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经年博物馆

第3章 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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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哎,人么,捧高了,就难记得自个儿还是个卑贱身份。老朽是柄琵琶,倒也沾了这等不良的习性。

    京华当年不知怎么给我弄到这里来,天天使人盯着我敲,我已好几百岁年纪了,盯的我害臊。

    哎哎,小丫头要听故事,老朽最不缺的,就是一肚子故事。

    我做一柄琵琶有年头了。

    世人也奇怪,一边喜新厌旧,一边又说旧物什值钱,我还是架崭新的琵琶时没什么人乐得睬我,近来年岁大些,却有人肯停了步子艳羡似的赞一声,您这柄琵琶好得很。

    听他放屁,我不过是柄顶顶俗气没花样的琵琶,那些人称赞的,是我主子罢了。

    我先后有过三位主子,都是京师花柳巷子里的姑娘,代代相传下来的,最先那位有点才气,花名取自《论语》“绘事后于素”,唤作“绘素”,我便也随着她有了个名儿。

    最近这位新主子,是上一位姑娘的儿子。哈,花柳巷里生儿子,连他爹都不知是谁,他娘也没那能耐供他读书,只好教点上不了台面的,维持生计而已——他娘倒也不是全没想过让他干点正经事,只是,这孩子小时候淘气,被碎瓷片扎瞎了一双眼。

    虽说听着很苦命,但他是我见过所有人里琵琶弹得最好的。

    不说别的,单那双手,便是罕见的好看,比姑娘家还要白上三分,骨节分明,还有些营养不良的瘦削,却丝毫未影响美感。

    他娘花名叫做瑶卿,他就被人随意唤声小卿。

    好在这孩子琵琶弹得漂亮,日子也还过得去。

    我原以为这就算完了,她日后么也就教坊里姑娘弹弹琵琶,运气好点兴许还能讨个娘子,毕竟小卿生了一副好皮相。

    事儿也就坏在好皮相上。小卿渐渐长大了,眉目也长开许多,虽然可惜了一双漆黑的眸子竟是瞎的,可那股子漠然冷清的气质却没得教人挪不开眼。

    花柳巷里达官贵人玩儿腻了姑娘,眼珠子盯到小卿身上来了。

    他娘也没能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落得个人老珠黄年老色衰的下场,拦不住那些人,也劝不住老鸨。

    头一回,小卿去了一位朝廷命官的府上,他一手拨着琵琶,暧昧的□□声被撞的支离破碎。

    第二回他便学会了巴结权贵。

    小卿以惊人的速度长大,从逆来顺受自甘堕落到那些人求着哄着请他,小卿用了不到一个月。

    十七岁的一个孩子,手段比他娘不知高出多少。

    我见过他耍手段。他不多话,每每只淡淡的抱着我,向哪里随意一坐,眉眼冷清得直叫人怀疑他是不是生气了,于是也无人敢造次搂抱,只能温声哄着,半晌方可见他无神的眸子一抬,纤手抚上琵琶,倏地展开了笑颜——你知道的,牡丹与昙花齐放,归总是昙花更胜一筹,更叫人心里欢喜。非是牡丹不好看,只是它常日里总那样艳,使你不觉得惊奇,而端着架子的昙花偶然绽了一绽,竟也是好看的,怎不叫人稀罕呢。

    这桩子生意才开始没两个月,小卿便被位贵人接走了。

    说是做乐师,谁不心知肚明呢,况今上好男风又是早有传言的,京师的达官贵人、纨绔子弟们惋惜了一阵,竟也无法了。

    蒙小卿厚爱,我这柄破琵琶竟也被他带了进皇宫,开了开眼界,去了趟我本不敢奢望的地方。

    皇城确实富丽堂皇,我这么柄破琵琶其实挺犯怵。不过小卿比我强,他依旧眉清眼凉的,见了今上也不多话,淡淡施一礼,先坐下抚了一曲。

    小卿确实有计较,他是想告诉今上,比之皇宫里的乐师,他并不逊色多少,他也绝非是个单靠皮相转噱头的小倌。

    那一曲节奏纷繁,光华溢转,时而靡丽时而苍凉,却又在典雅之声中不失市井俏皮,沉郁中不失开阔意境,至末尾如一声轻叹,勾的人心里一动。

    是我从未听过的曲调子。

    小卿不知藏了多少心事,才得这样光华炫目的一曲。

    今上微微的笑了——他是个三十上下的年轻男子,穿一身黑袍子,玉冠高束着发,生的颇俊朗,只是眉目之间有一股子极为凌厉的气息,多年的养尊处优是他看人总带着压迫感,唬的人直犯怵,胆儿小些的譬如我,没的还要脚软,只是清清淡淡的小卿往那儿一站却毫不逊色——管你怎的凶呢,我反正是个瞎子。

