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经年博物馆

第1章 惊堂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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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块儿惊堂木,就是说书先生们拿在手里,有事儿没事儿往桌子上一撂,用以引起听者注意的那块破木头。自然,有些很有排场的角儿爱用些好木头,我不一样,我都不知道自个儿是什么木头,反正近百年风风雨雨,我都快烂了。

    还是京华捡我回来的,你说我,卖给谁也没人要。不过谢谢她给我安身之处,全做报答,我也讲个故事大家听了玩笑。

    故事要从很多年前,问西小镇上说起。

    什么东西呦,竟落了我满身...

    这小茶馆子虽破,也能挡风遮雨呀,莫非哪个不长眼的泼了什么茶汤泔水不成。

    对了,今儿倒没撂惊堂木我,怪不得我倦的要睡了。

    我无奈的掀了掀眼皮子,看着一个哭花的褂子衫子脸颊的少年。

    也算不得少年了,不如当初。

    许胜遥啊许胜遥,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这会儿才哭?

    那年的小少年啊,真真是好看,灰蓝褂子破折扇,褂子袖口翻出一段白,手长得又耐看,骨肉匀停的,就可惜说书的声气儿忒木讷了,全不如前一位穿件黑褂子的,声音激昂,引人入胜。

    最爱听说书,说武松在景阳冈打虎,说李逵从酒楼上跳下去,说十字坡与快活林,大名府与扈家庄,说着便用折扇打、刺、砍、劈,说到关节处把惊堂木我给一拍,底下吃着茶听书的便合手欢呼着鼓掌。

    那是原先那位爱穿黑褂子的说书人,殷隅。

    殷隅的袖口放的低低的,看不到一段白,但神采却是飞扬的。

    比起他来,许胜遥的故事讲得太差了。

    可是许胜遥,你何至于此?

    何至于跑来做一个木讷,又受人耻笑的说书人?

    茶楼里喝着采的那些位,你可见过他们背地里的说笑?

    “说书唱戏,倒都有趣好听。”

    “不过一时风光,这风光也是假风光,惯被人当个玩意似的玩弄而已。”

    “是了,换我也定不让自家娃做这个,没的败坏了门楣。”

    “贱业而已,不过听个开心消遣,喝声采何妨?”

    ......

    许胜遥,你听到过这些话么?

    你一定听到过的。

    你也听到过旁的话吧。

    “许大夫,我家那口子快不行了许大夫...”

    “我儿可亏了您呐许大夫!”

    “许大夫啊,那真是一个妙手回天,心肠又好,镇上人都尊敬的。”

    “你可要对许大夫有礼的,他极是位好人物。”

    ......

    那么今朝泪湿长褂的许胜遥,你又听到了什么?

    许胜遥在问西小镇说书的第12个年头,长开了,也清减了。

    他永远穿那样一身灰蓝褂子,衣裳洗得有些发白,手里折扇破了边,站在茶楼老板腾出的一张木桌边上,书说得依旧木讷。

    问西镇礽胜茶楼,许胜遥的说书是道近乎鸡肋的风景。

    说了十二年的书,许胜遥每个故事都讲的一字不差,索然无味。

    往常殷隅说书时,茶客们少有议论,都听得入神,换了许胜遥后,茶馆里就热闹了,故事听着也是听着,听着也没意思,倒不如聊点家长里短,街头巷尾的新鲜事。

    殷隅要恼,许胜遥却从来不恼。他诚然不在乎这些,只求混口饭吃而已,议论便议论吧。

    我也不在乎这些,谁说书不是说书?不过闲时撂一撂我这块惊堂木,书讲的好,我也听一遭;讲的不好,我边便睡一觉而已。

    直到这么一天,茶客嘻嘻哈哈的听着许胜遥讲一段隋唐,捏了颗花生送入嘴里,漫不经心的对旁边人笑:“哎,你可记得咱们问西原先那个说书人么,叫殷什么,殷隅来着那位。”

    殷隅说书说的挺有味,原先在镇上有点小名气,大半个小镇的人都认得,很快便有人记起搭话了,“他不是走了有十好几年了嘛,怎么您又在哪儿见着了?”

    “不是,我没见着,是听位北城的老乡说的,说殷先生如今走得远了,在一个私塾里头教小少爷们念书,日子过的可丰润,好像说二三年前还娶了当地一位闺秀呢。”

    “那他可是发达了嘛...”

