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进来了?”我把速溶咖啡洒进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的搪瓷杯子里,老李从善如流的接过我手中的杯子,拎起热水壶冲咖啡。
热气腾腾升起,在杯子上方凝成水雾,透过水雾,老李长满皱纹的脸似乎削减了一二分沧桑。他头也不抬的叹了口气,把木塞塞回热水壶里:“是啊,十年了,这都第八回了。你说郑警官多好的人,怎么就栽在这里……”
将杯子递还给我,他捧起自己的搪瓷杯一瘸一拐的走出开水间。
我吹了口气热气:“辛苦了老李。”
他摆了摆手:“你也辛苦,梁警官。”
老李在我们刑警大队做了二十来年的保安了,倒是我才毕业没两年,初来乍到,郑警官的事儿还是他跟我说的。
郑警官,郑君实,是刑警三队的中队长,今年三十又五,未婚,无女朋友。
郑君实长得还蛮好看,那张脸叫我看就是棱角分明,坚毅,绝没有半分孤注终身的潜力。
至于为何没有女朋友,刑警队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的对这个问题表示沉默。
郑君实不喜欢女人。
这件事,要从十年前郑队长还是个刚毕业的小警官时说起。
那时候郑警官就有男朋友,只是害怕说出来遭人歧视,所以一直藏着不说。
直到郑君实跟师父出警去一个ktv抓瘾君子,头回遇到真案子的二十五岁的小青年兴致冲冲地撞开ktv包厢门,看到烟雾缭绕中那张熟悉的脸时,他才彻底懵了。
郑警官正经公安大学毕业生,他的男朋友却是高中就辍学打工的,过早进入社会难免染上恶习,吸烟喝酒也罢,陈零却偏偏碰上了毒\品。
这些事,是陈零第三次进戒毒所时,郑君实喝醉了说的。
陈零十七岁开始打工,二十四岁时候稍有了些积蓄,想做点小生意,不想却被个社会上的朋友骗了,带去酒吧说谈生意,却在他的酒里下了“药”。
小十万的积蓄,在白色粉末晶体中挥霍殆尽。
这玩意儿花销极大,陈零没钱了就问郑君实骗,今天母亲生病后天父亲做检查地,直到郑君实察觉不对,却为时已晚。
郑君实大学实战科目学的最好的就是缉毒,这下倒是正好派得上用场,只不过是缉自己的爱人。
老李说陈零头回进戒毒所的那个晚上,郑君实坐在戒毒所外的长椅上抽了一晚上的烟。
烟抽完了,他抹把脸往里走,隔着铁窗告诉陈零,我等你,等你出来,咱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陈零穿着管制服,脸色苍白,从小铁窗里伸出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满脸渴求的看着郑君实:“求你,给我……”
郑君实看着他纤瘦手腕上的针孔,一言不发,回头就走。
一年后陈零从戒毒所出来,整个刑警大队都希望着故事画上句号。
同性恋又怎么样,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好景不长,半年后,陈零没能忍住,复吸了。
那天郑君实本该值夜班,为着什么日子,特地调了班赶回去,好像是他的生日还是陈零的生日,匆匆赶到家,家中空无一人,郑君实才觉出不安。
那个年代没有定位系统,陈零手机又打不通,郑君实只好一个一个ktv找,一个一个酒吧找,陈零没找到,卖\淫的倒是抓了好几窝。
三天后,市区旁边的镇派出所打来电话,说在一个废弃停车场发现了陈零和另一帮瘾君子。
郑君实把陈零带回戒毒所时未发一言,在陈零接受戒毒期间没有与他正面相见过。
他每次都只站在拐角口,静静听着陈零疯了一般的嚎叫声,指甲深深嵌入手心里。
戒毒所的工作人员看不下去,便劝郑君实,戒毒很困难的,很多人出去以后都忍不住复吸的,叫他别太放在心上,总能戒掉的……
这些郑君实读书的时候不是没学过,他就是接受不了。
又半年,陈零再次离开戒毒所。
老李说,郑警官那时候看陈玲跟看犯人一样,盯得死紧,1一时半刻也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上班就反锁家门,下班就立刻往家赶,好几个月没拿到全勤奖。
可越是如此,陈零便越忍不住,没多久就跳窗跑了。
郑君实家在老小区,楼层不高,如果让受过专业训练的刑警去跳,那是容易的跟玩儿似的,但是陈零已被毒品折腾得虚弱至极,这一跳,竟折了一条腿。
郑君实在街头足浴店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一个纹花臂带金链子的男人压在身下,手臂上注射不当产生的淤青未完全消失。他身旁一群瘾君子吸\了毒,为了尽快发出来,开始了群魔乱舞,角落里一个意识涣散的姑娘正在录像。
郑君实撞开门,一脚踹开那花臂男人,反手砸碎了录像机。
……
戒毒所里打着石膏意识清晰的陈零砸着玻璃窗向窗外的郑君实吼,你凭什么关着我?!你凭什么?!
