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余生不言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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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城市的天刚刚才有点泛白,不言就醒过来了,她睡眠一直浅而短,从不需要闹钟,早上醒来的时间通常不超过六点,她摸过手机看了眼,五点五十分。她醒来脑子就立刻清明,算了下时间,北京时间大概晚上七点不到,舅舅应该已经吃完了饭在看电视了。

    电视声音会开得很大,他会看着看着就打瞌睡,然后到晚上九点多才会把瞌睡打过瘾,关了电视去睡觉。

    不言插上耳机,拨通了电话,她走之前给舅舅买了部手机,是音量足够大操作又简单的老爷机。虽然舅舅听不见也看不懂短信,但有部能联系上他的手机,她心里多少会踏实一点,这份挂念也能有一个寄托。

    舅舅不一定能听得见手机铃声,不言给他调的最大音量加震动。

    将电话装在睡衣口袋里,挂着耳机去卫生间一边洗漱,一边等着舅舅接电话。

    池家不知道怎么想的,将池安和不言安排在了同一幢房子里住着。不过幸好,这是个复式的小公寓,楼上楼下各自配备卫生间,池安住楼上,不言住楼下,只有楼下的客厅和厨房是公用的。但池安大多数时候在楼上,不言大多数时候在楼下卧室,虽然同住一间房子,但实际上两个人完全可以各自生活,不交流也不会互相影响。

    只有在厨房或者客厅拿东西倒水的时候才会偶尔碰上。

    少有交流,像是两个陌生的合租者。

    相对于有熟人的地方,不言更喜欢陌生的环境,没有人认识她,她就更不需要与别人有什么交流沟通,于她来说,来美国只是为了上学的,学到她该学的东西,拿到她需要的证书,是她全部的目的。

    不过她还是算错了一步,本以为一切生活都会被池家安排得稳稳当当,她就只需要闷头学习就行了,结果等她将身上带的一点钱花完之后,去这个国家的atm机上取钱的时候,才发现她临行时办理的境外卡被冻结了,一分钱都取不出来,她咨询了银行人员,没有故障,那就是被池家有意冻结了。

    不言站在银行柜台前咕噜了一句:“既然要冻结,还费什么事办卡,戏做这么足跟有什么企图似的。”

    李不言偷偷地观察了池安几天,忽然有一天发现他不动声色地拎回了几袋泡面,不言猜想,这大概不是对祖国饭食的想念,而是和她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更不好的消息是他们得知现在租住的公寓只预付了两个月的房租,也就是说,两个月之后,他们就需要自己交房租了,但是池家不给钱,不给她这个外人钱也就罢了,连池家正统的继承人也不给。

    不知道何律师玩的是什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把戏,看来池家的大任,可能真的不小。

    池安明显比不言更加适应这个在语言上沟通还不太顺畅的城市和这种突然的状况,他很快找到了一份兼职,续上了自己空掉的口袋,并且缴纳了第三个月的房租。虽然花池家的钱花习惯了,但总不能让池安赚钱养她,所以不言紧随其后地也去找了份工作,只是因为急需赚钱填饱肚子,她不挑不拣地去了一家酒吧。

    这个城市似乎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酒吧,成天都在招服务生,即便不言的口语表达还十分不利索,还是很顺利地就被录用了。

    耳机里的嘟声响过了五次,舅舅才终于接上了电话,不言咬着牙刷轻笑了一声,她不需要说话,只要听着舅舅絮叨就可以。

    “晚上两杯。”

    舅舅口齿本就有些不清,通过电话传过来,夹杂着电流声,更加地模糊,但不言每次都能听得明明白白,他晚上喝了两杯酒。

    “明天不去。”

    意思是明天休息,不去做工。

    不言将漱口的水吐出来,挂着耳机洗脸,不是很方便,但舅舅还在说,她不愿意拔下耳机,舅舅一般会说个四五分钟,然后挂掉电话,不言先挂的话,舅舅是发现不了通话结束的,都是等他说够了,自己挂掉,她才将手机收起来。

    来这里快满三个月了,慢慢也形成了默契,不言早上六点左右会给舅舅去电话,那里大概晚上七点左右,讲到四五分钟,舅舅会主动挂掉,不言就收了手机去做自己的事情。

    她每天会准备两份简单的早饭,自己不吃甜面包,但这里咸面包很难买,于是池安的早饭就是面包牛奶鸡蛋,不言就是牛奶泡麦片和鸡蛋。

    池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不言正好将两个人的早餐准备好,今天周六,上午有私人教师来授课,下午两个人都要出去工作。

    两个人每天的生活都像是一部默片,偶尔会出现一些杂音,

    他极其心安理得地吃着不言准备的早饭,然后主动收拾餐桌和餐具,腾出地方给九点钟会准时上门的私人教师上课,这是何律师给他们另外安排的除学校必修科目以外的任务。

    不言从前对池安的了解,停留在他对她的冷言冷语和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上,他不学习、不关心身边的人、混在一群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堆里,还打过几次有名的架,和外校或者社会上的黑团体,受过伤,但根据传言,似乎吃亏的都还是对方,总之怎么看都是一个失去父母无人管教无法无天的富家子弟,只不过那张脸长得实在是太秀气,不言始终无法将他往那样一个形象靠拢。

