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余生不言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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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言将工作换到了一家私人餐馆,也就是当当服务生,晚上九点半就可以下班,最多有客人拖长用餐时间,十点钟也可以下班了。

    老板是个讲原则的人,超过十点不走的,他就亲自上去送客。

    不言遇到过一次,一群人聊嗨了,一顿饭从七点钟吃到吃九点半还没有散场的意思,老板就整了整衣襟走过去,礼貌地说餐馆要打烊,请他们离开。

    那群人喝的有点高,对老板的来赶人这件事非常的不乐意,站起来就冲他吼,由于他们喝到舌头打结,英文说得魁北克人似的,吼了些什么不言也没听懂,只觉得要打起来,抓着电话准备随时报警,结果老板一砸桌子硬气地将对方赶走了。

    这个餐馆离不言公寓的距离跟酒吧差不多,只是在另一个方向,也是一个商业街,只是她下班的那个点,还能赶上夜车,不用自己走回去,也安全了许多。

    地方其实是池安找的,一天不言放学回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张招聘的宣传页,家里除了她就是池安了,只能是他放的。

    她按着地址找了过去,老板人很好,心想外国来读书的小姑娘非常不容易,不言又着实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没说什么就让她第二天去上班了。

    不言是典型的少说话多做事的人,老板试用了几天,特别满意,高高兴兴地将她留下了,工资还比在酒吧的时候高了一点。不用做到很晚,也不用接触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工资还比原来高,不言工作也就更卖力,两厢都满意。

    转眼就快到圣诞节了,街上的节日气息一天比一天浓厚,走到哪里都是悦耳的圣诞歌,家家店门口都立起了圣诞树,装饰的也非常漂亮,感受了地道的圣诞节气氛,才知道中国人鹦鹉学舌地过圣诞节的那个样子,简直连皮毛都没学到。

    陌生的城市对不言来说反而有安全感,加上工作她也需要时常会皮笑肉不笑一下,久而久之,身上那种生人勿进的气息淡下去很多,渐渐也交了些朋友,那些金色长卷发的女生,一个个都明媚阳光、充满活力、热情好动、爱交朋友,不言偶尔会跟着她们一起参加一些活动,在时间空余的时候。

    不言和池安的大部分课一样,一起上课的时候很多,认识的也差不多是同一拨人。

    圣诞节的时候,一群金发碧眼的男男女女,热情地邀请班里唯二的两个留学生一起过圣诞节。不言打工的餐馆老板足够佛性,圣诞节前后一个星期歇业,全家人去度假了,没有工作,她其实是可以去的,只是想到池安大概不会接受邀请,异国他乡,大家都在热闹,放着他一个人在公寓里孤零零的,不言有些不忍心。

    于是她婉拒了邀请,在一片“what a pity”的声音里,微笑相对。

    圣诞节前后,学校有一个小长假,但是不言和池安有私人教师的课要上,每天都有课,何律师一天也没让他们歇着。

    池安果然没有去party。

    平安夜显得有些寂寥。

    外面热热闹闹的,不时有欢快的乐曲声从紧闭着的门窗坚强地传进来,小公寓两个人各自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种蘑菇,不言仰面躺在床上,她可怜池安真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应该多可怜可怜自己。

    不言用笔记本电脑看完了一部英文电影,十一点多了。

    她估计池安是不会露面了,简单收拾一下去洗澡,每天除了上课就是上班,晚上回来还要预习第二天的课程,否则上课容易掉拍子,花着别人家的钱来留学,学不好她觉得自己没脸交差。

    池安房门虚掩着,书桌前的身影挺拔而清瘦,手上是一本美国五百大企业的研究介绍,全英文的,他眼珠滑动得却飞快,仿佛一目十行。

    右手三根指头上驾着一只笔,偶尔在书上圈圈画画。

    楼下传来门铃声,池安不为所动,仍旧专注在手里的书上,直到响过第三遍,他才皱着眉站起来,出了房门走到楼梯往下看了一眼,没看见不言,门铃还在响个不停。

    池安顺着楼梯走下来,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戴蓝色鸭舌帽的男人,衣服上印有某蛋糕店的店名,手里捧着一个小尺寸的蛋糕,乳白色,用透明的盒子装着,上面是金色的丝带打着大大的花结