    这二位茶客抬手欲斟茶,忽听砰的折扇落地声,转头去瞧许胜遥,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说书,如一尊木雕般矗立在木桌前,手指抓着桌沿,抓得关节都泛了白,清瘦木讷的脸上淌满了泪水,一滴滴打在惊堂木上,溅开了小小的水花。

    许胜遥,你多没骨气啊,居然哭了。

    许胜遥,十二年了,你现在才哭是么?

    许胜遥,你可听见了么,他早成亲了。

    许胜遥,他的妻子必是位小家碧玉,唇若点砂,眉若柳叶,望着他时,眼里都含着笑的一位...女子。

    许胜遥,他还做了教书先生呢,一位受人尊敬的夫子呢。

    许胜遥,你猜有多少人会尊敬的喊他一声“殷先生”,一如当年的“许大夫”?

    我沉默了很久,心里千滋百味的,不知说些什么好。

    许胜遥也沉默了很久,直到眼泪像快要干涸的泉水般稀落了,断续了,才俯身捡起那把破折扇,双手撑着木桌声音嘶哑的开口,对着一群莫名其妙的茶客。

    “十三年前,我十六岁,我许胜遥十六岁……”

    十三年前,许胜遥十六岁,做了三四年的大夫。

    殷隅十八九岁,二十不到一点,却已讲了六七年书了。

    许胜遥是家学渊博,聪明早慧,学了一身的行医本事,游山玩水。救济百姓。

    殷隅是家境贫寒,拜了位说书先生做师傅,学成了出来挣生计。

    你信那一入梨园的少年,忽然对位对位千娇百媚的戏子着了迷,再也不愿走出戏园子,只肯娶位戏子的么?

    你想是信的。

    唱戏的人就是有那般风情和手段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满是一股子苍凉的媚态。

    无怪那小少年会着了迷。

    那你信许胜遥这小少年一见了说书先生,竟也迈不开步子吗么?

    你莫说不信。

    那时节的殷隅,穿件黑褂子,袖口低垂,只露出指尖,手里拿把画了山水的黑木白面折扇,放着混不吝的长头发,眸子低垂着笑,灿烂得跟朵高岭之花似的。

    尤为勾人的是手里转出花来的扇子,腕子一翻,指尖一挑,折扇便绕着指尖翻个花儿,实在有味儿极了。

    还有勾人的那嗓子,低低的却又清楚,什么故事都讲,有时还唱个民间小曲儿,直叫家教极严的少年听得呆住。

    就为着听一段书,许小大夫在这茶馆子里住了下来,云游也不去了,只偶尔替镇上百姓治治小毛病。

    听来蛮可惜,许胜遥却很乐呵。

    他年少辰光亦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年,虽说云游时见了些人间疾苦,到底自己是没经受过的,因而做事也颇由着性子来。

    问西不是什么忒富饶的小镇,许胜遥一身蓝衫子作少爷打扮,在这么个茶馆里有些不伦不类。

    这么着的日子过了有三五个月,殷隅到了弱冠的年龄,许胜遥住的久了,也算个朋友,那晚两人弄了壶清酒并几碟小菜,酒过三巡,殷隅笑着对有些迷糊的许胜遥道,他要离开问西了。

    许胜遥腾的酒醒了一半,追问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的,殷隅年及弱冠了,难道要说一辈子书吗?

    正如我看着许胜遥在问西守了十二年一样,我也是看着殷隅长这么大的。

    上位说书人是个老人,干瘦,严峻,从人贩子手里花一两银子买了殷隅——看中他相貌端正,嗓子好听,身板还硬实。

    觉着最后一个理由稀奇古怪是不是?要是个孱弱的,怎么捱得住一天三顿鞭子几十个巴掌?

    旧时手艺,反正学不好么,打便是了。

    殷隅被买来的时候还很小,那个头刚过桌子,刚够得着醒木,八九岁的样子吧。

    五年后老说书人死了,殷隅开始正儿八经的说书。

    至今6年有余,7年烧钱。

    我估摸着他也确实攒够了些盘缠,该离开问西了。

    我不可惜,我可惜什么?正是青年的孩子,我难道会觉得他适合在问西讲一辈子书?反正从小儿看书也是看,写字也是写的,和寒窗苦读的穷书生相差无几,随便考个功名啊谋个生计,都挺好。

    可惜的大约是许胜遥吧。

    那天他嗫嚅着,但却又鼓起勇气问殷隅,好同他一道去么。

    殷隅根本没将这位小少爷的话挂在心头,只当他一时心血来潮而已,随口应得爽快。

    许胜遥的指关节已经发硬,手指冰凉的沾着泪水的扣着我与折扇,本就破了的扇面与扇骨一道发出脆弱的□□。

    由听明白了些什么的茶客压下嫌恶的神情,问,后来呢。

    我替他说后来。

    殷隅同位相识多年的茶客谈好了日子出发——那位是贾人,常年走南闯北的贩货,殷隅也就为图个便宜想搭趟马车而已。

    他没知会许胜遥——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不想知会——那么位少爷,谁知道他是不是临时起意瞎说了一嘴。

    其实也不是刻意瞒着,许胜遥一天天的茶馆里住着,哪时走他都瞧得见,若想跟着便跟着呗,谁还能拦他不成?