    到这里之后,不言隐约觉得池安变了,但究竟哪里变了,变成什么样,不言又说不出来。他仍然每天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不言虽然少了很多冷言冷语,但也谈不上和气。唯一明显的变化是外表,池安将那一身奇装异服换成衬衫休闲裤,像是瞬间就洗去了身上那股戾气,平和了很多。

    私人教师八点五十五分准时敲门,池安也准时从楼上下来,拎着自己的课本,老师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早已相熟,只是眼前这两个孩子不免让这位中年老师感慨中国的教育方式,明明如花一样的年纪,怎么就一个比一个沉默冷淡呢?

    课上少有互动,老师讲他的,两个人各自吸收,不是这位外国老师所熟悉的快乐学习的气氛。

    他开始也试图改变这两个人的学习方式,但经历几次失败以后发现徒劳无功,也就慢慢接受现实了,自己的授课方式也被迫从轻松快乐变成了有板有眼。

    前面十多节课讲的是经济学原理,今天换成了企业管理案例,不言其中一个专业名词没听懂,瞬间就错失了老师讲课的节奏,昨晚回来太晚,预习没到位。再加上本来就还没有到英文交流没有障碍的地步,这样全英文授课又是难学的经济学领域,不言接受起来有障碍。

    她皱了皱眉,很想打断老师让他讲慢点,但看他唾沫横飞情绪激昂的样子,愣是没狠心。

    眼看着好好一堂课就要变成天书了,不言伸手揉了揉鼻梁。

    忽然自己面前的书被抽走,池安将自己的课本扔给了她,不言低头一看,上面圈出了几个词汇,用中文标注了意思,正好都是她不认识的。

    这样一来,课又能继续听下去了。

    但是,池安怎么知道她不认识?

    不言无暇想那么多,抱着池安的书继续跟上老师的节奏,毕竟每次课后都会有随堂的小测验,一般来说,这个老师不会正儿八经的考试,只是出个案例让两个人各自分析、各自说出解决办法。

    池安周末的上班时间和不言差不多,不过不言回来的晚,酒吧都是夜生活。她一周去六个晚上,剩下一晚自己休息,调整生活节奏。

    不言很有种大隐隐于市本事,酒吧里觥筹交错、杂乱喧闹,她像是入定了一样,那些震得人头疼的声音愣是进不了她的耳朵,自顾自地在脑子里跑着上午老师讲的那几个案例。

    忽然被一阵叽叽喳喳声叫起来,她以为客人要酒,抬头递了个微笑。

    “hey,girl。”

    竟然是前几天在酒吧门口堵过她的那群人,一共五个,喝得醉醺醺的,给人一种神智不大清明的感觉。

    领头的那个一头张牙舞爪的头发,长相倒是没的说,西方人五官很立体,就是这一身打扮坏了原本的气质。衣服上不知挂着什么些叮叮当当的金属物,胸前还有一块印着红色骷髅的方形吊坠,混在一起,怎么看都有点不伦不类的。

    五个人看起来都是学生,那种不正经上学混混搭搭的学生。

    不言推了杯啤酒过去,没再搭理。

    这群人却轰的一声笑开了,笑的夸张且难看,后面甚至有个扎小辫儿的笑得将自己的大腿拍的啪啪响,不言一看就知道这群人不惹也罢,转身去整理酒水台。

    不言边整理酒水台上的东西边想,等这个月工资拿到还是换个工作,她实在不太喜欢这里的环境,红男绿女的每天都像嗑了药一样疯狂,没个正经样子,环境也吵得她头疼。

    晚上十一点下班,是不言来时提的条件,第二天要上课,再晚她就不干了。

    她拎了自己的包跟搭档打了招呼就出了酒吧,接近午夜,夜色很浓,除了酒吧这里,其他地方也少有灯还亮着了。公寓距离这里步行二十分钟,午夜没有车,不言只能走回去。

    大约走了十多分钟,忽然听见一声隐隐约约的笑声,像是从后面传来,只一声就没有了。

    这一片是个人流量很大的闹市区,回去的那条路白天乃至晚上十点之前都很是热闹,两边都是商店或者餐厅咖啡店,没有偏僻的地方。

    只是到了这个点,外面已经少有人了,白天的热闹散去,徒留下一片属于夜晚的寂静。

    不言胆子不大不小的,借着路灯,一个星期走六趟这条夜路,倒也不太怕。

    她小时候听的鬼故事都是中式的,到了这个地方,她也没办法将那些披头散发的鬼啊怪想象成金发碧眼的,因此也就自动过滤了关于鬼故事的恐惧。

    但是她又听说国外恐怖事件很多,变态杀人狂比比皆是,这又引起她的另一种恐惧。

    毕竟鬼怪之类的东西她本身是不信的,怕的时候还能凭借意志力客服,但杀人狂什么的,她觉得更加叫人毛骨悚然。

    不言忍住没有朝后看,加快了步子往回走,十分钟,最多十分钟,她就到家了。

    但才走两步,又听见一声嗤笑,这回她心里彻底乱了,心脏狂跳起来,感觉到自己真真实实的惧怕。

    她放开步子跑起来,心里算着到家的路程和时间,街角拐过去再走两百米就到了,不言用了最快的速度往街角跑去,眼看着就要转过去了,却突然被人一手捂住了嘴一手从她胸前扣住了。

