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余生如胡文安的愿考上了警校,经历一个酷热无比的暑假,开学在即。
胡余生去上警校并不是因为听话孝顺,而是他自己内心也确实有这个意愿。小时候他妈妈经常给他讲胡文安的光荣事迹,说的那叫一个光辉伟大,小小年纪的他也着实对自己的父亲有着崇敬之情,说到理想,他还真是从小就根深蒂固地想要当警察。
只不过随着他渐渐长大明事理,看着胡文安那个暴脾气,也明白了小时候听的故事被他妈抹去了所有有损形象的,再将能拿出来说的添油加醋一番,才成就了那么个光辉伟大的父亲形象。
不过这不影响他理想的树立,或者说,早就已经树立好了。
只是他老爹老娘望子成龙心切,一开始就把他往最好的学校里放,胡文安又不是个以鼓励教育为主的爹,胡余生初上一年级,第一回考试考了个全班中等,胡文安就一顿痛骂,说他不争气。从此后胡余生便在中等生的上下游徘徊,迟迟不肯往上游走,再加上他从小好动的性格,压根也不可能成天在书房里当书呆子,玩性很大,两三年之后,胡文安盖棺定论:
这孩子不争气,压根不是学习的料。
胡余生一直觉得自己的学习天赋是被他爹骂没的,毕竟他考试考不了第一,但游戏总是打第一,打游戏也是要靠脑子的,脑子不好能打第一么?
其实胡文安心里清楚,胡余生从一开始上的就是最好的学校,最好学校里的差等生放到一般学校里去也能是个尖子生,况且,就算他再不济,高中也是凭着自己的能力考上去的。胡文安极其固执且要面子,走后门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
胡文安高兴的两天没睡着觉,却碍着身份要低调,自家儿子考上心仪的大学却不能显摆,差点没把他憋坏。
还是办公室里的小张懂世故,周一例会将散不散的时候,逮着胡文安适时地问一句:“胡局,这两天得去送儿子开学了吧?真有能耐,这学校可不容易考,我都调查过了,咱们整个局目前也就您一个人是那里出来的。”
几句话连着儿子和爹一块奉承,话音刚落,办公室里众小将抓着机会一起上,将胡文安憋了两个月的优越感一股脑地释放出来,嘴上说着小子不争气成天让人操心,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胡文安一乐开花,就是众小将的好时候,这不,胡副又要请客了。
不言离开的三个月里,胡余生像是将这个人忘了一样,不想、不说、不和任何人提起,想就这样将她的影子留在高三二班教室里最后一排的课桌上。
他妈妈余芳女士将他的行李装上又拿出来,拿出来又装进去,反复斟酌着该带哪些东西,倒腾了一天也没能将一箱行李收拾好。
离开学还有两三天,胡余生眼睁睁看着他被衣服堆得一团糟的床上,深深感受到余芳女士的焦虑。
“妈,这不还有几天吗?这么早收拾行李干嘛?这些衣服我这几天都还得穿呢。”
“早点收拾,省的落下。”
“我到了那里什么不能买啊?落下了也没事。”
“你不懂,刚到新学校不熟悉,买东西也不方便的。”
胡余生决定放弃跟中年女人讲道理,讲不通的。
屋里头有些闷,他想出去透透气,经过书桌旁瞥见地上的大纸箱,他晃了神。
高考前一天,所有学生将自己的东西悉数收拾带回家,胡余生也将能扔的扔了,不能扔的一股脑塞进纸箱里,那天没上课,各任课老师轮流到班里走走,个别还有些泪目,学生也有眼泪巴巴的,仿佛一别就是一生。
胡余生人缘好,长得阳光帅气又大方仗义,跟班里的男男女女打成一片,不断有人坐到他前面深情款款地告别,女生舍不得这个帮忙抗水抗桌子抗书的热心男孩,男生舍不得球场上分分钟秒杀别的班的好队友,胡余生大喇喇的笑着回应。
“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矫情?又不是生离死别。”
胡余生将前桌的同学录还回去,他今天写了不下二十来份同学录了,写得脑子里都快没词了。
“怎么就矫情了?老胡啊,有些人,一别就是一辈子啊。”前桌老气横秋地指点着人生哲理。
胡余生将那本同学录拿回来,又添了两句才递给他。
一别就是一辈子,真的就是一辈子了吗?