    我悄悄笑了,挺好一孩子,长大了。

    不出意外的,是夜承欢。只是那皇帝更有修养些,并不全然冲着什么来,倒更像是在圈养家畜或是什么玩物般,格外有耐心,听曲儿饮佳酿,脉脉温情的玩儿了一夜,把小卿那股子清冷逼得更加浓厚。

    我知道小卿厌烦,没谁乐得做别人的玩物。

    更何况,小卿原先做生意时就乐得把别人当傻子玩,哪里能容得自己一朝也成了个傻子。

    更叫他厌烦的,是这竟成了个长期的生意。

    次日皇帝下了诏,小卿做了大晟府乐正。

    小卿市井中人,没那个飞黄腾达的志向,他却也不反驳不推辞,淡然接了旨。

    有官不做,跟谁是个冤大头似的。

    只他没想到的是,后妃们连日明争暗斗也就算了连这么几个男子竟也要小肚鸡肠的争抢一番,像深宫女子一般无聊。

    小卿初来乍到,先收了份大礼。他新官上任第一觉,是在一个侍卫床上醒来的。

    他瞧不见,却听得明白。

    有个扭捏的男声,妖妖娇娇的向着皇帝告状。

    小卿皱了皱眉,倏尔笑了:“殿下知道我是个什么货色,竟还介意这个?”

    我头回听见小卿笑得那么狂妄又肆无忌惮,皇帝愣了愣,未发一言,拂袖而去。

    圣宠益盛。这四个字是我从大晟府乐师们嘴里听来的,我以为小卿不见得那么想。我是说,他不觉得这是什么令人欣喜的事。不过我现在也拿捏不准了,小卿往日从那些达官贵人们府上回来时总有些疲倦的嫌恶之色,从皇帝那里回来时倒是泰然自若。

    不过那些男妾很烦人便是了。

    或者说,不止烦人。

    小卿本是很能忍耐的性子,却在得知瑶卿被人软禁时骤然爆发。

    那男妾擅画,手段阴毒,本就使过不少阴招,小卿懒怠自轻自慢地去争斗,便只做不知。

    可瑶卿养了他十七年,虽没甚大能耐,却使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的温暖。

    小卿没多话,藏了把刀在袖中,直截了当得向那男妾喉管处刺。

    小卿不是不会耍阴招,他只是觉得,身为男子,混该顶天立地的,何必要轻贱自己,做些小人女子之流才干的事。

    只可惜他一个瞎子没刺准,只划花了半边脸而已。

    皇帝看了眼哭的梨花带雨的男妾,声音冷了下来:“小卿,你应当认准自己的身份,皇宫不是你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小卿沉默了半晌,终是没开口,只抱起我向天牢走去。

    枷锁、镣铐,十七岁的一个孩子带到了死。

    其实本不是件什么大事,服个软求个情,不仅自己没什么错儿,那男妾还要被惩处。可小卿从走进天牢的那一刻起,变美说过一句话。

    我其实看明白了,小卿是失望了。也许皇帝与别人确实不一样些,小卿甚至可能还抱着一种莫名的希望,以为自己于皇帝,也如皇帝于他,有些微的不同。

    小卿每日在天牢里弹琵琶,直至那双好看的手的指尖溢出了鲜血。

    正如乐音,声声狂妄得泣血。

    也许小卿还在自嘲,笑自己怎么会在千帆过尽后,居然还生出了些希望。

    可是皇帝来过的,在小卿倚着冰冷的墙晕过去时,他轻轻伸出手点了一下小卿的眉心,似乎是想抹平他蹙紧的眉。

    那么那么好的一个小卿,如一幅水墨画一般凝结在了阴沉的天牢里,像蒸发水分一般,蒸发着自己的生命。

    也不只是小卿无福消受突如其来的温暖,还是皇帝无福消受这轻烟过阵般的清冷。

    那一日之后皇帝再没来过,小卿再没醒来。

    也不知道我的下一任主子是谁。

    呀,原来是皇帝,我竟成了皇帝的琵琶了。

    “我在绝望里呆的好好的,你做什么拉我出来?

    凭什么,拉不住了,你就要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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