问让我先休息一会儿。大夫终于来了,经过一番诊治,得出的结果是脚踝软骨挫伤,至少要休养一两个月才能痊愈。一听骨头没伤,我总算放下心来。大夫在患处涂抹药膏,又开了些中药方子,完后,大家围着我开始问长问短,终于,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叫声:“木兰!”
廷璐从外面回来了!他纷开众人几步奔到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连声问:“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受伤了呢?”
“怪我没留心,把老虎当病猫了……”我苦笑。接着把受伤的经历描述了一遍。张夫人又气又急的数落道:“那个叫英顺的孩子,人秀秀气气的怎么下手这么狠!廷玉,回头你让太子说说他,万一伤到骨头这还了得!”正说着,门外有丫头通报:“夫人,太子来了,还送来了药膏。”
“这时候送药又有什么用,人都已经伤了!他应该好好教训英顺才是!”廷璐脾气一下子发作起来,他正要站起来,我忙伸手扯了他衣服一下,他看了我一眼,这才稍稍收敛起火气。
“廷璐说的是,回去后我自会处理他。”太子的声音自门口响起,接着,人迈进门来。
英顺是太子门下的人,手下人犯错当主子的他自然要露面调解一下。我淡笑着说了些客套话,接受了太子的好意。倒是廷璐双手抱胸,丝毫不领情的将头转向一旁兀自生气。太子走过来碰了碰他,无奈的开玩笑道:“我说,你一个大男人的心胸怎么还不如你媳妇呢,木兰都没说什么,你还气?这么着,回头我让英顺过来给你们陪不是,再罚他三个月的薪俸怎么样?”
廷璐的脸色总算稍稍有所缓解,哼了几哼,算是给足了太子面子。
“太子,让木兰先休息着,我们去前厅坐坐。”廷玉说道。太子点点头,离开之前忍不住给了廷璐一肘,斜眼道:“行了,好好陪你媳妇吧,见色忘义的主儿,你小子可别等我前脚走后脚就骂我呀。”廷璐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太子爷跟廷璐毫不见外的态度把我看愣住了,想不到爱叫科打诨的廷璐跟太子和阿哥等人的关系混得这么铁,几时见太子对别人这样过。廷玉咳了一声,中规中矩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子,请前厅坐。”
就这样,张夫人和廷玉陪太子去了前厅。樱兰和雪莲陪我说了会儿话也离开了,留下空间给我和廷璐单独相处。
他小心的摸了摸我发肿的脚踝,轻声问:“现在还很痛吗?”
“好多了。”
“那个英顺为什么推你?你们有过节吗?”
“……那倒没有,可能是替别人报复我罢了。”我悻悻的摸了摸鼻头,很不乐意的嘀咕:“君子动口不动手,他倒好,口都没动就直接动手了,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廷璐没好气的按了下我的头,宠溺地叹了口气:“一定又是你招惹纳兰揆方那小子了吧?回来的路上我碰见常安了,听他说你给纳兰揆方好一通颜色看,是不是呀?”
“我气不过呀,哪有人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的。”
“真有你的,你那番长篇驳论把常安都听呆了,他头一次领教你的灵牙利齿,直佩服你厉害呢!”他啧啧道。我扑哧一笑,“真是这么说的吗?他没说我是泼妇吗?”“当着我的面,他敢!”他的话又把我逗乐了,这一笑震得脚生痛我直吸冷气。廷璐紧张的看着,再不敢逗我发笑了。“很痛么?要不换个姿势,躺舒服点比较好。”他把我扶起来,在身后放了个枕头,让我斜依着。
一波痛感过去,我忽而想起戏楼里那帮公子哥们议论的事,心一动,不由问道:“你有没有什么事在瞒着我,关于南巡的?”
廷璐一愣,“什么事?”
“这要问你呀,已经有人在背后嚼我们舌根了,老实交待,你背着都做过什么?”我双手抱胸,一副审问的架式。廷璐愣愣的看着我,眨了眨眼,旋即哈哈一笑。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你板起脸的样子好象包公啊,打算来个三堂会审吗?喂,你对自己的丈夫也太不放心了,我整天在皇上眼皮底下打转能有什么事?不会是问有没有去过青楼窖子什么的吧?哎,请对我多点信任好不好?我是什么人你不了解吗?”
