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安……”
床上的人气息微弱,发出得声音几乎比苍蝇蚊子大不了多少,却还是把坐在床边没能熬住,撑着额头打瞌睡的不言惊醒了。
她已经三天没醒来过了,不进食不进水,靠着挂在床边的营养液维持生命,脸色惨白,几乎已经没有血色,两颊消瘦,已经凹了进去,不言知道,这已经是大限将至了,只是在等着死神来收而已。
不言站起来,往杯子里倒了一点温水,用棉签沾了水帮着床上的人润嘴唇,她还能做什么呢?补偿这种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她愿意将命换给她,阎王爷还不一定干。
三天前不言接到医院电话,说病人情况怕是要不好,家属赶紧来医院照看。
家属?
不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床上这个将死之人的家属,她没有签病危的资格,可是那个有资格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来,他根本不见她,就连电话也不接她的。
不言用棉签一点一点地将病人的嘴唇润过一遍,却见那嘴唇仍然兀自轻微地开开合合,经历几次挣扎,竟然发出了一点能够听见的声音。
“池安……池安……”
不言将耳朵凑上去,听清楚了她喊的名字。
可是,池安,她没有本事找到池安啊。
“闺女……”
已经能听清她说的话,却不知道她叫的是谁,她只有池安一个孩子,没有闺女。
不言迷茫之际,竟然见床上的病人抬起了手,这个连说话都没有力气的人竟然抬起了手,不言脑袋轰的一声炸开,四个字不由自主地钻进她的脑子。
回光返照!
池安!他还不回来!
干燥的皮肤裹着几乎要破皮而出的骨头,上面布满了不健康的黑斑,像一双僵尸的手。颤抖着搭上不言放在床边的手,想要握住,却无力地怎么也合不起来,不言翻过手掌,反握住对方的,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她不恐惧,她不恐惧死亡,她见过最残忍的死亡,见过血淋淋被砍得不像样子的尸体,相比之下,眼前人正常的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只是有一点病态而已。但情感上却无法体会,恨她入骨的人,临死的时候抓着她的手,像是要把她也带进阴曹地府去。
“闺女……我等……等不到池安了,没想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人竟然是你。”床上的人说完,竟还微微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她真的没有力气恨她了,这会说出来的话,竟然不像是要拉她下地狱。
不言这才反应过来,这一句“闺女”,叫的是她。这么多年了,他们母子除了对她冷言恶语,从没有半句好话,床上的人更是从没有叫过她,仿佛连名字都是不齿的。
没想到,临终,还会用这么不见外的称呼叫她。
她将耳朵凑近了,等着她的临终遗言。
病人艰难地伸手指着床头的小柜子,不言会意,伸手打开抽屉,里面只有一摞文件,摆放得很整齐,不言将那些东西拿出来,递到她眼前,她却吃力地将东西推回来。
“池安不争气,我不能把他爸爸幸苦挣下的家业交到他手上,不言,只有你了。”
不言一皱眉,什么叫做只有她了,只有她了是什么意思?
“孩子,你聪明,你比池安稳重,委屈你了,我把池周集团和池安,都托付给你了,帮我守着……守着……”
“阿姨,我不行,我做不了,我不懂那些,我还在上……”
“你自己说的,你欠的,总会还,你换不回他爸爸的命了,换不回了孩子。”不言觉得那双眼里忽然又有了从前的恨意,对不言的恨意。
“对不起。”除了对不起,她还能做什么?命是换不了的,死了就是死了,就算她李不言一头撞死,也不能叫别人活过来。
“不言,委屈你了,委屈你,照顾……”
原本搭在她手上的那只手突然就松松地滑了下去,不言望向那张脸,仅剩的一点血气像是瞬间被抽干,原本就气若游丝的嘴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平静的死亡,没有挣扎、没有血腥,像是秋天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进泥土里,把自己埋葬。
话还没有说完,人已去了。
池安……
她才十六岁,要什么池周集团……和池安……
不言从病房里出来,借医院的座机拨了池安的电话,他不接她的手机,换着号码打过去,他也是一听见她的声音就挂。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不言当头浇下这个噩耗:“你妈死了,难道要我给她收尸吗?”
