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余生不言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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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余生将手里的卷子团成一团,扔进了课桌里,日渐上升的气温预示着高考的来临,但他一道题都做不进去,烦躁像是依水而生的藤蔓,疯狂地滋长,将他的心脏缠得密不透风。

    不言已经一个星期没来学校了。

    从前池安出什么幺蛾子的时候,她偶尔也会逃课,但从来不超过半天,实在有事长时间不能来学校,她也会请假。李不言几乎没交过什么朋友,几乎没有人了解她,更没有人知道她会去哪。

    高中三年,胡余生死缠烂打之下,对她也不过知道个大概,只知道她在学校附近有租房,常去古街的一家旧书店,与舅舅一起生活,家里没有其他人。

    这些也都不是不言主动说的,都是胡余生光明正大地尾随发现的。他去过不言老家,见过不言的舅舅,甚至厚脸皮地赖在她家吃过饭,还跟她舅舅喝过一两杯酒。

    起初他没在意,只以为她家里或者池安那个混蛋又有什么事情,他对不言有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感情,即便她常常往池安那里跑,即便在她的世界里,除了池安的事其他的都可以置之不理,即便她像是一个将自己锁在一方小天地里几乎不与他人关联的怪胎,但胡余生就是没来由地对她信任,她做的一切事情,即便她从不解释,也肯定都有她的理由。

    但接连一个星期没来学校,胡余生心里隐隐觉得实在不正常,不言成绩好,除了本身聪明,还因为她努力,她不会无缘无故不来上课的。

    池安也一个星期没露面了,他虽然不上课的日子比上课的日子多得多,但每个星期也会诈尸一样地在教室里出现几次,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死或是没有凭空消失。

    可是整整一个星期,两个人都没露过面。

    胡余生隔着两张桌子望着不言的空座位,她的同桌依然不分白天黑夜地胡睡,像是被人灌了蒙汗药一样。,这个学校真是“藏龙卧虎”,全市第一重点,什么人都能考进来。

    只不过这虎啊龙啊,不一定是坐在教室里的这些。

    不言的桌上仍然堆着小山一样的各种课本,课桌肚里面也有她不常用的书,但胡余生刚才去翻过一次,她的私人用品不见了,笔记本、笔袋之类的东西,都不在了。

    胡余生越想心里越不平静,把手里的笔咔哒一声砸在地上,猛的站起来,凳子被他的小腿往后一推,发出刺啦一声刮地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带着一股不明所以的气息,像是愤怒,又像是担心,其中还夹杂着一点委屈。

    他先去了王伯的店里,王伯鼻梁上挂着老花镜坐在那张上个世纪的斗桌前看报纸,见有人进来,一只手将老花镜拨下来一点,掀起眼皮瞅了眼,便又继续低头研究他的国家大事社会时事了。

    眼前这小子他见过不少次了,来这里从来不是为了读书买书的,回回都是为了找不言那丫头,那丫头不在,他保准转个身就走了,不需要搭理他。

    不过话说回来,那丫头好像也挺久没来了。

    “唉,小伙子,李不言那丫头呢?怎么挺久没来了?”

    胡余生这会心里正烦,不是很想搭理,但还是回头冲王伯说:“她有段日子没来学校了,我也正找她。”

    “该不会是病了,你没往她家打个电话?”

    胡余生摇摇头,舅舅家没有电话,她自己的手机一直关机。

    他其实知道不言不太可能会在这里,她不至于为了跑到这里看书逃课,再说,王伯这里的书,就算她不买,王伯也会给她借出去带到学校看的。

    他只是抱着一丝希望来看一眼。

    池安的那个混混窝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胡余生在古街街口的站牌处看了看,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有空位,他便随意坐了,大长腿伸不开,交叉着放在自己的座位前,双手插在兜里,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此时对他来说,熟人大概就只有不言一个,初夏明亮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都晒不开他满面的阴郁。

    老式公交车行驶的非常不平稳,即便道路上没有什么坑坑洼洼,它也兀自地颠颠簸簸。胡余生只觉得这一路有绕了大半个城市那么漫长,才听见报站器报出了他要下车的站名,他从后门跳下来,被强烈的阳光晃了一下眼。