听他一说,我也觉得问得有点多余,不好意思地笑了。“当然知道你不会去那种地方啦,我是问海棠郡主的事。”话一落,廷璐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飞快的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恢复常态。这下我不禁疑心起来,莫非真被问着了?于是,眼神一冷不作声的直盯着他看。“那就是有了?”
廷璐在我的注视之下渐渐无所遁形,几时见过他这么手足无措过,我的心直往深谷坠去。
他叹了口气,拉过凳子坐到床头,“就怕你多心,本不想告诉你。”我眉头微抬,等着听下文,他为难的挠挠头,“也不晓得怎么回事,那个海棠事事跟我凑在一起,后来同去的官员中开始传言说什么海棠郡主对我有意什么的,我想人家还是未出嫁的黄花姑娘,就避着点吧,偏偏皇上也跟着起腻,是个什么场合就刻意把我们安排在一起。私下里我还提醒她,让她多少避讳着点,有损姑娘家清誉。后来回来的路上,郡主果然就避开了,整件事情就是这样。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怕你多心,谁知事情传来传去还是传到你这儿了。”
我斜睨着他,看他的样子不象在说谎。“就这样?”
“还能怎样?我可是堂堂君子,对不起你的事情是不会做的。”
我这下放心了,淡淡一笑,“行了,随便问问就是,紧张什么。”
他长长舒了口气,小声嘀咕道:“谁在新婚之夜时说要是不满意就休夫,不紧张能行吗?”我伸手勾住他脖子,眯眯一笑:“记住就好!亲爱的,到目前为止我对你还是比较满意的。”
“我也一样,不,是很满意……”他低声念道,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开来,象被鼓惑了一般覆盖上我的唇。他一手托着我后脑,一手揽着我的肩,忘我的缠绵起来——
一通热吻过去,他拥我到怀中,久久的抱着,一刻也不想松手。我舒服的躺在他怀里闭目小睡,享受着他的抚摸。“木兰?你打算在这里养伤,还是回我们自己那边?我怕平日里忙没闲空照顾你,要不先在这里住些日子,娘和雪莲他们也好照看着。”
住在这里是很方便,就怕让雪莲他们不方便了……想了又想,还是摇摇头:“我想回自己家,有小青呢,没事的。”
后来,我们还是搬回到自己家养伤。没出三天,英顺捧着礼物登门了。这多半是太子的主意,事情出了英顺不出面认错廷璐岂会善罢干休,便打发他过来向我们低头赔不是。那天小史送他出门,回来说有看见纳兰揆方在前边等着。看来为这位美少年撑腰的人不少呢。
好坏这件事算是过去了,我开始在家安心养伤,一向好动不好静的我天天被闷在家里享清闲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今不能象以前一样三天两头的往大榆村那边跑,田管事把他儿子叫过来帮忙,一段时间下来,这父子两人竟然把大棚菜打理得井井有条,完全不用我过问了。
为了打发时间,廷璐给我找来很多名家著作美其名日陶冶情操,我躺在床上一本一本的看,没过多久就熏陶不下去了。实在不习惯他们的行文方式,读起来文绉绉的还不如读奏折有趣。廷璐听我抱怨书写得没意思,他无奈的直叹气,文渊阁里的书多是名家之作,一般人想看都看不到呢,结果我偏偏不领情。
养病这段期间,张夫人和雪莲她们经常过来看望我,廷玉只来过一回,那次是陪着张夫人一起来的。除了亲戚之外,廷璐的朋友们倒来得很勤,知道我在家有空闲琢磨稀奇古怪的饭菜,每隔一周都三五成群的过来坐客,跟打狼似的。害我这位伤病员还要拖着腿为他们张络膳食。樱兰很喜欢这边的生活氛围,隔三差五的常过来小住,有好一段时间都是樱兰帮忙打理一切,我乐津津的坐享其成。
一两个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的脚恢复得不错终于可以一拐一拐的走路了。闭关了数月,今儿本打算活动活动腿脚回府看看,不料却见车夫在整冶马车轮子,看来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我索性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慢慢等着。一转眼已到了初夏时分。周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佟贵妃的病情日益严重,现在已经离不开床了,御医们估计撑不过五月了。皇上的心情和脸色变得越来越糟,每天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折子,剩下的时间全陪在佟贵妃身边,几乎夜夜留宿长春宫。虽然佟贵妃重病在身,心里却时时放心不下我,听说我脚摔了,还差人给我送来了补品。
我不能进宫陪伴佟贵妃,只好画些好玩的漫画让廷璐稍进宫去,听说佟贵妃很喜欢我的漫画,放在枕边时不时拿出来看。回想往事的时候,对面的烧饼铺子里的那位蒙古生意人正忙着生火做饼,他的妻子往旁边打下手,好象掉了什么东西,气得他脸色通红,很凶的挥了下拳头,妻子吓得脸色煞白忙低头哈腰的俯身行礼。
想不到蒙古男人对自己的妻子这么凶,嫁给这种人当妻子真是好可怜。
“滚开,成事不足的女人,整天连个烧饼都卖不出去!”
