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经年博物馆

第7章 2008年2月24日,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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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的那天,我就在教学楼的窗户里看着。雪很大,无患子落秃了叶,他背一个黑色双肩包,穿驼色风衣,手插着双袋,低着头向校门口走去。

    他一直像个学生一样,像个高中生。走在学校里,学生们奇怪他怎么不穿校服,却不想到这竟是个实习老师。

    无疑他长得很好看,书卷子气,少年气,在他身上这样的词汇都能用得妥帖。

    我在窗子里看那个少年,写着致敬高三的横幅红底黄字夹着签名,就挂在窗沿,细麻绳似乎受不住风雪,猛然断裂开,红色塑料布卷成一团砸在玻璃窗上,学校低价批发用的签字笔油墨似乎质量不太好,在雨水中晕染开,渗的每一个字都放大了一倍。

    我的目光无意识的聚焦在每一个签名上,它们或潦草,或稚嫩,猛地撞入视野,左下角的签名并被雨水糊成一团,却掩盖不了原本字迹的遒劲有力。

    我扶着窗沿后退了一步。

    沈矢生。

    2007年,高二文分班选文理。我没听班主任的,执拗地去了理科班。

    很多人不解一个文综年级前十的女生干嘛非要硬着头皮去理科,我就笑笑不说话,看着抽屉里崭新的化学教材,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我就是喜欢化学,或者说,化学老师。

    化学老师姓沈,刚毕业没多久,写元素符号时也笔力遒劲,龙飞凤舞,常被地中海的化学组长当做反面教材训斥学生。

    明知这样的写法在考试中很吃亏,我就是喜欢跟着学。

    兴许你们早猜着了,我喜欢他,或者说,他也喜欢我。

    这是一个秘密,在瓶瓶罐罐的化学试剂间生根发芽。

    没有经历过一份只能藏在地下的感情的人,体会不到那样隐秘的惹人的欢喜。

    在这个重点高中的树荫下,曾有小情侣们偷偷摸摸的牵手或是拥抱,哪怕怀里揣着再讨厌的教科书,此时必也显得温柔了。

    即使我和他连这样都不能,我依旧觉得那段日子是洋溢着甜蜜与间或迸发的欢喜的。

    那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清清楚。

    他给我演算无机题的草稿纸背面永远会用钢笔写着我和他的名字,笔力遒劲,两个名字安静整齐的藏在角落里,没得叫人看了欢喜。

    他会在数学书上写下极坐标式,用铅笔画好坐标系,描好点,却偏偏不连。

    我数学向来不好,从未细想过极坐标式的意义,那天问他,他捧着有机书笑,让我不许查电脑。

    他是化学系毕业的,却为我自修了整套高中教材,只为了在我对着一道题皱眉头的时候,从善如流的从我手里拿过笔,不管我在做语文还是物理。

    那时候学校晚自修不让带零食,他的兜里就常揣着一把糖,在晚二做眼保健操时装着来检查,却把糖全塞进了我校服口袋里。2008年的黑糖话梅,不知你们吃过没有,黑糖酥的简直可以咀嚼,话梅酸的人牙齿都要掉了。

    高二下半学期的时候开运动会,我穿白衬衫格子裙在班级前举牌,一回头却见他白衬衫格子背带裤被班里同学围国宝般围在中间。

    那时候大家未必动什么心思,只是觉得叫班里哪个男生穿都不及他穿好。况且他低着头笑的时候,刘海遮住了眼睫,真是好一个少年。

    ……

    后来,高三刚开始的时候,准确的说是高二期末考甫一结束,我们刚过完7天可怜的春节假返校的那几天,校领导将他叫到了办公室。

    那一天我都觉得很不安,却又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后来他走的那天,才有同学当做八卦来同我说,沈老师和一个高三女生谈恋爱,被学校解雇了。

    我错愕的看着那个女同学。

    她不以为意的耸耸肩,又神神秘秘的凑前了道,听说学校逼问沈老师那个女生是谁,问了很久,沈老师只是不肯说。

    她啧啧的叹了一声,坐回位置上看光的衍射与干涉。

    他被校领导叫去是2月17日,离开学校是2月24日,这期间他没有来过学校一次,我也一直没能联系上他。

    我看着盈满怪异味道的,草稿纸与教科书堆满地的,六十一人的理科三班,忽然觉得这寒冷的冬天像要把天空都冻成了灰色冰块,又觉得带着浑浊的温度的空气像把我熏疼到窒息。

    2月24日,我在窗前看到横幅上被水化开的名字,忽然想起他上电解池的时候说笑着说的一句玩笑话。

    他说,“活泼性不同的两种金属做电极构成原电池时,一般是相对不活泼的金属被保护。根据这一原理防护金属的方法叫做‘牺牲阳极的阴极保护法’。”

    这段话听着四六不着的,那时候我看着漫天的雪,却觉得我原来像极了原电池的正极,被保护,被安排,直到负极腐蚀殆尽了,才觉着锥心蚀骨的疼痛。

    那之后我一直没能联系上他,打他电话已是关机,只有在漫天雪花的那一天,校服口袋里的手机提示音一响,我掀开翻盖,看见一条未读消息,没有显示发信人。

    点进去,是一个已关机的号码。信息很短,我却觉得读完它用了一个世纪。

    他说,好好读书。

    翻盖手机上的挂饰带出了一颗黑糖话梅,随着挂饰摇晃了几下,轰然坠地。

    后来我回了文科班,读了四年的高中,高考成绩勉勉强强。

    后来我耐着性子描完了极坐标式,它的形状很漂亮。

    后来我不再爱吃黑糖话梅,因为那个牌子厂家停产了,别的牌子不够酥,也不够酸。

    后来,沈矢生,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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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改编自真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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