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从楼上一跃而下时,我没能阻止她。
那时候黄昏左右,徐婉穿件红纱衣,搽着浓妆,仔细梳了发,带着笑,如一只蝶般从阁楼之上飞跃下。
浣花坊建在汴京最繁华的街道上,街上铺着青石板,是那种走着有些凉意的青石。
徐婉像一朵花盛开在青石板上,红色的纱衣上沾满了鲜血,又沾到青石板上,染着血的青石是我从未见过的艳丽模样。
后来有行人说,徐婉跃下的那一刻,天边泛出的云霞是桃花的颜色。
徐婉死的那一天,正好是新科状元宁子世迎娶府尹千金柳氏的日子,柳氏的花轿本该要路过浣花坊的,却忽然有柳家小厮来报,说浣花坊没了人,请小姐姑爷绕个道,免了冲撞。
宁子世皱了皱眉头,忽然念起什么来,便没说话,牵了马换了个道儿。
柳氏本是个极和善没脾气的主儿,听了这话却难得撂了脸,嫌了一句晦气。
可不晦气,好好的喜事儿,碰着这么件脏事。
徐婉头回见到宁子世时不过十六七岁却已是汴京有名的才女了。是,您懂得,花柳巷里的那种才女。
徐婉心气儿很高,她的底气源于弹得一手好气,她的底气源于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又会吟诗,又会吟诗作赋,生的又极好看,是可以拿架子的那种姑娘。
花柳巷子有花柳巷的规矩,没个一技之长的生的又不甚特别的,只能贩卖皮肉,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有达官贵人喜欢的,有些才艺能为楼里招来客人的或是生的极美的,才能端三分架子,为自己博得少的可怜的尊严。
徐婉那时尚且是第二种,那样的姑娘不会很快被逼着卖身,因为破了身的女子便不该有那份矜傲了,连带她们手里的字画琴声,也都掉了价了。
浣花坊那样的地方,有时也爱故作风雅赚个噱头。那年春日,徐婉便在浣花坊放了个上联,自个儿倚楼坐着,有对上了的,便拿她奏一曲做个彩头。
名妓徐婉心气儿高,千金难求她抚琴一曲。
徐婉年纪虽小,容貌却长开了,她生得一双秋水潋滟的杏眼,眉清眼明,是如江南烟雨般缠绵又冷清的美。
她这么倚着楼一笑,便把多少人都笑醉了。
多少人满怀希望的去瞧那上联,却又懊丧的离开。
也有纨绔子弟一掷千金,喝令老鸨指名道姓得要徐婉作陪。
但规矩就是规矩,老鸨也想的到今儿有人掷千金,明儿便有人掷万金,故而也不愿坏了徐婉场子,断了自己财路。
晌午放了上联,至晚无人答出。
徐婉给的上联再普通不过了,好对的很:三春过尽。
没甚奇特的,多的是人规规矩矩一字一字对,只徐婉不满意罢了。
到晚了,徐婉倚在楼上都有些倦了,却见一个骑着驴儿走过的小秀才抬头看了眼挂出的上联,顺口便接了下句。
小秀才生得很清俊,穿件有些旧了的青色圆领袍,戴顶旧冠,做赶考的书生打扮。
徐婉倚在楼上,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可看着小秀才干干净净的眉眼,忽然动了心念,叫小丫头去请他上来回话。
……我有的时候会想,假使徐婉当时没请他上楼,再退一步,假使她打了个盹儿,错过了路过的小秀才,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我瞧徐婉却从没后悔过。
话说回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丫头一拉小秀才,倒把他唬着了,一叠身的同小丫头推拒,那神情简直像谁要了他清白似的。
徐婉看的发笑,便探出半个身子,向那小秀在喊:“小相公,叫你上来说说话,又没谁要吃你呀。”
徐婉到底是个美人,美人招一招手,多数人总是要抵挡不住的。小秀才看着楼上呆了神,半推半就的被小丫头拉上了楼。
徐婉看着小秀才,不知怎的止不住要笑,笑了半晌才问他:“那对子你对了什么?”
小秀才想是头回进姑娘的闺房,眼珠子都不知往哪儿放才好,他慌里慌张的拱手做礼,眼神闪闪躲躲的,最后索性一咬牙闭上了眼睛。
见他傻气,小丫头就推他一把:“我家娘子问你呢。”
扑鼻的胭脂味呛人,小秀才踉跄着躲开,拿手虚掩着鼻,咳着答道:“三春过尽,君归未归。”
徐婉愣了一愣,向后坐倒在榻上,声音清冷了下来:“这平仄可一字儿都没对上啊,小相公。”
一提起这档子事,小秀才才提起了精神,睁开眸子炯炯的看着徐婉,道是娘子这上联挂了半日,想来有不少人规规矩矩对了下联,无人胜出想是娘子所要的答案本非如此,醉翁之意不在酒之事,教大家如何作答,既然如此,小生不才,随意胡诌,没准儿倒能合娘子心意。
徐婉倚在美人榻上笑,道今儿这一曲可便宜你了。
小秀才却慌了神,作着揖向后退走,眉目间有些不知所措,嘴里胡乱的念着小生受不起。
徐婉看着小秀才,没做声。
读圣贤书读傻了吗这个小书生,只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了不成?