他走到不言的座位旁,已经空了一个多月的课桌,桌面和上面的书上都积了一层薄灰,胡余生在她的凳子上坐下来,也不管上面是否有灰尘,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恰好是历史,上面有她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算不上清秀,但足够工整。
胡余生记得,不言虽然很聪明,但从前历史很差,差的一塌糊涂,高一的历史考试,她就没有及格过。
于是她就像是跟自己较劲一样,成天背历史,前面背后面忘,最后还是不及格,连最基本的年表都搞不清楚。
她是个偏理科的人,那些绕来绕去需要很多公式才能套出来的数学题物理题,她看一眼就能知道解法,但这种全靠死记硬背的东西,她又仿佛遇到了堡垒,怎么也攻不克。
她又不爱跟人交流,学不好也不会去问老师问同学,只知道自己闷头下死功夫,其实历史这东西虽然是文科,但是不太需要背,脉络理清了脑子里就清晰了。
她像跟自己赌气似的,成天跟历史较劲,把自己搞的一副可怜样子,胡余生实在看不过去,写了首自编自创的历史年代五言诗给她,胡余生现在已经不太记得那首五言诗是怎么写的了,总之是一首朝代顺序诗,不言大概背下那首诗朝代就理清了,过来道谢。
可明明是道谢,表情却像是来讨债的,她向来不爱笑,总是一副冷冷的表情,长得却扎眼,像个不近人情的高冷美人。
也就是那次,胡余生开始对她好奇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不言背会了朝代诗,又犹犹豫豫地来要各朝代的皇帝先后顺序的诗,胡余生再次自编自创一手长诗给她,再后来又给她列历史大记事年表,各朝代详细事件年表、重大政治改革、国土变迁等等各种详细年表,不言历史总算是学好了。
她本来聪明,一旦找到规律,青云直上,历史再也奈何不了她了。
胡余生嘴角不自觉带了点笑,人人都以为她难相处、不爱搭理人,只有她知道,她没爹没妈,从小跟着舅舅吃的都是苦。
都是一样的年纪,别人都在无忧无虑地学习、早恋、扎堆玩乐、偷摸摸地卷头发、穿裙子,她却极其的早熟,将那些属于小女孩的事情早早地抛出自己的脑子,拼命做一个大人。
胡余生捏了一个纸团砸向前面的女生,待她回头,表情了了地说:“方姑娘,你那盒子还用吗?”
“不用了,多出来的。”
“那给我吧。”
方姑娘殷勤地拿了盒子送过来:“怎么,你不够装啊?”
胡余生接过盒子,将不言桌面上的书理整齐了往里装。
“哟,胡哥,深情啊,这人都走了这么久了,还念念不忘呢。”
胡余生但笑不语,这些是她丢弃的东西,但这些是她的东西,他的宝贝。
“诶,话说,李不言到底去哪了,怎么不声不响的就走了?”
胡余生抬起头,望着周姑娘良久不说话,然后缓缓抬起手,捏成拳,锤了锤自己的胸口:“这里。”
方姑娘大夏天里打了个冷战,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逃回自己的位置。
胡余生望着地上那箱书出神,再有两三天就去新学校了,一去就是一个学期,李不言刚走的时候,他试着联系过她,但是那个号码一直关机,后来就这样跟自己较劲,不想再想她,毕竟在她心里,他是这么不值一提,可是有用吗?不想想就可以不想吗?他不还是照样将她不要的东西带回来,当成宝贝。
“妈,我出去一下,晚点回来。”胡余生跟还在跟他行李较劲的余芳女士打了声招呼,抱着地上的纸箱出了门。
不言家里胡余生去过两三次了,自然都是他自己死皮赖脸跟去的。
晚饭时间已过,日长夜短的时节,天还亮得很,溽热也没有散去,老式公交车咿咿呀呀地跑着,到不言家有些路程。
车上没有空调,大开着车窗,车子行驶带起来的风吹在脸上,是温热的,路上的景致并没有说什么变化,仍旧是两排大树夹着一条刚好够两辆车子会车的马路。
夏季的植物最是茂盛,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的,像两排站岗的士兵一样齐刷刷地往后退。胡余生将一箱书放在座位前面,叉着两条长腿坐着,眼光虚虚地望着车窗外,极短的头发使他的五官整个地暴露出来,干净又立体,面部线条硬朗而利落,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
薄背心松松地套在身上,看不出身上的肌肉,只是露在外面的手臂暴露了体格,他不爱穿紧身的体恤和背心,总觉得勾勒出的胸肌让他不自在,充满阳刚气息的好看。
车上有两个女生,大约也是高中生,不时地瞄着胡余生,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胡余生抱着一箱书下车,沉甸甸的一个大纸箱字,但在他手上仿佛没有重量,天生的方向感,只要来过一次,他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不言家。
