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余生不言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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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生,贴对联呢。”

    “早啊周叔。”

    “你爸呢?我刚上楼的时候还听见你爸跟你说话呢。”

    “刚被我气走。”

    “这孩子……”周若谷在胡余生后脑门上拍了一下,进屋去找胡文安了。

    大年三十上午,余芳女士交代胡余生跟胡文安两人将对联给贴了,结果两人站一起没几分钟就吵起来了,一个说上联在右边,一个说上联在左边。

    余芳女士不知道这能是多大事,怎么就吵起来了?左边右边很重要吗?能有几个人看?

    不过她也已经习惯了,毕竟自打胡余生懂事开始,父子二人就没消停过。

    胡余生在横批上拍下最后一巴掌,从椅子上跳下来,抄着两只手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认为自己贴的很不错,尽管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横批右边比左边高。

    “上联就是应该在左边。”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单手拎起椅子进屋了。

    “上联在右边,你个小兔崽子我这么多年书都给你白念了。”胡文安本来跟周若谷聊得好好的,也早就把方才跟胡余生吹胡子瞪眼的表情收了,一听胡余生这么一句,瞬间又将胡子吹了起来。

    胡余生他妈终于也忍不了了,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大铲一挥,指了指胡文安又指了指胡余生:“你俩怎么不吵吵横批是应该贴下边还是贴上边?”

    “贴下边……”

    “贴下边……”

    胡余生和胡文安异口同声,又同时一呆,厉害还是他们家余芳女士厉害。

    周若谷呆了一瞬之后忽然笑起来,爽朗的哈哈声荡漾在客厅里,受到感染,四个人同时笑得停不下来。

    “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父必有其子!”周若谷将一句话重复两遍,第二遍语气明显比第一遍更加深长。

    周若谷和胡文安也没什么正经事要说,就是趁着难得的闲暇闲聊会儿,他从外市回来没多久,一回来就到警局报道了,接着忙起来了,年下事情格外多,胡文安和周若谷都忙得没怎么停,叙旧的时间都没能安排上,于是趁着年三十的闲暇找来了。

    胡余生给周若谷端了杯茶,进厨房给他妈帮忙,余芳女士是个有福的人,虽然胡余生和胡文安两人之间总是势如水火不得安宁,但两人都有一点一致,那就是疼她,一个宠妈一个宠老婆,没有异议。

    周若谷跟胡文安聊了有一个多小时,一杯茶已经喝淡,才起身回去了。胡余生和余芳女士的年夜饭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胡文安心疼小辈,怕他们过不好年,吃了年饭还得回去替他们值两个小时的班,因此今天年饭吃得格外早。

    菜上桌,虽然只有一家三口,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鸡鸭鱼肉一样不少,胡余生他妈厨艺虽然赶不上胡文安,但也不差。

    “我先约法两章,第一,吃饭时你俩谁要是敢吵谁给我蹲门口去吃;第二,一会你俩互敬一杯酒,跟对方说句你辛苦了。”

    余芳女士在这个家有着绝对的权威,她的话谁敢不听,除非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别人家是女主内男主外,胡余生他们家是他妈内外一把抓,胡文安就管着自己工作上的一亩三分地,其余一概不用操心。

    三人坐下,如今烟花爆竹不让放,年三十从早到晚没听到一声鞭炮声,显得寂寥的很,干巴巴地坐下吃饭,少了些滋味。

    胡余生替爹妈斟上酒,是他爹托人买的上好的红葡萄酒,酒还没倒出来,一股醇香先钻进鼻子里。

    胡文安喝酒讲究,典型的宁缺毋滥,一般酒他不进嘴。

    胡余生记得,初中的时候偷他爸的酒喝,因为太好喝了,一沾上就停不下来来,结果醉成一滩泥,醒了之后被胡文安一顿胖揍。

    胡余生端起酒杯,从椅子上站起来,履行余芳女士给的任务:“爸,您辛苦了。”

    所以矫情有时候不是什么坏东西,这句话一出口,胡余生竟觉得鼻子酸了下,虽然他从小就学会了和胡文安吵架,而且越大越吵得有水平。但在他心里,胡文安却确确实实是高大伟岸的,他当了半辈子警察,做的是为国为民的事,兢兢业业,对手下表面严厉实际上又极其护短,能拉一把绝对想办法拉两把。虽然暴脾气让胡余生从小没少挨骂,但又确实给了胡余生树立了一个好榜样,在他学会吵架以前,也是疼到骨子里的。