还是说,听青楼妓子弹一曲又是什么玷污人清白的事情?
徐婉觉着小秀才是这么个想法,诚然那小秀才也就是这么个想法。
徐婉站起身走到房门口,倚着门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小相公好不领情——小相公贵姓?”
小秀才大抵是觉得不作答也不合礼法,故而有些别扭的转身行礼道:“小生免贵姓宁,字子世。”
“哦,”徐婉向前走了两步,扶着楼梯向楼下醉生梦死的嫖客笑,“有位宁相公对出奴家下联了,可宁相公好不领情,不爱奴家弹琴,不若今儿这一曲奴便抚给诸位听,诸位相公道好不好?”
楼下便是一阵欢喝,宁子世愣了一愣,作揖告了别。
……
徐婉本大可不必弹那一曲的,可她最是心气儿高傲的人,怎么容得别人小瞧了她呢?
我看着端坐大堂抚琴的徐婉,又看着骑着驴儿头也不回离开浣花坊的宁子世,只觉得这秀才好生不识抬举,又觉得徐婉终究是有千万人稀罕着的。那时候的她,十指翻飞,水袖翩跹,笑靥如花,好生风光。
可后来我再想起那一刻,真希望他与她,就终止在那时吧。
错过亦是好的,何必再将这无缘强续下去?
徐婉从六岁起被老鸨从人牙子处买到浣花坊,学的便都是如何取悦公子哥儿,见的便都是好色之徒,哪怕有一二知诗晓文的,也都是风月场里的老手,油嘴滑舌惯了的。宁子世出现在这浣花坊,如一股清泉,冲散了此地经年的污秽。
无怪乎徐婉会对这只见过一面的小秀才着了迷。
她知道自己是妓,是不干净的,供人玩笑的,故而更爱干净的、如白纸般未被污染的人儿。
我一直想徐婉最爱的模样,该是寻常人家挽个髻子,穿件棉布裙子,蹲在自家后院里洗衣裳的女孩儿家,有一二兄弟姊妹,有恩爱和睦的父母,到了及笄的年纪,见一见情郎都会羞红了脸颊。
而那情郎,合该是那宁子世的模样,白净的青衣小书生,手里常握着书,想着有朝一日要进士及第荣归故里,来迎娶那靥笑满满,倚门而立的女孩儿回家。
有人厌弃这样平淡的日子,偏生徐婉求之不得。
求不得,故而更爱。徐婉待宁子世,便是如此。
再如何,日子终归要过下去。徐婉在浣花坊里念着宁子世,不知觉长到了十九岁。
老鸨笑嘻嘻地打量着徐婉,估量着这正当最好年纪的姑娘的身价。
末了那涂着脂粉的半老徐娘谄媚地笑着告诉徐婉,准备准备下个月可该接客了。
你瞧,再怎么矜傲的姑娘,最后还不是要走到这一步。
徐婉自然不愿意的,可他并没做声,她是如何聪明的一个姑娘,知道逃不过,何必白费力。
那一个月,徐婉太安静了,安静的仿佛一闭眼就会离开人世。
那一个月,我做了件在我这一生内可算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您也该猜到,既然如今我还在与您讲这故事,我必然还存活于世。
不同你们绕弯子,我是徐婉养的一只鹊儿,就是那种,黑羽白腹的喜鹊儿,我算有幸,有点灵气和术法,不过徐婉常日里将我关在金丝笼里,我纵有心也无处使术法去。
直到徐婉□□的前一日,她倚着窗看浣花坊下车马行人纷扰喧哗,突然念了一句“三春已尽,君归未归”。
我那时头脑一热,忽然想,反正徐婉将要经受些不幸之事了,我何不让她得偿所愿一回。
……后来我也常想,若是我当时不那么做,徐婉会怎样。
可是时过境迁,我到底是头脑一热了。
次日徐婉突然有了生机,她放下所有矜傲与做出来的满不在乎,疯了一般哭着闹着,跪着请老鸨再缓些日子让她□□。
老鸨平素最喜欢徐婉,时常是一口一个女儿的喊,在旁人面前提到徐婉,更要喜上眉梢,满嘴“徐姑娘”、“婉姑娘”“不枉我养她到恁大”,做出一副万千疼爱的模样。可真到这样时候她只会拿脚踢踹哭的不成人样的“女儿”,嘴里骂的不干不净。
只当是寻常闹腾的老鸨对徐婉一番打骂又好言相劝之后,便把她反锁在了房里。
只要不叫外人看见闹腾,身价依依旧一样不是么?