郑君实靠着墙蹲下去,沉默了很久,他打开门看着筋疲力尽的陈零,冷静地道,我们分手吧。
陈零一愣,旋即抓起手边一个苹果往郑君实脑袋上砸,歇斯底里的吼,我们早他妈完了!老子要你管!
苹果砸在郑君实的额心,又滚落到地上,凹出淤块,郑君实没躲,只蹲下身捡起苹果往外走,轻轻带上了门。
没有郑君实看着的陈零变本加厉,两年里三进三出戒毒所,郑君实也不管,自顾自地工作生活,仿佛生命里从未出现过一个陈零。
直到有一天,副局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档案袋,字斟句酌地告诉郑君实,戒毒所那边陈零的hiv检测报告出来了,结果是阳性。
郑君实垂眼看着那份报告,淡淡应了一声。
副局嘴碎,开了话匣子便关不上:“你也知道,沾这玩意儿的感染风险实在太大了,戒毒所那边的同志也是按例办事,另外你呀,要不要也……”
郑君实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哦”了一声,放下文件袋就要走。
副局顿了一下搪瓷茶杯,吐了口茶叶,看着他的背影:“小郑啊,医院的同志估计说,他的潜伏期不长了。”
郑君实没应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头看着副局:“副局,我现在有充足的证据怀疑市第二戒毒所213号管制人员陈零涉嫌贩\毒,如果罪名成立,是否考虑无期徒刑?”
那天是冬至,天特别冷,有一种透过皮肉直钻入骨髓的刺痛。我和老李隔着茶水间的窗户看见泛着金属光泽的手铐那样紧实的环住一双手腕便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其实陈零涉嫌贩\毒这事儿都快摆到明面上了,只是一直没人开口提。想想也知道,他一个丢了工作成天混日子的人除去贩毒,还有什么法子弄来钱来兑换那昂贵的毒\品供自己吸\食?
但一则他未必有网络,多半只是一对一地转手少量毒\品,抓进来也是先扔戒毒所的,二则每次抓到陈零都只是在吸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参与了贩\毒,所以也就搁置下来了。
但您说公安局要是存了心抓个人,这人也不是通缉犯,也不是杀人狂,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总归还是能抓得住的。
只不过这一举就中的地太巧合了。郑君实领着几个刑警撞破一间出租房时,陈零正一手拿钱一手递过一袋k\粉。
这也太凑巧了不是,人赃并获。
k\粉的量不多,最后公诉结果是20年。
郑君实后来被副局长叫去谈话了,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是他身上有个不大不小的警告处理,我是知道的。
又一年春节,刑警中队总留几个值班,这会正好轮到我。我唉声叹气地捧着咖啡,坐在监控室和老李扯淡。
我刚谈了个女朋友,结婚生子这些话题一向最对老年人的胃口。
市局的监控设备刚换不久,彩色高清的。
人要无聊起来,监控都是好看的。
我和老李两个用看春晚的眼神看监控,直到显示屏左上角蹦出了8:00的字样时,有一个分区的监狱的监控闪了一下。
“那是……郑队?”我愣了一下,意识到那个画面上锁定的监牢正是陈零被看押的那一间。
我们两个还在发愣,突然监控画面一糊,市局的新设备挣扎了一下,直接变成了雪花状。
“郑队带了干扰器!”我拍案而起。
老李手忙脚乱地摁下了领导的电话。
“小零。”郑君实看着瘦削的陈零,忽然有些无话可说的感觉。
“你来干什么?”陈零看都不看他一眼,在监狱逼仄狭窄的床上翻了个身,“我毒也戒了,病也染了,托你装的针孔摄像机的福,牢房也蹲了,你还想怎样?”
郑君实攥紧了拳头,没回答他。他兀自解了衬衫口子,一把掰过陈零的肩膀。
“你干什么?!你疯了?!老子他妈有艾滋病你不知道吗!”
市局的领导紧张的蹲在监控前,糊掉的显示屏亮起的那一刻,郑君实从监牢里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陈零缩在被子里发抖,又哭又笑,嘴唇蠕动着,不知是否说了些什么。
“谢谢,郑君实,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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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改编自真实故事,现实中的“陈零”是个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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