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经年博物馆

第5章 梅妻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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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你们说,京华这么个小姑娘,怎么成天就爱从墓里扒东西玩

    我们是林逋墓里出来的,自然要讲个与林逋相关的故事。

    但是嘛,故事还是听本人讲有意思。

    西湖边的山上有株梅花树,你们可以去见见他。

    他呀,生的很是清逸隽秀。

    我承认那时节我年岁并不大。

    说来算件奇巧事,从没见刚栽种了几十年的梅花一下便有了神魂还得了人形的。

    反正我在这山间长了几十年,从还是棵梅子开始,便已经有了意识,可惜生的地方不巧,深山孤林,只得天地苍穹清风明月相伴了。

    自然,西湖边游人是多的,但也不过是些蠢物,我不乐得与他们搭理。

    那座山上梅花树不多,恕长穗我自恋一句,还真没哪株生的如我一般秀骨清逸,香飘十里。

    ...好吧,你不必信我,谁见梅花香飘那般远的。

    初见林逋的那时节,正下了一场大雪,我本不惧寒,愈冷愈有种天高地迥唯我独尊的自傲——我知道自个儿话多,谢您还听得下去——不过林逋凡俗人一个,穿件灰蓝袍子,围个破毛斗篷,背个药篓,傻呵呵的围着我打转,冻得手都发紫了还不自知,看得我莫名一冷。

    林逋那时候至多二十岁,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生了一张娃娃脸。兴许你们不太信我,但其实你是须得信我的,后人作的画像上,林逋一头白发,面容清癯,看着有些潇洒过了头。但你们实话说,作画的哪个真见过林逋?不过混猜度而已。

    话说回来,我不是一哆嗦么,落了林逋满身雪花,他愈冷了,却越发开心。那时候我就想,他见我这般欢喜的么?

    他欢喜,我也欢喜,我一欢喜便现了人形去吓他。其实细数那些年岁,万物有灵,谁见个精怪也不至吓成哪样,最多好奇而已。故而林逋吸着鼻子看着我,颇有些失望:“那样清逸的一株梅,不说仙风道骨的老仙家,貌美如花的梅中美人总该有一位,怎么生出了个八尺男儿来?”

    我前几十年刚化人时,对自己的嫣红衫子墨发三千颇为自得,寻个湖照一照,眉眼又柔又厉,好看的紧,不枉我是那样一株秀骨清逸的梅花,这会子遭了他嫌弃,便颇觉愤懑:“我生的不比梅花好看么?”

    林逋愣愣的看了我一会儿,瞧得我都恼了,才重重点一记头:“自然是好看的。”

    次月他便在这西湖边的山上置了间木屋子,我正欢喜有人陪我了,林逋却又抱了两只仙鹤在怀。每日除了写字看花,就是逗那两只长得和鹅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白鹤。

    亏得那鹤还是个蠢物,内里并无神魂,否则我一定要同他夫妇俩好好聊一聊人生。

    我一直觉得林逋挺奇的,都住到山上了,来访者依旧络绎不绝。林逋倒也好脾气,不论来访的是谁,一律温温和和的,不摆架子不刻意奉承,始终笑的恬淡,笑得露了两颗虎牙。

    有天他忽然问我,长穗,你会写字吗?

    开玩笑,我这等饮风餐露的仙家,怎么会写字?

    好在我那般天赋异禀,只三月余,便已练得一手遒劲有力的好字,其笔锋之起承转合,堪比兰亭。尽管林逋并不这么认为,但这并不能阻碍我的优秀。

    他那时候二十四五岁,悄悄的使坏,凡教我写字,必要握着我的手写,那样如何写的好字,不过又污一张宣纸而已,待我佯装怒了,他便又只会笑,呲着两颗小虎牙,悄悄红了耳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漫长的生命远也挺短暂的。

    后来又过了两年,林逋一位老友来访,又是冬日,他瞧着屋外我开了花又落了雪,屋内白鹤傻乎乎地起舞取悦主客二人,笑了一句:“君可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耳!”

    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调笑,林逋又红了脸。

    至晚,他便悄悄抱了梅树枝低语道:“长穗,我要娶你做妻子。”

    恕我鲁莽,吓得又抖了他一身雪。

    其实彼时我就站在他身后,闻言一踉跄,从后头抱住他问,“你说什么?”

    林逋极小声的喃喃了一句,长穗,我要娶你。

    再恕我鲁莽,没忍住把他吃干抹净了。真是不好意思,他还是个笑出小虎牙的孩子。

    也不小了,二十七八了。

    再后来嘛,再后来嘛,林逋慢慢长大,慢慢变老,除了越来越会使坏,倒也没什么变的。

    有时候有来人冒犯,诘问他道,深山老林,衣食成忧,何必固守?

    林逋依旧不恼,伸手指指我,又垂手指指怀里的白鹤,反问一句:“梅妻鹤子,岂不快哉?”

    好极,真要好好理论理论,哪个是妻?

    ……

    别再问后来,很多故事,经不住一句后来。

    不过我这么大把年纪了,不矫情,说与你们听无妨。

    长穗精怪,永世长存;林逋凡胎,一世白骨。

    其实我也一早料到的,一开始看着那个尚且鲜活的林逋,我满心都是不忍,什么念头都动过。我想着林逋去后,我也可去了。然我又觉不舍,不是不舍这世间,是不舍他的转世。长穗不是人,长穗不如人,长穗,没有转世。这一去便是真的去了,再也再也见不着林逋了,不论今生还是来世,都是真真再见不着了。那么一想,我又觉得我可以寻他的一世又一世,也算长相厮守。

    我那时候想了很多,越想越忐忑不安。直到后来林逋给我念了一句书上的话:

    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我突然便释然了。若是从未见过林逋呢?我不过千百载自娱自乐罢了,有幸得见他,便是有幸多了几十年的欢喜,一朝他去了,我便做从未欢喜过而已。

    后来林逋去的时候,冲我笑了,笑的恬淡又不舍:“长穗,从今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但若我们随缘还能再得见,便再欢喜一着。”

    林逋葬在梅花树边,墓里留了一个砚台,一支簪子。

    砚台是他教我写字用的,簪子是我当年带过的。

    梅妻鹤子,就这么散了。

    忘说了,白鹤夫妇那对蠢物短命的很,比林逋去的早很多年,亦没留下个子嗣。

    后来林逋又养了一只,有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常啄梅子吃,我很不喜欢。

    ……

    我依旧是这山上那样清逸隽秀的一株梅,如今游人如织都吟着林逋那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几百年了,景色丁点不变。直到有一天,一位穿青色衬衫的少年在树下立定,掏出单反拍了张照片,笑得露了两颗恬淡的小虎牙。

    好极。

    林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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