原本应该挂断的电话没有挂,但也听不见对方的任何声音,只有听筒里若有若无的电流声。
不言在医院等着,她不是亲属,她没有资格在医院的单子上签字。
她坐在床前,仿佛床上的人还是先前的昏迷状态,不惧不怕地等着该来的人来,她将病人留下的文件从头到尾翻一遍,看不懂那些佶屈聱牙的专用词汇,只将两封信单拎出来,一封是给池安的,一封是给她的。她将两只信封放在床边,将文件摞整齐,装进书包。
十六岁,池周集团,怎么守?怎么守得住?她连书包里的数学试卷都还没搞定,怎么去守一个集团?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不言终于看到了神色冷漠的池安,他将一头柔顺的头发染黄烫蓬了,张牙舞爪地戳在头上,足足将他的脑袋放大了一倍,左耳有一只夸张的耳钉,她不认识那是什么形状,总之不很好看。若不看脸,这副样子倒是可以够得上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身份了,可偏偏池安长了一张清秀得过分的脸,那张脸配上这样夸张的造型,总有种霸王硬上弓的感觉。不言觉得,他不论怎么折腾自己,都折腾不出一个小混混该有的样子,即便顶着个杀马特的造型,仍旧让人觉得那只是一个叛逆期的少年,骨子里埋的,还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本性。
她抬手将被房门带起的风吹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站起来,弯腰拿了留给自己的那封信,转身往病房门口走去,经过池安的身边。
“来了。”不言说完这两个字,从他的身边擦过去,他不愿与她说话,就不用多说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不言嗤笑一声,“你妈妈从来不愿与我说话,怎么会跟我说什么?”
池安眼皮微抬,望了一眼床上的人:“滚。”
“滚!”
不言从自己的手臂上抬起头,窗外的知了叫的她脑袋疼,又做梦了,中午趴桌上睡一下也不能放过她,这些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梦,连个新鲜都不给。
距离池安的妈妈去世,已经两年了。但那不是他亲妈,不言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是池安的继母。池安的母亲去世得很早,后来池忠定取了他继母,吴子娟。
初夏是个好时节,所有生物都长到了一年中最茂盛的时候,校园里种了成片的树,一棵棵都是亭亭如盖的样子,将整个校园掩映在里面,环境好的不得了,这个季节郁郁葱葱的,充满了生机。
不言上午上完体育课,将校服的外套脱下来挂在书桌旁边了,然后在桌上趴着休息,就这么一会,竟然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校服外套被松松的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她抬手使劲揉了揉睡模糊的眼睛,将两只眼睛里的麻痒感揉得一点不剩,才深吸了口气,将外套正经穿上。
不言扭头朝角落里的位置望一眼,没有人,高中三年,池安每个星期上的课加起来都不到一天的课时,不过没关系,他就算高中三年一节课都不来上,也还是照样会去上一个大学,至少可以去上他们自己家开的大学。
但是不言不行,她得拼命,她得卯着劲去上一个好的大学,学该学的专业,那是她欠的。
后背被一只手搭上,手是有力且温暖的手,搭在她因为刚睡醒而正发寒的身上,暖意能透过衣服传进去,感觉尤为明显,不言头也不回,将那只手丢下去。
“醒了?”
胡余生斜靠在不言的桌上,他那个大个子,桌子只有他大腿高,抬起被丢下来的手掌不见外地在不言的左脸颊上揉了揉,她刚才趴在胳膊上睡觉,将左边的脸压红了一大片,自己却不知道,揉一揉,血才容易散开。
不言皱了皱眉,躲不开胡余生的动手动脚,这个人大概脸皮厚过城墙,心态好过木石,无论不言怎么打击他,他都一如既往地对她死缠烂打,并且不长眼地动手动脚、勾肩搭背,三年了,除了不言自己,全校的人都认为她是他的女朋友。以至于到后来,不言就彻底免疫了,已经不把胡余生当人看了,就当他是某种动物,被他搭个背捏个脸,也只当是被一只粘人的宠物咬了一口,反正她不能咬回去。
见她不说话,胡余生又擅自动手去扣她校服的扣子:“刚睡醒,人容易发冷,小心感冒。”
不言拍掉他的手:“我不冷。”
“言言,你又不听话。”
所有人都叫她不言,只有他叫她言言。
不对,还有舅舅,“言言”这个称呼,从小就是舅舅对她的专称。
“我干嘛要听你的话?”不言弯腰从课桌里摸出药,转身要走。
“你又去找池安?那地方你别老去。”
不言将一句“不用你管”咽回肚子里,朝后挥了挥手,走了。
胡余生让不言少去的地方,是一个废旧的工厂,坐落于这个城市的市郊,占地面积不小,不知为什么,在寸土寸金的现代化都市,竟然没有人去利用这块土地。
