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经年博物馆

第4章 青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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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我开口说话儿,也不怕吓到你们。

    我?我不是这妖妖娇娇的百花儿。你仔细瞧瞧,绣这些花儿用的是什么?丝线?再瞧。

    江南的绣娘手最巧,为了织出光泽来,偶尔会选用人的发丝充当丝线,织入绣品当中。我就是那缕头发。

    吓人?

    与你讲个更吓人的,我就是那缕头发的主人。

    怎么说呢,我生平最爱我的一头秀发,也许死了还惦记着它呢,这才有机会再与你们说上两句话儿。

    我的故事呀,不适合解闷儿。

    “老板娘,收不收头发啊?”

    “收的收的。哎哟,这么长这么好的头发,哪个姑娘家舍得剪掉的呀——你打算卖多少钱?”

    “脏人的脏东西,随便你算个价格就行了。”

    “怎么...遭事儿了呀?”

    “哼...女人家还是别听这种脏事了罢。哎头发给你,钱给我。”

    “行嘞!”

    我向来知道自己头发很长。

    长的都不像个男孩儿了。

    或者...也没什么人把我当男孩儿。

    额反正那年我十七岁,正式出师,成了梁家班年纪最小的一位乾旦。

    学戏不用本家名字是规矩,不过我本来也没有名姓,艺名是叫安青。

    那是...1956年吧,有些事情还没开始,唱戏还是件能被允许的事情。

    我学昆曲,最擅唱《长生殿》,是梁家班里唯一一个扮角儿用得上自己头发的旦角儿。那时候流行剪齐耳短发,穿苏联装,女孩儿们也没那长头发,倒是我,记忆里就没剪过头发,从胎毛长到现在的头发已有腰长了。

    不过那时候唱戏并没什么收入,师父说我没生在好时候,再往前几十年有的是人捧“名角儿”,不像现在,都不肯听戏,连扎个红头绳都是罪过,何况听小曲儿这种奢华糜烂的事情。

    没人听戏自然没生意,那时候的戏班子多数都如此,实实在在的,大不了下乡去给农人们搭了台子唱,没几个钱,勉力过活而已。

    到真羡慕旧时戏子,好歹还风光了一时。

    不过倒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像唱京剧的梅老先生,不是被当国宝,别国唱戏去了么。

    我十七岁那年,刚出师,青涩得很,唱腔还不太好听,却碰着了唱戏日子里最大的一个场面。

    有位爷,要来这县城视察,叫请个戏班子去唱场戏取个乐。

    师父同来人神神道道地讨价还价,最后指了几个乾旦,都是生的和女孩儿一样清秀的,谢师父厚爱,我也在内。

    后来我想想真是,谢师父厚爱。

    也得谢谢我自己,在另几个格外清秀柔美的当中,显得有些局促。

    那日唱的是一出《西厢》按理儿西厢要唱两三天,只是后来没那大耐心,只选了游园惊梦这两折,我只唱了个红娘,崔莺莺是轮不到我的。

    那行头也是人家备的,点翠盔头段子水袖,是我从没见过的华美富丽。那戏台子搭得也巧,于其上一提袖一挑眉,恍若走进了旧时人家一样。

    那出戏唱完,天也黑的恰好,师父冲我笑,那笑被煤油灯映得有些变形,师父就带着变了形的笑,说人家爷赏识你们,你们去陪两盅酒咱再走。

    那时候我还兴冲冲的,我长这么大,没碰过那劳什子东西,先前搭台子时候倒是有农人拿自家酿的米酒来,只是师父不让碰,怕坏了嗓子。

    我连妆都没卸,跟着几位师兄去跨过那高高的门槛见里头的老爷。

    还没跨出半步,突然就有只手把我拉了过去,里头下人见没人再进来了,砰的一声便把门关住了。

    我还挺气,看哪个龟儿子堵了我吃酒的路,转头却见了个穿军装的男人。

    那个年头当兵的都挺灰扑扑,剃个难看的寸头,裤腿是泥的衣服是脏的连脸上都有泥渣子,但拉住我的那男人倒是不同,同样的一身军装,他穿的很挺括,头发也挺长,前额有些碎发,挡住了一半眉眼,轮廓分明的一张脸,看的人很舒服。

    他冲着我一笑,眉儿眼儿都是弯的:“你是个男孩儿吧?瞧你才多大年纪,同你师兄们可不能比,别毁在那老东西手上。”

    我还不解,他却说里头这位爷玩儿心重,亦不大正经,你家师父必然是拿了他钱了,又说,今儿里头就两人,你那几个师兄分明是做惯了这些事,你生的也没他们好看,少你一个发现不了。