听见蒙古男人怒吼,我不忍心看下去了,出言道:“喂,她又不是你的下人,怎么能这么对待你妻子!”蒙古男子一惊,猛地扭头朝我看来,当发现我在注视着他们,他的表情顿变得很敬畏,旁边的妻子更是吓得连连鞠躬。
樱兰走过来,笑道:“他们真有意思,是不是不懂京城的礼节呀,怎么对你行起礼来了。”
“樱兰,你去把他们的烧饼都买下来,看着那位妻子受屈真可怜。”我说道。樱兰应了一声,走过去说了几句,一会儿走回来说:“他们说了,晌午时分一定把烧饼准时送到。”
时间渐渐过去,阳光开始有热度了,我的额头渗出密密的细汗,樱兰站在旁边轻轻打扇,我很受用的闭目感受着凉风。闭门养伤期间,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去福林珠宝店,也不晓得那位神秘的蒙古客商是不是还在京城。记得上次大阿哥来时,我曾打听过此人的背景,大阿哥说认识扎肯跑生意好几年了,人品靠得住。
我把那天看见扎肯一身劲装策马经过的一幕讲给大阿哥,大阿哥笑道:“这有什么,跑商的哪个没点身手,不足为奇。”
后来他们一帮子公子哥喝酒吃饭时谈起了目前战事,我在旁边跟着听,逐渐了解了一些目前的局势。皇上暗中筹备的粮草工作已经准备就续,除了负责保卫京师的丰台大营,通州大营外,其它几座军营已经全部整顿一新。皇上对噶尔丹用兵的时机已经成熟,据大阿哥猜测,皇上征讨噶尔丹的战事已不远了。
蒙古各部族中最难对付的就是准噶尔一族,噶尔丹常年带着他们四处征战,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常宁很有体会的说:“别看大清人数众多,打噶尔丹,绝对是一场残酷的攻坚战。”
“是啊,我和廷璐已经领教过了,的确很难攻下来。不过噶尔丹就是再硬的骨头,我也有信心把他灭了!”大阿哥的口气颇为自负。他一心想带兵打仗拿点功绩,加上皇上之前一直有意磨练这位大皇子,相信一旦开战,他绝对有用武之地。廷璐在旁边听得跃跃欲试,“好呀,最好抄他们老巢,生擒噶尔丹!”
“为什么噶尔丹很难对付?”我问了一句,蒙古各部族中,唯有这一支人数不多,却让皇上倾整个大清之兵力才攻克下来。常安军事知识最多,想了想说道:“不是噶尔丹不好对付,而是这支部族不好对付。准噶尔部族的族民天生好战且民心凝聚力强,一旦进入战事,旗下的族民不论男女大小,所有人都会拿起刀枪奋起反抗。所以我们对付的就可不仅仅是他们的军队。大清重民心,很难向普通的族民下手,这也是准噶尔部世代生息顽强存在至今的原因。”
“原来如此,看来要剿灭噶尔丹必须要过这一关。”大阿哥说。廷璐斜了他一眼,“万一对手是个十岁男孩或是老太婆,你下得了手?”
“一定要狠下心下手才行。”
“没错!廷璐,别小看准噶尔的老太婆,没准她拿起刀比你还无情。”常安笑道。
看着他们打趣聊天很是热闹,我静静的想,虽然阿哥口口声声说要提防噶尔丹的人,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他的朋友扎肯也是准噶尔部的人!这时,樱兰出声打断了我的回忆,“姐姐,有人来了!”
