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余生不言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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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家律师忽然来电话,约不言下午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见面,不知怎么的,不言直觉有些不好的事情。

    池家律师有一副温润的嗓音,姓何。光听声音,就觉得是个可靠的人,池安的继母刚去世的时候,池周集团几乎是风雨飘摇,池家股份差点就被周家侵吞干净,是他周旋其中,请动池家老爷子重新出山,保住了部分股份,是留给池安最后的筹码。

    池安继母去世留给不言的信里,交代她一切听何律师安排,却并没提何律师与池家的关系,只是不言在后来与何律师的交谈里,隐约得知,何律师从前似乎受过池家的什么的恩惠。

    那时不言十六岁,这样的托付于她来说,像是一场天方夜谭,就算她有心,对接手一个集团公司也无从下手,也根本没有任何概念。若不是何律师安排,这样的托付怕也就是石沉大海,无法付诸实践,不言也不可能从十六岁开始,就对一个集团步步为营。

    因为要见何律师,不言提早从家里出发,到目的地的时候,何律师已经喝完一杯手冲,他见了不言,露出标准的笑容,不客套、不亲昵,只是礼貌的代名词,他周到地为不言点了一杯原味拿铁。

    “不言小姐,我们需要再等一下池安少爷,等他来了我再一起说。”

    不言点点头,将一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吞进肚子里,不必问了,不言见过何律师不少次,除了池安继母去世那时他脸色有些凝重之外,其他时候都是给人一种不急不缓、踏实可靠的感觉,总是一副精神抖擞、成熟稳重的成功男人模样,若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明显露着倦意和沉重,

    池安向来不守时,像是刻意端着富家纨绔的标配作风,对此,不言和何律师都已经习以为常。巧的是两个人都是不急不躁的性子,不言冷淡自持,何律师有多年锻炼的耐心和城府。

    池安比不言晚了半个小时才推门进来,一只手还在门把手上,一只手插在兜里,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气质,头发后面长至脖颈,额前刘海以一个刚好的弧度朝右分,发梢刚好盖住右眼角,完完全全是个非主流的发型,放在谁头上,都是□□丝样,能让人笑掉大牙,偏偏配上池安那张秀气的脸和清瘦高挑的身材,不仅不违和,散发出一股自由散漫的气息。

    就是那种,长得好看又坏坏的男生的样子。

    他在何律师旁边坐了,只简单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对对面的不言,仿若未见,何律师对他二人关系有所了解,不予置评,将手上的文件给不言和池安各一份:

    “请二位先签字。”

    不言略将文件翻了翻,她被何律师安排每周跟一位经济学专家上一次课,现在这些文件,她已经不像两年前那样如读天书了。

    “股份转让?”

    “对,老爷子的股份,转给二位了。”

    “为什么?”

    “老爷子身体一直不太好,池安少爷和你,今年都满十八岁了,你们签完字,我再细说。”

    不言望了池安一眼,他已经将签好的文件还给何律师,不言恍惚了一下,她心智再怎么早熟,也仍然只是高中生。虽然她已经于两年前就在往这一步走,但真正需要亲手给自己套上这个禁锢的时候,她却犹豫了,签下这个名字,她就真正把自己绑在池家的船上了。

    八年了,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欠池家的,欠了别人的,要还,可是这个债,究竟什么时候能还完呢?一辈子吗?她一旦上了这条船,还能够脱身吗?

    “不言小姐?”何律师将不言的神思唤回来,她少见的犹豫。

    “何律师……”不言声音有些哽塞,忽然觉得她的人生会就这么定格在十八岁。

    “池家可不做慈善,养你两年干什么?能卖吗?”

    池安一句话,不言就浑身一哆嗦,他太知道怎么戳不言的痛处,那些她从来不敢回忆的事情,一股脑地向她袭来,当年池安爸爸就是因为做慈善,才不幸死于精神错乱的不言妈妈手上,她也从此,过上了天翻地覆的日子。

    可是受伤的不是她一个,池安也同样失去了父亲。

    不言忽然脊背发寒,池安对她的恨,早已到了骨子里,根深蒂固。

    她不再多想,迅速将名字签了上去。

    人之所以有宿命,是因为不够狠心,若不言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也就不用顾虑欠不欠池家的,也可以当做不是自己欠的,甚至可以翻脸不认账。

    可她不是,也无法成为那样一个人,所以她就只能认命,替她行踪全无的妈妈,来还这个债。

    “这两份转让书已经具有法律效益,但是目前不会对外公开,老爷子……”何律师脸色微沉,顿了顿继续说道,“老爷子或许还能帮二位再撑一段日子,但早晚都得完全靠二位自己,尤其是你,池安少爷。”

    何律师少有的严肃,他从来都只是认真地陈述事实,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只见池安眯了眯眼,一根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怎么看都是一副漠不关心事不关己的样子,何律师又一次在心里暗叹,池家养着不言,虽说是病急乱投医,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的。

    或许,这个女孩子,真的能为池家带来转机。

    何律师有他自己对池家的职责和对集团的委托权,却没有管教池安的资格,他抿了一口咖啡,对着不言继续说道:

    “原本二位四年国内本科三年国外硕士的安排已经不可能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二位需要立即出国,希望我们还来得及。”

    “立即?”