    又问我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说我叫安青,过了正清明就十八了。

    又疑心,问他是做什么的。

    他说他叫崔祠,领了任务陪里头那位过来的,知道他有些这样儿毛病,故而提防些,见前几位分明心甘情愿便未阻挠,哪知还混个不懂事儿的我,没忍心才把我拉了出来。

    又说,这地儿你肯定待不住了,你那几个师兄转口一说,你师父必罚你。

    说着又一笑,到时候问起来,还有我的不是了,两头没落好。

    我便问他那该如何。

    崔祠扯了扯那身挺括的军装,转眼又伸手抹了一把我的嘴唇,把唇上画的胭脂抹了我半脸,旋即撞开了紧闭的木门。

    我只看见了地上凌乱的戏装,眼睛便被他蒙住了。

    后来他说了些什么话,唉,恕我年纪大了,记不太清了。

    大抵是什么“吃独食儿”、“独自享用”之类的,然后门一下又被合上,我再睁开眼,已是在另一间屋子里了。

    后来辗转了一些时候,那位爷舍不得我一个师兄,要带了走,崔祠便也趁机向我师父要了我。

    他当时驻扎在一个挺大的城市,是有电影院的那种。那里也有戏班子,人家叫“文艺团”的,他找人托了关系把我塞了进去。

    我还挺迷茫的,不过三五日功夫而已,自小把我养大的师父叫我出来卖皮肉,有个当兵的救下了我,还把我从个边陲小县带到了城里?

    我十七岁,那时候,真是稀里糊涂的。

    崔祠倒挺好,隔个十天半个月的还来看看我,给我带点吃的——有时候是块糕点,有时候是串糖葫芦,逢年过节难得还有肉吃。

    不过文艺团其实已经比戏班子好多了,许多人都笑眯眯的,时常有演出,领头的老夫人很和气,不像师父,动辄打骂。

    有一天我叼着块酥糖,跟着崔祠到处乱逛,突然脑子一抽扑入他怀里,问他当初干什么拉住我。

    崔祠愣了愣,伸手顺了顺我那头长发,当中有一簇打结了,他便拿起来仔细的理,良久才道:“我娘也是个唱戏的,安徽那边的,淮北花鼓戏。”

    我想日子就这样也挺好,没敢有什么奢望。

    那是九年后,很多事情变得面目全非。

    我唱戏,那是十恶不赦的东西,该如何如何的,我认。

    崔祠他娘也唱戏的,还颇留了些家财,崔祠又是个从小儿念书的,被人逮着不放,也要遭刁难。

    真是呵,不知弄死我俩哪个好。

    先前拿钱买我师兄的那位爷,自以为小辫子叫崔祠抓了,这会儿一闹,忙着落井下石贼喊抓贼的指控崔祠如何如何不正经,如何如何犯浑,与谁谁谁是怎样一番不良影响。

    再一查,崔祠竟常和文艺团唱戏的安青搅和在一起,真是了不得了不得。

    那段日子真他妈有点生不如死的味道。

    城里电影院前头有块空地,那时候刁难我们就在这里,搞根不知哪儿弄来的长木头往那儿一树,把人往上一绑,脖子上挂块牌子,拿黑笔写了名字后用朱笔画个叉,然后叫你把头一低,接下来么,谩骂、指责、珍藏多年的臭鸡蛋白菜帮子,一股脑儿的扔了来便是。

    这么连日如此,每天都有不友善的物什向我和崔祠身上扔,至下午,绳子一松扔猪圈里劳动,一点儿也不浪费。

    这么了一二个月,连开始还血气方刚有力气回骂的崔祠也焉了声,只管每日等着被骂,反正骂也骂不死人。

    其实我很想争辩,我同崔祠,真的是什么不干不净都没有的,哪怕我存过不干不净的心思,可是...可是崔祠...那么那么好,那么那么干净整洁的崔祠,为什么,也不曾辩过半声。

    一晃入了夏,日头怪毒辣的,这件事又从无所谓变得难熬了起来,不过围着骂的人倒是少了不少,一来骂也骂厌了,二来没那个必要顶个太阳自己受罪。

    有天中午,广场上只剩我和崔祠两个人被绑在木桩子上了,身后的电影院这时倒显得无限讽刺了。我被崔祠带进文艺团的时候,十七岁的我以为凡有电影院的地方,就算大城市了。

    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年,崔祠带我看了场电影,原来也没什么好看的,黑白人影晃得我头疼。

    但我此时却很想看了。我扯着干裂的嘴角向崔祠笑,说,等这些日子过去了,要咱俩都还活着,你就再带我看场电影,我听说有彩色电影的,我想看那样的。

    崔祠也笑,依旧眉儿眼儿都弯着,说好。

    倏尔他却变了颜色,猛扑过来喊小心。

    一块红砖正中他太阳穴,血流汩汩。

    对面扔砖的是个孩子,十三四岁,也许图好玩,也许受了人指使。

    我看着那些血,无比悲怆的想,我们都不争不辩了,我们都这么安分的接受这个接受那个了,怎么,怎么还有人看我们不顺眼。

    我挣不开那绳子,也不知道崔祠哪里来的力气,连着木桩子一起扑了过来挡那块红砖。

    崔祠就这么狼狈地躺在我脚下,头上的血汩汩的流,我哭喊,我挣扎,我甚至想崔祠你怎么不直接死了算了,何必要让我看见生命流逝的全过程。

    电影院周围空旷,没人听见我叫喊,又或者有人听见了,懒得费事救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我想,那场电影还没看到呢。

    那段时候我都活下来了,这会儿却要死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盯着病床上的点滴。

    我忽然想起我那头发一直梳不顺,想让崔祠帮我理理,就像我十七岁那年一样。

    ——忘了,那段尴尬的时间里,头发叫他们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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