    胡文安抬了抬眼皮,举着杯子跟自家儿子碰了一下,高脚玻璃杯发出叮的一声:“儿子,你也辛苦了。”

    胡文安望子成龙,从小对胡余生的要求就尤其的高,刚上一年级,没考虑过孩子自身的状况,就将他送进了最好的学校,一次考不到前几名,就要被他劈头盖脸地骂,初中也是如此,他深知自己贪得无厌,总想让自己的儿子再出色一点,事实上他已经很出色,全市最好的高中是自己考上去的,最好的警校也是自己考上去的,事实上,从小到大,他没一点辜负他的期望。

    两人一口干了半杯酒,似乎冰释前嫌,然而只有余芳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能撑过这顿年夜饭,她就谢天谢地了。

    果然,一家之主料事如神,谁也不想大年三十蹲门口吃饭,吵是没吵起来,可是他俩不吵架,似乎就没什么话说了,饭厅里充满着冷场的尴尬,余芳女士只好发挥自己的特长调节着气氛。

    年饭吃来吃去也就三个人,没多久也就收场了,饭后各自有自己的活动,妈约了三个姐妹砌长城,爸要去警局替小辈值班。

    剩了胡余生一个人无所事事。

    他又倒了小半杯胡文安的宝贝,站在窗口望着并不热闹的街巷。如今过年越来越没感觉了,不让燃放烟花爆竹一点气氛也烘托不起来,平时街上人多,摩肩接踵的,一到过年,都回家团圆去了,街上不见人影,反而显得寂寥。

    不言新年怎么过呢?在那个没有这个节日的地方,她会不会想家?就算想,她也只能给舅舅打个电话吧?

    胡余生出了会儿神,忽然将手里的酒杯直接往窗台上一放,里面还剩着一小口红酒,抓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边锁门边给余芳女士发短信:“同学约,晚些回来。”

    余芳女士看见短信,腾不出手来回,也就没回。

    她对儿子的管教与胡文安截然相反,胡文安哪哪都要说两句,仿佛胡余生连呼吸都让他不满意似的,总是找他的不是。

    她则放手放的很彻底,不说现在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就是小时候,她也几乎没怎么管过胡余生的课余生活,最多叮嘱一两声安全问题。

    冬季下午五点钟,天已经黑透。

    年三十公交车还继续在路上奔驰,只不过一不小心变成了胡余生的专车,空旷的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外上学一个学期,这路公交竟然已经装上了空调,车厢温暖,但有一股空气不流通的二氧化碳味。

    车子驶过颠簸的大马路,开上勉强够两辆车会车的乡间水泥路,紧闭的车窗外开始有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传进来,城郊禁烟花爆竹,村子里不禁。昏黄的路灯投下自己长长的影子,从车窗外飞速而过。

    公交车在站牌停了下来,胡余生从后门跳下,顿时吸了满鼻子烟花爆竹燃放过后的硫磺味,不刺鼻,他甚至觉得有点香。耳边是不绝于耳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还有烟花,在天上炸得绚丽夺目,将天空映得忽明忽暗。

    这才是过年啊,胡余生在心里暗叹。

    近期都是好天,白天的太阳很足,将土地晒得干燥清爽,地上干枯的青草被太阳晒后总有一股清香,慢悠悠地钻进胡余生的鼻子。

    晚上无云,金黄的星星将天空排得密密麻麻,这是属于乡村特有的好景色。

    胡余生往舅舅家走去,路边是有三个小男孩在放火炮,啪啪的声音在胡余生耳边响起,甚至有一个扔在了他脚边不远的位置。

    舅舅家的木门虚掩,因为年久的风吹日晒,原有的木色褪去,变成灰色。

    他轻轻推门,吱呀一声,舅舅背对着门坐在堂屋的桌子前,桌上的饭菜还在,他面前一只酒杯一双筷子,李多嘴在桌角蜷着身体,打着呼噜。

    胡余生走在对面,没什么客气地坐下来,调整了说话的声音:“这么晚才吃啊?”