    他从前不放心不言一个人往这个地方跑,跟着她来过一两次,轻车熟路地绕过一个拐角,就看见了那个废旧的厂房。不过他从前跟着不言来的时候,没进去过,都是在外面候着,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去。

    踏进门隐约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嘈杂声,从里面传来,胡余生腿长步子大,转眼就看见了那三间连城一排的房子,看起来不是车间就是仓库,只不过被清理过了,还算干净。

    传出声音的是最左边的屋子里,一群杂毛的小混混捧着手机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应该是在打游戏。胡余生不屑地打量过每个人,双手插在兜里,伸脚踢了一下门口躺着一只可乐罐,撞在墙上哐的一声,惊得一群红黄蓝绿毛的脑袋齐刷刷地抬起来。

    只见外面站着个留着寸头的大个子,乍一看,似乎浑身还带着点痞气,大概小混混当久了,看人先看身板,眼前这个,比他们当中任何一个身板都结实。

    一群小混混对着胡余生行了会注目礼,发现这人踢完可乐罐就不动了,好像不是来找茬儿的,于是就又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叽叽喳喳叫起来:“死了死了”,“右边右边”,“左边有人”,“打呀你”。

    最后还是方临书站起走了过去:“你找谁?”

    胡余生见眼前这个带着圆金属边眼镜的小子两个加在一起也不够他一只手捏的,不禁对池安的眼光有些怀疑,当混混不讲资质的吗?这样的也行?打架的时候够人家揍几拳的?

    “池安那……呢?”胡余生目的是为了打听不言,没必要激怒他们,于是硬生生将“那小子”三个字咽了下去。

    “池安哥最近没来这里。”

    “那李不言呢?”

    “不言姐姐上次来这里有近一个月了,最近都没来过。”

    胡余生虽然心系不言,但还是分出一些脑子感叹这群小混混实在是太不专业了,哪有小混混叫人还叫得这么文绉绉、黏糊糊的?不言姐姐?池安可真会调/教人。

    “不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不知道,池安哥没说。”

    “你们就不找他?”胡余生也不知道为什么,直觉中总觉得但凡不言出点什么状况,肯定跟池安有关,想找不言,先找池安。毕竟跟不言有关联的人太少,跟池安有关联的,至少这里有一小堆。

    “没什么事我们不找他,你究竟是找不言姐姐还是找池安哥?”

    胡余生一听这小子管不言叫得这么黏糊就浑身难受,他活动了一下上半身,像是抖落一地鸡皮疙瘩,终于忍了忍,没给眼前这个小身板拳头吃。

    也就是他老爹不让他当混混,否则他还真是做这块的料,脾气暴一点就着,天生一副好身板,眼前这些小虾米,他一个顶十个,想想就觉得可惜了自己的好天资。

    胡余生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那群小罗罗还没事人一样地待在那里,至少说明池安没惹着什么人出事了殃及不言,那么在这个太平社会,她也就不至于出别的什么事情。

    胡余生忽然想到,至少班主任应该知道不言为什么一个星期没来上课,她这么久不来,肯定会跟班主任说明理由的。

    “出国?”

    胡余生的嗓音早已脱去了少年人的稚气,变声期已过,完全是个男人的浑厚声线,两个分贝过大的字直接将整个办公室老师的目光吸引过来,他垂下眼轻咳一声,似乎李不言出国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惊讶。

    数学老师不在意地点点头,全是最好的高中不缺成绩好的学生,从前对不言抱有期望,如今走了也就走了,他转眼就可以把希望放在别的学生身上。

    “那池安呢?”

    “两个一起办的手续,应该一起出了吧。”

    对于胡余生来说,李不言的所有行为都不是不可理解的,哪怕离经叛道背离常态,似乎她就该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可以理解,但是他心痛,不言出国必然有她该出国的理由,但是他胡余生,在她心里难道就连告别的分量都没有吗?哪怕临走之前给他一条短信,他也认为他在她心里是有一丝丝存在感的。

    三年,算什么?

    他胡余生,又算什么?

    池安,就那么重要吗?他出国,她都要陪着去?