工厂外围有一个一米半高的院墙,将里面的建筑系数圈在里面,也为里面制造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好氛围,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四方房子里,装的是废旧的机器,不言也看不出那些机器,从前是做什么的用的。再往里走就是成排的四方空房子,三面墙,一面大开,没有门,三间连在一起,每一间都有四五十个平方大小。
大概是因为常有人在里面,竟然都不脏,除却水泥地上少许的灰尘和年久的墙上留下的斑驳黄迹,几乎没有其他脏污,里面有供休息的家具,大概池安入驻那里之后添置的,除却坐着舒服的木椅子,正中那间屋子竟然还有两个足够三四人做的沙发,墙角处还摆着一个大冰箱,反正池安买得起,富家公子哥儿不差这点钱。
四方房子的层高有正常房子两个那么高,因此就显得十分空旷,不言走进去,没见着池安,她往另外两间屋子一看,也没看见,只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小混混在那里打牌。其中最小的一个叫方临书,名字起的秀气,人也长得乖巧,说话轻声细语的,像古时候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方临书样样都好,就是学习不好,虽说从小也没少下功夫,可就是学不好,后来不知怎的就接受现实了 ,彻彻底底地放弃读书这件事,从初中开始就跟着池安混。
方临书看见不言进来,连忙将手中的牌丢给站在后面看牌的人,站起迎了上来。
“不言姐姐,池安哥刚才出去了,这会大概也快回来了,麻烦你等一会儿?”说着便把不言领到正中那间屋子,指着靠边的那个沙发让她坐,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百事给不言,不言接过,却没有打开喝,她不吃甜。
“临书,池安的胳膊怎么样了?“
方临书在不言对面的木椅上坐了,两手搭在膝盖上,脚尖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坐姿也是乖巧的,听见不言问他,连忙抬起头来。
“哦,快好了,你昨天不是来给他擦过药吗?今天肿消了,能正常活动,骨头大概是没事的,不言姐姐你放心,我留心着呢。“
“嗯,有你在,我放心。”
池安前几天跟另一群小混混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摩擦,打起来了,那时候身边没带人,就只有方临书跟着一起,方临书个子小人又清瘦,根本没几把力气,因此池安除了要对付对方几个五大三粗的混混,还要护着临书不受伤,生生被对方甩过来的钢管击了一下胳膊。方临书找到她的时候,说池安胳膊肿得厉害,又不愿去医院,求不言想想办法。
不言也劝不动他去医院,只好自己去一位熟识的老中医那里,描述了状况和受伤原因,讨了药酒药膏过来,老中医说,若是能正常活动,就表示骨头没伤着,擦擦药消肿就好了,若是不能正常活动,还是要去医院的。不言给池安擦了药,便嘱咐方临书留意着。
方临书预估错误,不言坐了挺久也没见池安回来,腿有点僵了,她站起来在小屋子里绕圈儿,百无聊赖,方临书倒是机灵,眨眼功夫便从隔壁拿来一本不知什么书递给不言。
“不言姐姐,这是上次池安哥让我收着的,他还没拿回去,你看看打发时间?”
不言一眼瞄到书名,眼睛都亮了,那是一位日本作家的绝版书,她跑遍了韵市的大小书店,甚至连私人开的二手书店都去了,也没买着这本书,池安不知哪里弄来的。
她本不想碰池安的东西,毕竟当事人不喜欢,池安跟手下这帮小朋友称兄道弟的,成天一起厮混,也没见他有什么洁癖。但就是特别反感不言碰他的东西,对他来说,最好不言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了。
可她没有经受住诱惑,毕竟那是她留意了许久也没能找到的东西,她心里暗搓搓地想,就看一下,他回来之前让方临书收回去,然后保密,他应该不会发现吧。
就这样,不言接过那本书,动作小心的紧,那书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且被人翻阅过多,整个的快要散架了,封面的左上角还缺了一块,简直是一副风烛残年摇摇欲坠的样子。她刚要翻开,身后就罩上一个人影,不言心脏紧了一紧,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
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方才要是忍住不接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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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胆战心惊地更文了,要是有喜欢的伙伴麻烦评论区吱一声让我知道下,毕竟新手,需要鼓励~~&/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