    舅舅愣了一瞬,显然对胡余生的到来有些惊讶,随即摇摇头,憨笑着解释:“老早开始吃了,等言言电话。”

    不言电话通常在七点左右,大概还有半个小时才来,他想等不言电话,就当一起吃了年饭。

    胡余生点点头,看了看桌上的菜,一条鱼,没怎么动,剩下就是普通的小菜,一个人的年夜饭,吃得简单而寂寞。

    舅舅起身去厨房拿了筷子,又带过来一只酒杯,示意胡余生吃两口。

    坐下又发现菜早已凉了:“我去热热。”

    胡余生帮着舅舅将菜端到厨房,打开液化气重新热一遍又端回来。

    对于舅舅来说,饭桌上多一个人就是热闹,他显然很高兴,端起酒杯跟胡余生喝酒,那是实实在在的白酒,入口凛冽而有些辣意。

    他喝得有些谨慎,在家已经两个半杯红酒下肚了,他不想在不言来电话前把自己灌醉了,一小口酒,夹了一口菜,舅舅一口酒下肚,发出满足的哈气声,有人对饮的年夜饭,终于赶走他心中的一些寂寥。

    胡余生用高分贝跟舅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被忽然想起的巨大的《月亮之上》的音乐声惊了一下,他盯着在桌上震得慢慢转圈的老爷机,很想伸手将电话接起,却仿佛心里有个石头压着,不让他伸手,手机摆在舅舅面前,他很容易就看见屏幕亮了,却将手机递给了胡余生。

    “免提。”舅舅说,不言没教过他开免提,况且,对他来说,开不开都一样。

    电话接通,那头意料之内的没有声音,舅舅的话语里有笑意。

    “吃饭,同学来了,上次来的。”

    “嗯?”手机里发出不言轻轻的疑问,漂洋过海地夹杂着一些电流,显得有些不真实。

    舅舅没说两句,将手机往胡余生手里塞,胡余生望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言言,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往后跳。心里的石头似乎就要压不住,心脏一下一下试图冲破那个压制。

    他最终摆了摆手,将手机推了回去,微笑着示意舅舅继续说。

    对不言不辞而别这件事情,他早就已经不生气了,但是他说什么呢?他心里的确有千言万语,的确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说,可是手机放在耳边他又能说什么呢?就像他手机里熟记于心的那串号码,每次想要打过去的冲动不知道被什么压制,最终只是将编辑好的短信存进草稿箱。

    舅舅说得开心,忽然站起来,去房里拿出一只大烟花,抱在怀里走出来,烟花太大,眼看着舅舅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快要抱不住,胡余生走过去接下,跟着舅舅来到外面。

    “放烟花给你听。”舅舅对着电话里说,然后将烟花在地上摆稳,从怀里摸出打火机,点着了引线往后退。

    胡余生跟舅舅并排站在三米远的地方,等着引线烧尽。

    噗的一声,一朵烟花冲天而起,嘭的在天上炸开,顿时五颜六色的火光将院子上方的天空照的一片灿烂。

    “听见没?”舅舅开心地对着电话里说。

    “嗯,听见了。”烟花声音太大,胡余生没有听见不言的哭腔。

    胡余生望着满天的烟花,一下一下彼伏此起,炸得那叫一个炫彩纷呈,灿烂夺目。

    他也笑了笑嗫嚅着说:“言言,你看得见烟花吗?给你放的。”

    没有人听见,舅舅听不见,不言听不见,只有他自己,像是跟自己说的。

    今天电话打的有些久,不言在准备早餐的时候还挂着耳机,里面舅舅在报菜名,不言很想问问,同学是不是胡余生,他什么时候来的,今天还是昨天。可是舅舅听不见,她没法确认。

    池安从楼上下来,不言将两只荷包蛋端上桌,耳朵里塞着耳机,嘴角挂着一丝丝的笑,眼里却全是雾气。

    池安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摆弄着餐具,不与他对视。

    舅舅报完菜名,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声音,他挂了。

    不言将耳机摘下来,和手机一起放在餐桌边上,她今天煮了粥,相比于面包牛奶,池安似乎更喜欢清粥煎蛋。

    假期快要结束了,池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今天要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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