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余生摁亮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半过了,最后一班车八点钟。他屁股挪了挪,正准备起身。抬眼对上舅舅带着老实憨厚的笑意,将一块鱼肉夹着放进他碗里。
胡余生咧了咧嘴,恬不知耻地拔高了自己的重要性,点开手机屏幕给他妈发短信:
“同学要唱歌,可能要通宵。”
余芳女士还在将长城砌了推推了又砌,随手回了句好。
八点过,一桌子菜又一次凉透了,两个人终于将桌子收拾干净,打开了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第一个节目,台上以人数来彰显热闹,满舞台红红火火的舞者,蹦跶着欢快的舞蹈,原来热闹是可以排练导演出来的。
舅舅家的电视一直是催眠用的,再加上晚上喝了不少酒,没几分钟就开始打瞌睡了
李多嘴更不多嘴了,窝在舅舅腿上已经睡熟。
胡余生拍了拍舅舅的肩膀,他睁开朦胧的眼睛,一时间似乎不知今夕何夕,有些愣愣,却在抬眼看见胡余生的一瞬间,展开一个淳朴真诚的笑容。
舅舅指了指不言的房间,告诉胡余生可以睡在那里。
舅舅没受过什么教育,没有那么多讲究,胡余生是不言的同学,来看过他好多次,他便将他当成自己人,自己人,不必计较那么多。
睡前在不言的床底下拖出一只大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床厚被子搁在床上,那是不言的冬被,她走的时候,夏天才刚到。
舅舅一睡下,胡余生便也没什么兴趣看那吵吵闹闹的春晚,关了电视去了不言的房间。他从前来不言家,也就是门口看看,没正经观察过她的房间。
这一进来,想到自己还要睡在这里,整个人有些恍惚。
不言房里摆设简单,一张单人床,像是木匠手工打的,样式老旧。一张旧书桌,上面没有东西,想必不言走之前将东西都收了起来。桌边一个旧书架,上面还整齐放着她的书,有学校里的课本和资料,也有一些课外书籍,不言经常上课的时候看闲书,他成绩好,老师不管。
胡余生看见一本眼熟的,伸手抽出来,是她离开之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他爹的老朋友那里弄来的那本买不到的绝版书。
连这本书,她都没带走。明明那时候她找这本书找了好久,现在就这样被丢在这里了。
他心里忽然寂寥起来,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陪她舅舅过年又算个什么。
胡余生抬头在书架上继续找,他记得她那天中午去池安那里也带回一本一模一样的书。可是书架上没有了,只有一本。
难道……
她带走了一本?
那留下的……是谁的?
胡余生将那本书捏在手里,他想打个赌,赌自己的一腔深情,是否是个笑话。
他记得他找到的那本书,第一页沿着两个斜角破成了两半,用一段透明胶粘着,却粘的不平整,皱皱巴巴的很是难看。
他将书翻开,书页虽然陈旧泛黄,但第一页却是完好无损的,胡余生卡在喉咙里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吐出,找到了一丝丝的安慰,却又笑话自己,这算个毛安慰。
他将书随手翻了两下打算放回书架上,却掉下什么东西,落在他脚边。
胡余生低头一看,只见一只信封背面朝上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翻过来,“胡余生”三个字闯入眼帘。
他愣了片刻,随即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欣喜,难道是不言给他的信?