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口,只见一身太监服的小顺子从里面跳出来,快步上前:“小的给夫人请安。”
“小顺子?你怎么来了?”
“贵妃娘娘想见你一面,请随小顺子尽快进宫。”一向凭嘴爱笑的小顺子脸上居然没有半点轻松表情,加上催促的口气,我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佟贵妃的病情日益严重,拖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莫非……
我紧张地问:“娘娘她……”
小顺子没有说话神情黯然的点了下头。我心一沉,顿时紧张起来,转身跟樱兰交待了几句马上欲走,小顺子扶我上了车,很快马车朝皇宫方向一路狂奔。半个时辰后我们来到长春宫,一向空旷的院子里今天聚集了很多人,除了不少苏拉太监宫女各自静候外,那些不常见的后宫嫔妃们,年长的年少的,个个神情凝默的聚在一起,大气也不敢出。
我一出现,后宫嫔妃们纷纷扭头朝这边看来,交头接耳小声说着什么,似乎在打听我的来路。
穿过院子,正殿里还有几位御医,愁眉不展的抄手立着,一副束手无策的无奈样子。另一侧屋子里,门帘被风吹动掀起一角,我扫一眼,里面坐着几位身份较高的妃子们,我都认识,敏妃和德妃她们站在座位上,惠妃则不安的走来走去,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惠妃抬头看了我一眼,冲我做个快进去的手势。
长春宫内长安静的有些不同寻常,令人有种风雨欲来透不过气的感觉,所有人都神情悲切走路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什么。看来佟贵妃的病逝已成定局了。快走到里屋门口时,恰好小桃走出来,她象看到了救星一把拉住我的手便往里走,低声道:“快点,娘娘在等你。”
走进里屋,一班宫女默默的静候于一旁,见我来了,一人忙上前打帘。踏进门,只见佟贵妃躺在床榻上,微合着眼睛,她面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嘴唇泛着吓人的青白色,要不是眼皮还在动,整个人犹如死去一般。皇上背对门口侧坐在床上,手中握着佟贵妃的手正低声说着什么,“……朕已经册封你为皇后了,这是你该得的,你要尽快养好身子,朕等着跟你游西湖呢。”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里面透着感人的柔情。
听见有人进来,皇上扭头望来,一双黑眸布满红血丝,黯然神伤的眸底漾着浅浅的泪花。好久不见,皇上显得瘦多了,下巴也冒出苍老的胡茬。见是我,他微怔了一下,然后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象是在调整情绪,这才缓缓起身将位置让给我。
小桃上前轻道:“娘娘,木兰姑娘来了。”
以前我曾经在长春宫一住就是数天,寸步不离佟贵妃左右,她待我简直比姐妹还亲。既使我后来出嫁了,她仍然时不时差人送东西过来始终对我放心不下。此刻,看到这位和善的娘娘命悬一线濒临在黄泉路口,我鼻腔不禁一酸,眼底有了湿意。
佟贵妃的手指动了一下,我忙凑过去握住她的手。“娘娘,是我。”她的嘴在动,我俯身去听,断断续续的无力话语从她口中飘出:“……有你在我放心……好木兰,万岁爷爱听你的笑话,我走以后,替我多开导开导他……我另有赏赐给你……”
小桃红着眼睛,从旁边捧来一个小木箱,“这是娘娘早就为你准备好的,说是赏给你未出世的孩子。娘娘怕等不到那天……”
“娘娘,快别说丧气话,您人这么好上天舍不得带您走的,您且安心养病,我会寸步不离的陪着您,等您好起来。”
“……我不行了……只是放心不下万岁爷……”
我扭头看了皇上一眼,他背对着我们仰头朝天,肩头不住的抖动,似乎很难抑制内心的悲伤。“娘娘,您放心,我会按照您的话去做,还有很多人跟您一样关心着皇上,我也会尽力照顾他……”
皇上朝这边侧了下头,似乎猜到了佟贵妃在说什么,微抬了下手,侍候在侧的宫女们悄然无声的鱼贯退出,小小屋子转眼间只剩下我和皇上两人陪在佟贵妃身边。我这才意识过来自己已经嫁人了,这样的话要是传出去又会引人揣测,不定引发什么样的风言风语,还是皇上想得周到。
这时,佟贵妃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突然松了力气软软的垂了下去,握着她的手我心一沉,试探的轻叫:“娘娘?”佟贵妃农毫无反应,我伸手探到她鼻下一点温热气息都没有,说完那句话后就这样溘然长辞了。
“贵妃娘娘……”我低声唤了一句,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
皇上身躯一震,快步俯到床畔,“爱妃!”