    池安暗赞了一下这家蛋糕店的审美,外形真是好看。

    他说了句谢谢,将蛋糕收下,给了外送员一点小费,美国这个日子,在中国就是大过年的,大过年的麻烦别人送蛋糕,在中国可能压根不会有人送。

    池安刚将门关上,一转身看见穿着睡衣抓着毛巾头发还在滴水的不言,热水熏过的皮肤有些泛红。不言的睡衣中规中矩的,浅灰色连帽套头衫加同色裤子,毛茸茸的很容易显胖,可是因为她太瘦,穿起来空空的,反而显得人小。

    高中的时候嫌弃长头发麻烦,一直是学生头,只到自己的脖子那么长,发丝细软、刘海轻薄,五官却长得精致、甚至有些明艳,不爱笑,大多数时候绷着一张脸,她不太打扮,总是最简单的体恤卫衣牛仔裤,那么一张脸配上那一身不讲究的穿戴,极大的反差却意外地给人一种萌感。

    不言没想到池安会在这里,她在卫生间听到门铃响了好几声,以她对池安的了解,他是不会操心这种琐事的,门铃响破了他也不会下楼开门,于是火急火燎地套了睡衣就出来了,却奇迹般地对上池安。

    她望着对面的池安忘了擦头发,一滴水从发梢滴下来,直接掉到她穿着沐浴拖鞋的脚尖上,冰凉冰凉的,扯回她出走的神思。

    真没想到池安竟然还会为平安夜定个蛋糕。

    不言抓着毛巾上下晃了两晃,指了指自己的卧室:“我……”

    “吃完再睡吧。”脸上没表情,语气也没温度,只抬手看了看表。

    甜到发腻的蛋糕,还不如放她回去睡觉。

    池安打开蛋糕包装盒,动作不急不缓的,手上动作轻/柔,跟他平时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两个样子。

    不言望着他手上的动作出神,在池安面前找借口,就算找的再合理再天/衣无缝,都会被他洞察。

    他明明长得清秀,行为举止也总是淡定从容,只是给人的感觉总是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他外形看起来没什么可怕,但别人总觉得他身上绑了炸/弹,不能碰,一碰随时随地会炸。

    池安又一次抬手看了下表,刚好过十二点,将一块蛋糕放到不言面前,切的平平整整很是完美,将不言的神思又拉回来。

    不言暗想,吃下去,还是说实话?

    他自己也切了一小块,叉了一块放进嘴里,不言望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她没法接受甜的东西,从前是一点都不沾,后来在胡余生的不懈努力下,勉强吃一点水果。

    那时候她嘴里包着块牛奶糖,亲眼看着看见自己的父亲躺在血泊里,身上全是一道一道的大口子,一时间仿佛整个空间都是血腥味,和她嘴里的甜腻混在一起,眼前一片猩红。

    她到现在还是疑惑,她妈妈一直在服药,虽然没有完全像正常人,但也只是有些恍惚,已经有两三年没发病了,那次为什么会突然发病到近乎疯狂的地步?

    “不喜欢吃?”

    池安的声音打断不言的思绪,他盘子里的蛋糕已经只剩下一半。

    “没有……”

    不言望着盘子里的蛋糕,天意吗?有意无意,她都要被池安折磨?

    她挑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舌尖上弥漫出奶油的香味,意外的不腻,似乎也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甜,但她胃里还是猛然翻了船,一阵难受的搅动,她忍下喉咙里作呕的感觉,将嘴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不言有一瞬间皱了下眉,落尽池安的眼里,他伸手端走不言面前的盘子,动作迅速,却又不显得突然。

    “不爱吃别勉强。”

    不言:“……”

    池安一口一口吃完了自己的那块蛋糕,将剩下的放进冰箱,转身上楼,不言知道他不会回头看,于是转身看着他一步一步踏上楼梯的背影。

    他不知什么时候去剪了头发,将过去染黄的部分剪掉,现在整个都是乌黑的,发丝蓬松柔顺,垂在脸侧,长度还是比耳垂稍长一点,后脖颈被均匀地地盖住,穿着白t休闲裤,就像一个被放在温室里养大的小男孩,还是那种乖巧懂事的小男孩。

    不言不得不承认,池安真的长得漂亮,是漂亮不是帅气,他要是男扮女装,绝对能甩女孩子好几条街。

    池安脚步在楼梯中间停了一下,望着眼前木色的楼梯默默在心里念了四个字:

    生日快乐。

    没有出口。

    不言低头,谢谢两个字滑过唇角,也没有发出声音。

    池安躺在床上,有些难以入睡,转眼来这里已经半年了。

    刚到这里的时候,可能生物钟没调整好,早上醒的特别早,晚上也经常失眠,有时候半夜下来倒水喝,看见不言的门缝里露出光线,那时候学的东西相对于他们来说全都超纲,又是英文授课,听不懂,接受起来就更困难。

    白天上课,晚上上班,回来已经半夜,再预习第二天的课程,他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自己清楚,不知道不言熬了多少夜,才能对付第二天的课程。

    早上她起的早,隔一段时间会打一个电话,从刚开始听着耳机里的声音掉眼泪,到后来听着里面的声音笑,最后也只能安慰自己,习惯就好。

    要问他恨不恨她,那自然是恨的,可池安心理也明白,那不是不言的错,也不应该由她来承担,更没什么理由让她来还,况且,吴子娟的那封信,似乎是在暗示他,他爸爸的死,另有原因。

    既然清楚,那为什么还是要去恨她,还是要抓着她不放呢?他至今也只能想到一个理由:那就是他需要一个对象来承接他的恨意,自己的父亲就那么没了,不言的妈妈是个精神病患者,法律不追究责任,那他父亲的死算什么?

    他知道对不言不公平,可他就是要这样的不公平来平衡自己的内心。

    还是说,他想要一个理由把她留在身边……

    父亲死了,后妈跟周怀风搞在一起,他那时候小,眼看着池家就要没救了,却无能为力,只能装傻充愣当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否则,不仅池家保不住,就连他自己恐怕也保不住。

    池安翻了个身,暖气充盈的房间里十分舒服,窗外夜色浓郁,最适合入睡的环境,他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爬起来,摸黑下了楼梯,不言房里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传出一丝光,将门口的地面照亮极窄的一小块。

    池安轻手轻脚地倒了杯水,坐在餐厅的椅子上,那里正好可以瞥见不言房里的那片光。

    那一小口蛋糕让不言胃里到现在也没能缓下来,仍旧一股晕车的感觉,想吐又吐不出来,头发晾的半干不干的,他干脆懒得吹了,横躺在床上,头部一半悬空在床沿,头发就垂在床边,暖气够足,一会就会全干。

    她望着天花板,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韵市的冬天很冷,南方的湿冷是衣服挡不住的,直往骨头里钻,十二月二十五日是她的生日,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却不知胡余生怎么知道了,高中生不兴买蛋糕,喜欢送礼物,她一早进班,发现课桌里放着一只暖水袋,是时下不多的充电款,那时候大家都还用的是灌热水的暖水袋,充电的极少,班上也只有一两个人用过,他看见不言将包装盒拆开,按奈不住的凑过来,嬉皮笑脸地对她说:

    “言言,你每天要用啊,你看你手都冻红了。”

    不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点笑,心情仿佛瞬间好了不少,她抬手摸了下头发,差不多了,蹭到床头,钻进被子,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强迫自己睡觉,在这里的日子每天都过得打战一样,她晚上得睡好一点,这样白天的精神才会好。

    从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光线陡然消失,池安将喝完水的杯子放回茶水盘,上楼躺到床上,仿佛心里踏实了一些,困意迅速将他席卷。

    明天早上,一定又能听见她塞着耳机傻笑,或是自言自语。

    “老胡,你手机屏幕开花了吗?还是有妹子的靓照?”同寝室的呆子见胡余生盯着手机屏幕半天了,忍不住凑过来问。

    “滚回去吃你的泡面。”十二点了,呆子还在泡方便面,整个宿舍都他弄得一股辣椒油味,幸而寝室四个糙汉子,没人跟他计较。

    “你盯着这串号码干什么?女神的呀?”

    “再多嘴泡面给你倒马桶,你去马桶里吃。”

    呆子悻悻地回自己的座位去了,他还真怕胡余生,仗义是够仗义,就是脾气差,说到做到,他怕他真的会给他倒马桶里。

    胡余生手指滑过手机屏幕,从那一串号码上拂过去,就像拂过不言半长不短的头发,他喉咙滚动一下,选中那串号码,编辑短信:

    “言言,生日快乐。”

    存进了草稿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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