他辨认了一下成排的白墙黑瓦的平房,确定了是哪一家,见石块砌成的小院子里摆着个竹椅,不言的舅舅坐在竹椅上纳凉。
胡余生抱着一箱书走进院子,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胡余生记得,不言的舅舅耳朵不太好,这样走路的声音应该听不见。
舅舅回过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脸上短短的胡茬给人一种沧桑感。
显然他还记得胡余生,曾经在这里蹭过饭跟他喝过两杯酒的胡余生。
只是不言不在家,她的同学来,舅舅有些不知所措,慌忙地回家去拿椅子。
他一离开,竹椅上孤零零地躺着一只老爷机。
胡余生眼光微动,舅舅的手机里,肯定有不言的联系方式。
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跳上舅舅方才坐的椅子,趴下了,将老爷机压在肚子下面。
胡余生记得,这只猫叫李多嘴。
李不言,李多嘴……
胡余生弯下腰,想将黑猫抱起来,它却身体灵巧地一扭,跳下椅子走了。
舅舅拎着把竹椅走出来,往地上一放,指着叫胡余生坐。
胡余生坐了,椅子不高,他仍然叉着两条腿,没有大喇喇地伸开。
“吃饭没?”舅舅问胡余生,这是淳朴人士固有的打招呼的方式。
“吃了。”胡余生用了正常的声音,他一时没适应舅舅需要的分贝,但想起来他听不见,便又点了点头。
舅舅始终带着一张憨厚的笑脸,见胡余生点头,他也点了一下。
胡余生加大了声音,指着地上的纸箱说:“不言的书,我给她送过来。”
舅舅望着一箱书,眼神有些恍然。
突然响起的巨大《月亮之上》的电话铃声将胡余生震了一下,还伴随着最强的震动,老爷机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觑,响过两三秒,舅舅才猛然听见似的,拿起手机看了看,咧嘴朝胡余生笑了,似乎很高兴:“言言。”
胡余生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的跳动起来,带着强劲的收缩感,顿时气息有些压抑。
不言的电话。
舅舅正要按接听键,胡余生拦住了:“舅舅,按免提好不好?”
舅舅似乎不太知道免提是什么,看着胡余生没说话,胡余生替他接通,然后按下免提键。
舅舅仍然将手机贴在耳朵上,开始絮絮叨叨。
“言言,今天热。”
“做了半天,下午睡觉。”
“晚上有鱼。”
“两杯酒。”
“同学。”
不言听见同学两个字,嗯了一声。
虽然不言说话舅舅听不见,但是她偶尔也会笑一笑,或者回一两句话,权当自己自言自语,舅舅会按着他自己的步骤往下说的,两厢互相不影响。
胡余生心脏跳得更快了,生怕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又怕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连呼吸都被压的若不可闻。
“送书,上次来的。”舅舅自顾自地说着。
“胡余生?”不言不自觉地问出这么一句,去过她家的同学,只有胡余生一个。她刚起床,嗓子有些干哑,听在胡余生耳朵里,仿佛是甜的。
胡余生感觉心跳停了,似乎舅舅会脱口而出一句“是”一样,不言就要知道他在这里,她会什么反应?高兴、还是无所谓。
可是舅舅根本听不见不言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照顾身体,好好读书。”
“别饿肚子。”
……
舅舅顾忌胡余生还坐在边上,今天电话挂的比往常快。
胡余生指着舅舅手里的老爷机,比划着:“号码。”
舅舅将手机递给胡余生。
他摸出自己的手机,迅速将号码存了进去,像是捡到一块珍贵又脆弱的宝贝,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一遍一遍念着,记在自己的脑子里。
回去的最后一趟公交车晚上八点钟,胡余生看了下时间,跟舅舅道别,舅舅站起来送他,洋溢在他脸上的,是淳朴的高兴与好客。
黑猫又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在舅舅的裤腿上蹭脑袋。
胡余生坐在公交车里,此时的风已经很凉爽,脑子里不停地滚动着那一串电话号码,对不言的想念,总算有了一个实际存在的承接点,不再是那么空洞无依的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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