“娘娘去了……”我低声道。皇上用力握着她的手,无声的哭泣起来,满心的痛苦溢于言情。那个人前一向刚强果断的皇上此刻却因某个女人的逝世变回了普通男人,他低垂着头,眷恋的守在某个女人身边。他不愿意让外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咬着嘴唇强忍克制着情绪,但肩头控制不住的微微颤动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我默默的起身退出几步外,不忍再去看皇上流泪的样子。
原来皇上也是男人,也会为别人落泪啊。
虽然听不到皇上的哭声,我心里却能感觉到无比的压抑和痛苦,倒不如皇上哭出来,会更好一些。“皇上,请您节哀顺便,保重龙体。”我忍不住上前,俯身低劝。皇上已经深陷进去无法自拔了,手抬了一下,我只好退后一步在旁候着。
皇上一边握着佟贵妃的手,一手拿手绢轻轻擦拭那张清秀的脸,颤抖无力的声音轻声的念道:“都是朕的错,让你这位贵妃一做就是数年,没能早点册封为皇后……你贤良淑德胸怀宽厚,后妃中属你最懂朕的心思,是朕的贴心人……本想陪你终老,想不到你这么早就先去了,这不是往朕心头上剜肉吗?朕舍不得你走,要是有可能,朕宁愿折自己的寿命换你多活几年……你知道吗……”
皇上握着手绢的手指泛起青白色,原本无力的声音越发的低沉,最后已经伤心的发不出音了。
有人碰了我手一下,是小桃,她红着眼睛示意我上前劝慰皇上,我没有动步仍呆呆的站在那儿。
“你以前一直想学蒙语,朕整日忙于国事也没顾得上,今儿朕就教你几句……不止教你说话,还要给你唱歌……”皇上低低的说了几句旁人听不懂的蒙话,我却听得明白,“想起你刚进宫那会儿,多么温婉清秀的好姑娘,朕一眼就被你迷住了。多年朝夕相处,你就象朕的臂膀,整天替朕操持后宫打理繁杂的事务,甚至明知朕心有旁鹜时仍对朕那么体贴,因为你知道,不管朕的心走多远,累了倦了总会回到你身边,对不对?其实朕最挂念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啊!”
不管是谁,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其中的珍贵。我默默地想着。
“……回想以前,朕知道自己做错了,当初不该让你去试探木兰的心意,朕好糊涂,怎么就忘了顾及你的心情。可你偏偏什么都没提全心向着朕,现在想来朕惭愧呀!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你且安心的去吧,朕会为你风风光光大办一场,以慰藉在天之灵!”皇上说完,仰头向天做深呼吸,此刻,他心里比任何人都难受。接下来似乎还想为佟贵妃唱支歌,可是张了几次口怎么也发不出音来。
皇上这副样子谁看了都心痛,我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李海全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万岁爷,请保重龙体啊。”
许久,皇上象是情绪稳定了,缓缓转过身来,视线很自然的先落到我身上,当看到我眼中盈满的泪水他不由微怔,眸内现出几分不解与疑惑。他大概想不到我能听懂蒙语,是被他刚才向佟贵妃表白的话所感动了。他的视线只是在我身上停了一秒,便调转开,对掀帘进来的李德全说:“佟贵妃归天了,吩咐内务府即刻着手娘娘的后事。宣张英速来,朕要拟旨。”
“喳!”