但是徐婉不依啊。她虽则是秦楼楚馆里最上不得台面的烟花女子,却也是自小被人宠大的。她傲气,亦执拗。
是日下午,她便逼迫着侍儿与自己换了衣裳,从楼里逃了出去。
显见的是瞒不了多久。
那侍儿又不死心塌地,且是被她强逼,前脚她刚走,后脚那侍儿便知会了老鸨。
可徐婉就有这样的不管不顾,她只要去问宁子世一趟。
一路问至状元府,徐婉对着朱门大户,这才发了愣。
从她十七岁到今儿统共不过两年,这么个骑驴当街走的青衣小书生竟成了新科状元了么?
徐婉一抿嘴儿,轻轻叩响了朱门。
开门的小厮很怠慢,但瞧她是个美人儿的份上,勉为其难带她去了偏厅。
不久宁子世方款款而至。依旧是青衣,眉清眼明的模样,可那一种新贵的陌生气息却使她生了慌张。
这是那个骑驴当街走的穷书生吗?是那个进了女儿家闺房臊的耳根子都红了的书呆子吗?是那个谈起诗文神采奕奕,叫他听首曲儿却诚惶诚恐的读书人吗?是那个…坐在她床沿上,眉眼青涩又温柔的宁郎吗?
不是。
这是朝廷新贵,是新科状元,是国之栋梁。
可是徐婉再恍惚,拚着性命出来的这一趟,该问还是要问的。
她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来,交手行了礼,声音里带着惶惶的不确定:“官人识得奴么?”
宁子世笑了:“不识。”
徐婉其实至此已灰了一半心了,若就此打住,也许还留得三分薄面,可她不依不饶:“官人昨夜难道未曾去过浣花坊,做过一个女子的入幕之宾么?”
宁子世沉了脸色:“娘子自重。小生昨夜未尝出府,府中上下,具可作证。”
那么徐婉亦很该知道了,兴许是新科状元嫌此等风流之事损毁声誉,抵赖着不认了。可是她就是不肯死了心:“相公不必慌张,奴不求旁的,就是相公府上有什么洗衣烧饭的活,奴亦做得。”
您瞧,徐婉亦不会说话儿。她这三两句隐晦,倒叫宁子世莫名其妙。于是宁子世便急了,这姑娘一句两句的,倒似毁他清白一般。
新科状元冷了声音:“瞧娘子话里,到认定了小生是什么入幕之宾,那敢问娘子,昨夜小生几时到来,所着何衣,所束何冠,举止话语如何,又是几时离去?”
徐婉愣了。
是啊,他几时到来?所着何衣?所束何冠?举止话语如何?又是几时离去?
记不起了。
分明有那样真切的一个人来到过她的房里,静坐许久,相谈许久,燕好一回,然后离去。
那不是宁子世么?
徐婉失了方寸,乱了神色,对着曾经她日思夜想的小书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里却直直的淌出泪来。
那眼泪是淌出来的,而非粒颗分明的落下。泪水像小溪般在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的粉面玉颊上蜿蜒。
宁子世忽然觉着些微怜悯。那种怜悯,像是看见战乱中的离人,是无法可想的悲哀,是看见与己无关的,又无可奈何的天灾人祸,哀鸿遍野的怜悯。
可他依旧硬下心肠,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些无奈:“娘子既讲不出个所以然,可见并非真事,且请娘子离开小生亦帮不了娘子。”
徐婉轻轻抬了抬眼,眼泪止也止不住的淌。她声音里忽然带了些哭腔:“留我一留,不成么?”
宁子世摇头:“于礼不合,恐遭非议,且非长久之计,娘子见谅,若实无盘缠,小生有银两相赠,娘子可投宿驿馆。”
徐婉向他笑了一笑,调转身便走。
红了眼儿,淌着清泪的徐婉笑微微的模样亦是那样的好。宁子世愣了一愣神,忽然记起两年前倚在楼上,衬着汴京夜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笑得春风都醉人了的那位美人。
她说,三春已尽。
他答,君归未归。
她在芸芸众生间浅笑抚琴,光华奕奕。
宁子世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
当日,没等老鸨寻到徐婉,她便自个儿走回了浣花坊。
不待鸨母叱骂,她自个儿便向鸨母笑得眼里都泛起了珠光:“妈妈,明儿我接位客人,也算做出阁日了,妈妈为我备件红衣裳,要像嫁衣一样红,像血一样红。明儿妈妈让我在吉时里出阁,我必打扮得艳丽。妈妈莫惜衣裳钱,以后我是妈妈的摇钱树,妈妈必定财源滚滚。”
鸨母一口气没上来,却被徐婉堵住了,愣了一愣,方哎了一声。
汴京城都在传呐,新科状元迎娶府尹千金呢,良辰吉日,金童玉女,又是今上钦点的金玉良缘,谓为美谈呐。
宁子世迎柳氏的花轿才调转头,便听喜鹊叫一声一声的传来,叫了足有半个时辰,花轿走到状元府尚能隐隐听见,喜娘登时喜笑颜开,向宁子世并柳氏作礼道喜:“向二位新人道个喜,天亦赐下这鹊儿为二位贺喜哩!”
柳氏抿了一抿嘴儿,悄悄掀起帘子向外瞧了一眼,但见宁子世红衣喜庆,端坐马上,登时满心都是欢喜。
金玉良缘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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