胡余生没多想,将信封拆开,别说什么隐私不隐私,尊重不尊重,现在就算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要拆开来看。
只见信上写着:
“胡余生,见信如唔。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美国,但又好像非去不可,有很多事情,我不能跟你解释,甚至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我知道,我若就这样走了,你会难过,我也会难过……”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她没有写下去,她大概有很多话想说,铺了三页信纸,最后却就这么了了两行,就停笔了。
即便如此,胡余生还是觉得这半年多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顿时就像舅舅吃饭时在屋外放的那个烟花一样,炸成了灰烬,心脏终于跳得无法无天肆无忌惮,跳得他一边麻木一边心慌气短指尖发抖。
所有的顾忌和失落都化为乌有,原来,只要这么一句“我也会难过”,他就足够了,他就能笃定不管三年还是五年十年,又或者是一辈子两辈子,他一门心思投注在她身上,都是值得的。
胡余生几乎像是一个从被小养在笼中的麻雀,有朝一日被放出来了,却忘了该怎么飞,只在笼子口徘徊着不知所措。
他摸出手机,犯傻似的将自己草稿箱里的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傻笑,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看着心上人的信息甜到不行。
胡余生拨出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整个心脏都在颤抖,等着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像一只等着鱼上桌的猫,急切而又有些忐忑,生怕等来了,主人却不给吃。
手机里嘟嘟的声音一秒钟响一次,五秒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直到无人接听的提示响起来,胡余生终于将刚才鼓起的一口气泄完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望着手机,就那么靠在书架上,勇气这个东西,总需要看见回报,才能一直持续,否则,就像是入春后的雪,边下边融化,留不住的。
胡余生将书放回书架上,捏着只有两行的信,倒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脑子里反反复复的杂乱思绪变成一团乱麻,成了催眠符咒的时候,电话铃声将他惊醒,他眯眼看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几乎跳起来。
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言的回电。
胡余生顿时感觉呼吸有些不畅,像是进了个气压不正常的地方,外面的新鲜空气吸不进去,肺里的二氧化碳吐不出来,伴随着狂跳的心脏,大冬天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周杰伦的《七里香》已经响到了高/潮部分,胡余生才大梦初醒一样手忙脚乱地摁了接通键。
“胡余生。”是他一直放在心上,萦绕在脑子里的声音,她的声音清冷而干净,像是山谷间清冽甘甜的泉水。
“言言。”狂跳的心脏渐渐缓下来,喉咙却还在发干,胡余生声音显得有些虚。
两人一人一个称呼,就这样沉默了,似乎离别太久,不知该怎么寒暄。
胡余生清了清嗓子,又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勇气有回应了,便一瞬间水涨船高。
“言言,我好想你。”
感情的阀门打开了,不受控制地宣泄出来:“你走了也不来跟我说一声。”生气和委屈不分你我地裹挟在一起,从语气里透出来,叫人分不清。
但这样一句分不清情绪又或者说兼而有之的埋怨,却让不言心里舒服很多,半年前是她不声不响的就走了,纵然胡余生不是她的什么人,但过去的一切就能抹干净吗?她的确有顾虑,但“为你好”三个字,就能抹掉一个人所有的付出吗?
“对不起,是我不对。”
不言一服软,胡余生才发现自己满口的怨气,细想一下,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小媳妇,还是个正在闹脾气的小媳妇,他无奈地轻笑了一下,他的言言,哪里舍得抱怨。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猜我在哪儿?”
“早上的时候,我舅舅说同学来了,是不是说你?”北京时间的晚上,正是西半球的早上。
“嗯,我睡在你的床上。”
不言感觉脸上被手机烫热了些,心想舅舅也实在是胡来,怎么叫他睡在她的房里了?又一想,舅舅又哪里会讲究那么多,她来美国之后,胡余生应该是第二次到她家,高中的时候也去过几次,舅舅怕是已经把他当自己人了,只想着把最好的都给他了。
他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怎么,住在我家了?”
“跟舅舅聊天忘了时间,错过最后一班车了。”
“谢谢。”
没头没尾的一句,胡余生差点听蒙了。
“谢什么?”
“今天除夕,舅舅一个人,谢谢你去陪他。”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往她家里跑,多半是特意去看舅舅的,她当初不辞而别,胡余生却替她想着舅舅一个人孤单,跟舅舅能聊什么?舅舅一句话能说半天,又怎么可能会聊天聊到忘了时间,故意留下来的可能性更大。
“不要跟我说谢谢。”
“那我要说什么才能表示感谢?”不言话语里带着点笑意,很明显,胡余生听出来了。
“表示感谢不一定非得用说的,做的也行。”
那头是一阵沉默,胡余生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将一口失落咽下去,才开口说道:“以后经常跟我打电话好不好?”
不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好”和“不好”两个词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同时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就跟在进行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较量似的,争先恐后,都想往外冲,却一时间谁也找不到出口。
胡余生一颗心随着沉默的一分一秒慢慢往下沉,却又忽然触到了弹簧似的,猛然间弹起来,他轻咳一声:“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以后我给你打。”
“胡余生,我要上课了,老师进来了。”
胡余生听见手机里传来一串叽里咕噜说英语的中年男声,他抓了一把贴着头皮的极短的头发:“好。”
不言挂了电话,试图收心听课,但好像有点困难,她的心思一直不受控制地往外飘,耳边叽里咕噜的英语怎么也进不了耳朵,她撑着下巴笑了笑,像一朵生在阴暗处的蔷薇花苞,忽然有一片阳光照了过来,她打开了一片花瓣,可她不敢将花瓣展现给别人看,只自己偷偷地开着,因为她不知道它能不能完全打开,又或者说,就算完全打开了,又会不会被一把掐了。
胡余生发傻似的盯着挂断的手机看了半天,脑袋一时空空的一时又胀得难受,她还是犹豫。
他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那他就一直等到她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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