    她瞬间就动弹不得,嘴里也只能勉强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心里一寒,莫不是真的遇到变态了。

    挣扎之下不言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跳动的心稍微松了点,直觉让她觉得,还真有可能是酒吧里那个喝醉的外国男孩,她松开抓着对方手臂的手。去摸身后人的衣服,果然上面都是些叮叮当当的东西,刚才一时怕极了,也没注意到。

    这人大概喝太多,路有点走不稳,锁着不言往后退,东倒西歪的差点带着不言一起摔倒。她趁着这人松开捂着她嘴的手去扶墙的档口,张开嘴在她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对方吃痛,本能地松开箍在她胸前的手去甩了两甩,不言趁机跑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往公寓跑过去,及时喊了两声救命。没跑出两步,眼前突然又窜出来四个人,可不就是酒吧里的那一群么,原来这五个人一个没少。

    不言有点绝望,何律师成天给她灌输各种理论知识怎么没有未雨绸缪地让她去学两下身手?她要是在这里一命呜呼了,不是全白搭么?

    也不知道他们是要钱还是纯属内心空虚找事儿的,要是出来绑架或者杀人玩儿的,那她完了,可话说回来,要钱她也没有。

    面对五个醉醺醺的男生,不言觉得她只能希望天上能掉下个路见不平的人。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极小的小刀,是她平时开开包装袋什么用的,但是足够锋利,虽然她也觉得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带红色骷髅吊坠的男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手去抓不言的脸,不言手一挥,小刀的刀尖从他手心滑过,那男孩大叫一声,甩出一手血。

    剩下的人有些惊讶,面面相觑了一会,没看出眼前这个女孩子有什么杀伤力,但发现她手里有刀,毕竟干的是亏心事,心虚忌惮,便一起围上来了。

    一把拆包装袋的小刀能有什么用?不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剩下喊救命这一条路,可还没等她开口,跑在最后面的那个小辫子就发出嗷的一声惨叫,所有人一起往后看去,只见一个清瘦秀气的东方男孩子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小辫子,使劲往后一带,将小辫子的整个身体都带着往后弯去,腿支在地上,辫子抓在别人手里,整个腰部悬空,这个姿势被人控制住,小辫子顿时动不了了。

    池安一手拽着小辫子,一手抬起来勾了勾手指,对面四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又一把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领子,膝盖高抬,一下子撞在了对方肚子上,对方个子不比池安小,但被他这么顶一下连嗷嗷叫都来不及,只闷哼一声,似乎就直不起腰了,背弓的像个虾米一样小声哼哼,身体还继续忍不住往下弯,但领子还抓在池安手机,又被迫站在原地,像个被提起来的牲口。

    池安当小混混这么多年,不言第一次观摩他打架。

    只见他抬了下眼皮,那双眼睛里似乎在黑夜里射出了一道光,说不出的阴寒,他将手上的两个人往地上一扔,在小辫子腰上补了一脚,两个人都躺在地上缩成了两只虾米。

    另外三个人终于反应过来,对着池安一拥而上。

    不言没看清他怎么打的,只见他左一拳头右一脚,没几个回个那三个人就也倒地上了,各自捂着身上不同的部位嗷嗷叫,戴红骷髅的那个似乎格外惨,叫得最大声。

    一对五,池安似乎连力气都没花多少,脸上平静的像一汪无风的湖水。

    原来方临书他们几个死心塌地的跟在他后头,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是真的有两下子。

    池安轻松解决了五个人,活动了下手腕,很有些深藏功与名的气势,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往公寓的方向走。

    不言惊魂未定,本能地紧跟在他后头回去了。

    路上这么一耽误,到家就快十二点了,池安连灯也懒得开,就这么走进了黑乎乎的客厅,不言在后面打开灯,瓦数足够的白炽灯刺得两人同时眯起眼。

    不言适应了一下光线,朝池安望过去,他头发似乎又长长了些,已经到下巴了,新长出来的头发乌黑乌黑的,发梢仍然是柔软的黄色,他白t的领口有一片血渍,不言吃了一惊。

    池安只喝了杯水,便转身往楼上走去,惯如往常的冷漠不语。

    “池安,你衣服上的血……”不言极少叫他的名字,就像池安从不叫不言的名字一样,称呼对方似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不是我的。”池安说完,脚步便又跟上,踏上楼梯。

    “谢谢你。”

    池安脚步顿了下,没回头,只抬了下眼皮,说道:“换个地方工作。”

    不言点点头,也没在意池安能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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