    “对,立即。”

    太突然了,舅舅怎么办?舅舅生活固然可以自理,不需要不言照顾,可是突然出国,回来至少也是三四年以后了吧。

    “不言小姐,池家以后都靠你了……”

    不言心智比同龄人更深沉,一般心事不会被别人看出来,但何律师多年的职业生涯带来的敏锐洞察力,还是让他轻松就捕捉到眼前女孩的心思。他不屑于顾忌身旁池家正经少爷的想法,不加掩饰地将好感放在一个不相关的外人身上。

    不言忽然想笑,都靠她了?

    怎么想都不真实,她是谁,这要是放在武侠小说里,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池家人应该让她一命还一命才是,还要将自己的家业交给她,这逻辑不对。

    她这一生,过得真是仓促,前一秒还在为高考奋斗,后一秒就要背负着任务出国去。

    何律师效率奇高地替二人办好了手续,出国的日子很快到了。

    不言将刚刚住到舅舅家里来的时候,舅舅给她买的瓷杯装进包里,这么多年了,杯口被磕掉了一块,但她却从来没想过重新换一个。

    “我要去美国,三年才能回来。”不言对着舅舅大声说,原本她几乎说不出口,可舅舅听不见,她只能加大分贝,本应沉重的话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舅舅愣了一下,下嘴唇轻轻颤抖,他不了解美国英国之类的地方是什么概念,在什么地方,离得有多远,他只听清楚了“三年才能回来”。饱经风吹日晒的一双眼睛忽然浑浊暗淡下去,不言用力咬了咬唇,她不能哭,她一哭,舅舅就更难过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舅舅一摆手:“去吧,好好的。”

    舅舅说不了长句子,一句话常常拆成好几段说,或者省略掉其中不重要的词汇,只要别人能听懂就行。

    不言想,他心里一定有很多话要嘱咐,哪一个孩子出远门家长没有那些琐碎的叮嘱,可是舅舅说不出来,千万句担心和挂念,最后只是一句“好好的”。

    眼泪终究没有忍住,不言拿手背胡乱抹了一下,想要掩盖过去,她哽咽着冲舅舅大声说道:“你也要好好的,以后喝酒每顿只能喝两杯,不能醉了。”

    她在的时候,逢年过节高兴起来,舅舅偶尔会贪杯,不言也不拦他,反正她会照顾他的,可她要走了。

    舅舅点点头:“好。”他眼角和唇边都有皱纹,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衣服也少有干净的时候,成天要在外面做工,常年与尘土打交道,老实、诚恳、干活实在、从不偷工减料、从不偷懒懈怠。那双手粗糙的像是用沙子磨过,可也正是那双手,将不言养大,在池家有心培养她之前,都是舅舅一双手挣着微薄收入,维持着两个人的生活。

    “每个星期要休息一天,不要每天去做工。”

    “好。”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省钱。”

    “好。”

    “冬天的时候记得穿羽绒服。”

    “好。”

    “要是想我了……”不言忽然忍不住了,眼泪滂沱,要是想她了怎么办?打电话他听不见,发信息他不认识。

    舅舅伸出手,将不言脸上的眼泪擦去,常年苦力,他手心全是坚硬的死皮和茧子,粗糙却有力,牵过她、抱过她,为她做过饭,洗过衣,为她驱赶过噩梦,为她缝过书包。

    眼泪越擦越多,她真的不想离开。

    可终究还是要走了,不言带的东西很少,池家安排的,不知道要比她自己的好多少,没必要跨国带着大包小包。她不贪图,但也不想矫情,反正可能这辈子都要为池家做牛做马了。

    没让舅舅送,不言不敢让他望着她走,她怕他舍不得,也怕自己无法割舍。

    没有告诉胡余生,也许从此,就不会再有瓜葛了,就像那张写过却被扔进垃圾桶的纸条,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被投进哪个垃圾站,处理得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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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不更哦,宝宝们周一见。&/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