皇上又将目光投向我,低沉地说道:“你的脚伤未好不宜长时间站立,佟贵妃的后事一时半刻结束不了,你有伤在身可以免了。”想不到皇上还惦记着我的伤,虽然现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象刚才这样长时间站立,脚踝处真的有点吃不消。经皇上一提,我才感觉到伤处开始隐隐泛痛了,于是福了福身。
不知自已受了佟贵妃的影响心情很差还是体力没有恢复好,浑身轻飘飘的,心力明显不支。
我掀起帘子想让皇上先走,突然,没来由的头晕眩了一下,只听皇上叫道:“小心!”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等回复了意识发现自己斜靠着门,另一边,皇上托着我的腰,想必刚才注意到我的异常忙出手来扶,我才不致于摔倒。对面的惠妃德妃等一干嫔妃们见状,愣愣的看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太医们也扭头错锷的看着。我方意识到自己与皇上的距离太过贴近,这样的姿势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见此情形,我忙直起身与皇上拉开一步距离,不安的低头道:“木兰失礼了。”
皇上的手还伸在空中,见我刻意与他保持距离,淡淡的看了一眼,便走了过去。
奇怪,一向贫血的我已经好久不曾头晕了,今儿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站的时间过长的缘故?皇上召集群臣开始处理佟贵妃善后事宜,一时间长春宫内外变得异常繁碌,皇上顾不上悲伤一直不停的召见相关官员分派事情。偶而有了短暂闲暇,他忽而想起我还没有走,便找来小顺子送我出宫。
回到家,我躺在寝室窗前的摇椅上,望着窗外的桃花怔怔的出神。佟贵妃的过世给了我很大震憾,从宫里回来后心情一直很低落,总也提不起精神。佟贵妃虽然离开了人世,却给皇上留下了年仅七岁的八格格当念想。皇上想念她的时候,可以看看八格格以慰寂莫的心灵。那我呢,本来就来得蹊跷,万一哪天莫名奇妙死了或是穿回去现代,能留给廷璐什么当念想呢……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渐渐的,脑袋越来越沉,不知何时头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我睡得很不塌实,感觉自己象在某个空间里飘浮,忽上忽下时而旋转,总没个着落。有时,自己又像坐过山车在山洞里穿行,漆黑的空间里不时有星星点点的亮光飞快闪过,渐渐的,穿行速度越来越慢,我睁大眼睛仔细去分辨那点点亮光到底是什么,最后惊讶的发现那竟是一座座金光四射的佛龛!穿行的速度已经慢到容看清每座佛的面容!
这座山洞很高很大,石壁每隔十几米就有座这样的佛龛,举目四望,四周满是或大或小的金色光芒。我着迷的看着,很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可以和佛靠得如此接近。
突然间一座小型的佛龛跃入眼帘,有个金色的婴儿卧在里面,手腕上戴着佛珠。好可爱的孩子啊!这时,石壁离我非常近,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那个孩子,眼看就要触到时,耳边传来某人的呼喊。
“木兰!”廷璐的声音一下子让我从睡梦中醒来,睁开惺忪的眼睛,刚好看见他一脸担心的迈进门。好可惜啊,就差一点就可以摸到那个孩子了……那个婴儿好面熟,感觉也很亲切,看上去就象自己的孩子一样……我暗自叹了口气。
“你不舒服吗?听人说你差点在长春宫晕倒,到底哪里不舒服?”廷璐伸手摸向我额头。
我缓缓一笑,轻道,“没什么,大概休息了太长时间,身子变娇气了,才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心力不支,看来要加强下锻炼了。”把身上的书本递给他,他转手放于一旁,关心的扶向我面庞:“皇上说你脸色很不好看,派了个御医过来给你瞧瞧。”
“我又没病,看什么御医呀……”没等我说出请御医回去的话来,廷璐不容反驳的打断了我:“不行,一定要看!你最近好象很嗜睡,身子也乏,反正御医已经来了,让他瞧瞧也好,要是没事我也好放心!”
“好吧,为了让你安心,瞧瞧就瞧瞧!”我只好点了点头。
我随他来到外间会客厅,皇上派来的御医正等在外面,这个人我认识,竟然是以前一见我就唯恐避之不及的曹大夫。我温和的笑:“有劳您了,曹大人。”
曹大人慌乱俯身还礼,对我多少仍有几分忌惮。他请我把镯子脱下把手放在桌上,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按在脉博处,细细把诊。廷璐坐在旁边,不放心的倾过上半身凑过来看。曹大人把脉了很长时间,脸上现出不同的表情,时而狐疑时而凝重又时而轻松,我和廷璐对视了一眼,不明白到底有什么问题居然看了这么久。终于,曹御医收回手,脸上露出释然后的喜色,恭敬行礼道:“恭喜夫人,您有喜了!”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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