    哪想还真有个瞧不见的时候。

    那位贾人寅正时刻来喊醒了殷隅,说私事催促,想早些上道,问殷隅怎么打算。

    卯初开城门,寅正还不算特早的。

    殷隅没怎么犹豫,便拎上了包袱——这位贾人一去便要年半载的,错过了没的还要赔些车马钱。

    乌篷劣马,奔驰而去。

    贾人随性,没个确切的行程,您待问我,我也不知他们去了何方。

    许胜遥找过。去哪儿找啊?天知道。

    走遍了问西附近的镇子并没音讯,一根筋的小少年便守着问西,满怀希望的想落叶归根,殷隅总要回来的。

    许胜遥朝着茶馆里那套空了的物什,心念一动,竟也说起书来。

    一是为着,有一日殷隅回来了,问西还是原先的模样,茶馆里有人长褂破扇旧醒木的说书的模样。

    二是为着,许家以他为耻,不再给这位小少爷寄财物来,他没了生计。

    一等便是十二载。

    我知道,许小少爷不过是死脑子的自作多情罢了。

    怎么,殷隅说了半句会回来?

    再者,你当谁都是这么遭人嫌恶的……断袖?

    故事讲完了,满座无声。

    许胜遥平时说书没人听,这会子撕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倒有人看了。

    像路上碰着了条将死的癞皮狗,怪丑的,怪脏的,将死的模样怪有趣的,难免多看两眼。

    天色有些暗了,茶客们觉着……大抵是觉着嫌恶,同店家付过了账便纷纷散去了,只留下许胜遥一人,支撑着的手臂终于脱了力,整个人便倚倒在木桌旁,手心里抓着一把破扇子,在灰暗的茶馆里,如塑像般了无生气的冰冷死寂。

    许胜遥该绝了望了。

    可这故事倒像长了翅膀似的,次日便在镇上传开了。

    昨儿个没听着的茶客看着说《隋唐》的许胜遥说一段,愣一段,便饶有兴趣的问他,我们不待听隋唐,不若讲段你自己的故事听听。

    他们分明嫌恶着断袖,却又觉得故事新奇有趣,很想看这位昔日的少爷涕泪横流的再讲一遍。

    像是……耍猴。

    许胜遥呆住了。他捏着扇子的手松了又紧,关节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

    他呆站了很久,茶客们觉得没意思,便谈笑,喝茶,嗑瓜子,间或瞄他一眼,然后继续谈笑,喝茶,嗑瓜子,直到天色有些昏暗的时候,有人站起身预备付账了,许胜遥才呆滞的开了口。

    “我等了他十二年了……”

    终于听着了想听的,台下哄然大笑。

    许胜遥漠然的扫了茶客们一眼,兀自开腔。

    他没有掉一滴眼泪,将这故事讲得跌宕有味,神采飞扬。

    黑木白面的折扇在指间翻出了花,惊堂木震的烛油灯的火焰跳了几跳。

    茶客们大笑,笑完了拍手称赞,许胜遥无知无觉,直到天黑透了,没人瞧得确切他的脸容了,眼眶里才淌出一颗眼泪。

    就这么一颗,挂在睫毛上,晶莹的折着光,怪金贵的。

    这以后许胜遥越发会说书了,不但说兴起了还唱,边唱边耍着把扇子,临了一撂惊堂木,开始讲那讲烂了的十二年的故事。

    扇子也换了,黑面的,烫金的字,写了句混话在上头,每一打开,便逗得满座捧腹。

    人都说许胜遥啊,想开了也就好了。

    再往后几载,也没人记得他那乱七八糟的十二年了。

    只有我瞧着许大夫眼底的漠然还藏着苦痛的希冀。

    说书无疑是种贱业。

    许胜遥,许胜遥。

    许胜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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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记得这是小短篇~

    部分文字引用自 师陀《说书人》&/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