    他忽然不想找她了,从前的种种一瞬间都变成了他的自以为是,就像个笑话。明明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他却偏偏盲目自恋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对于她来说是不同于别人的存在,现在,她终于用行动证明给他看,他一点都不重要,像是她身边所有人一样,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连见面时的“你好”和分别时的“再见”都不需要。

    青春期的男孩子,对于爱情和喜欢的认识还没有那么深刻,天真地以为只要他想不在乎,就可以不在乎,仿佛跟爸妈赌气能赢,会被迁就,就说明跟自己赌气也能赢一样。

    但男孩子的成长和顿悟又有很大一部分是某个女孩子带来的,父母或者老师,教他们智慧和为人处世,但真正关于人生的理解和对于自己的认识,大多是因为情窦初开所带来的朦胧责任感或是残忍打击,有时两者会殊途同归。

    高考在即,胡余生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他跟自己赌气一样,只要脑子里出现李不言三个字,就惩罚自己做一张卷子,将所有的题目都做对为止,最多的时候,他一天做了十二张卷子,额外还背下了两篇语文老师拍着胸脯保证的高考必考的文言文。

    管他考不考呢,能把不言从他的脑子里挤出去就行。

    最后一次模拟考,胡余生从全班中下的成绩挤进了前十。

    在这个全市最好的学校里,即便是全校倒数,上个普通本科也是不在话下的,但胡余生现下的成绩,却给了他一直期望着子承父业的爸爸极大的希望,胡余生有望考上本市的重点警校,继承他的衣钵了。

    为此,胡文安高兴得连周一例会都取消没开了,特批手下所有小将今天中午可以集体聚餐,他私人报销,并且留下值班。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轰的一声炸开,一众小将对这位领导的慷慨大方诸多溢美之词如滔滔江水般向他袭来,仿佛他从前的暴脾气和批评手下时毫不留情的长篇黑历史都成了过去式,中午这一顿饭的光辉瞬间洗白了胡文安在手下心里多年来的暴/政形象。

    胡文安望着这群在他眼里尚算孩子的年轻警察,仿佛看见了四年后自己家的崽子在这个行业发光发热、为人民服务的样子,搓着手,心都热了。

    胡文安从刚入这行的愣头青,到现在稳坐副局的位置,警察生涯虽算不上青云直上,也算是顺风顺水了。何况他现在还年轻,顶头的正局是他早年入这行时候的师傅,年轻时曾在基层锻炼过两年,跟着师傅凭着一身虎劲破获过几桩大案,积累了多年的经验与荣誉,正是力争上游的好时候。

    他虽然对待下属有些铁血,但为人绝对公正,该批评的时候批评,该表扬提拔的时候也毫不吝啬,手下跟着的一众小将多多少少都得益于他的调/教和培养,乐于看着他们青出于蓝。

    用办公室资质不老不小在胡文安手下被调/教过四五年的小张的话说:胡局凶是凶了点,但暗搓搓的护短和疼小辈也是有目共睹的。

    眼看着一群小辈鱼贯而出地奔着某家饭馆而去,胡文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美滋滋地饿着肚子,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这行的时候,比这群小子还要不靠谱,吊儿郎当还横冲直撞,完全不是块干警察的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搭档周若谷,那是个心思细腻、行动机敏人,当年师傅带着这两个人,就常常说他俩是云泥之别。

    自然周若谷是云,胡文安是泥。

    但周若谷的确是个好搭档,那些年,年轻的胡文安对待那些鸡飞狗跳的大案小案时常跳脚,控制不住自己,周若谷都能以自己的冷静严谨配合好他的节奏,两个人也算是阴差阳错地互补了对方所缺失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胡文安能有今天,也离不开周若谷的情义,若没有周若谷,胡文安可能八年前就断送了警察生涯。

    想起八年前的事,位高权重的副局脸上闪过一丝带着愧疚的阴翳,这么多年过去了,愧疚却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减,反而随着自己一天比一天好的仕途,从心里深埋的地方,又一次慢慢探头出来。

    周若谷与胡文安同为市局副局,这半年调到外省视察交流,也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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