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老师是本班的数学老师,将咯吱窝里夹的书往讲台一放,再拿出另一个胳肢窝夹的卷子朝空中一扬,身为数学课代表的不言就站起来去发卷子。
男老师喜欢找一个本科目相对好的女生当课代表,这是普遍规律,就像女老师总会选一个成绩好的男生当课代表一样。
卷子一脱手,他就拿起三角尺开始在黑板上画图,昨天下午考的试,估计又有哪个题目全班做对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不然数学老师不会黑着脸画一幅和卷子上一模一样的几何图。
不管是收卷子还是收作业,不言总喜欢从后往前收,就算遇到晚交的,她也要强迫症似的把这人的作业按顺序放到正确的地方,这样老师批改一遍,就会变成从前往后的顺序,一本不差。
不言的数学卷子满分,这节课听不听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在外人看来,不言的性格多少有些冷淡,她也确实不大爱与人交流,但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哪一个不是阳光焕发活泼开朗的,久而久之,不言就显得越来越离群,以全校第一的成绩常年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同桌是个无时无刻不在睡觉的臃肿男生。
之所以说是臃肿而不是胖,是因为这个男生也确实算不上胖,充其量是个标准身材,但一张脸又怎么看怎么像注了水的肉,常年浮肿,以不言从老中医那里学到的粗浅知识来看,这人大概就是觉睡得太多,才把自己睡成这个样子的。
胡余生曾经动过与不言坐同桌的心思,但被班主任扼杀在摇篮里了。
那个在不言看来多少有点娘娘腔的班主任,每天都以一双钛合金的眼眼紧盯着每一个男女生之间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眼神。
在他看来,不言那个长相,跟一个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有四个小时是清醒的人坐在一起是求清净,但若是跟胡余生这种厚皮赖脸眼带桃花的人坐在一起,那简直分分钟就是干柴烈火。
胡余生干柴没关系,反正不指望他给母校带来什么荣誉,但不言这个烈火可得保护好了,否则学校高考损失要大了。
于是曾经打草惊蛇的胡余生就变成班主任的重点监视对象,所谓防火防盗防胡余生,他三年都坐在跟不言隔着两张桌子的地方。
数学老师已经画完了图,丢下三角尺拎起一张卷子抖了一下,随着胳膊的抖动,一歪头,那表情像极了跟男人耍小脾气的小媳妇儿,然后才抬眼朝全班扫了一遍,开始讲题。
不言越过中间的两个人朝胡余生望了一眼,只见他绷着一张脸,赌气似的望着自己的卷子,隔着一尺多的距离,眼神却似乎没落到实处。
不言收回眼神,抽出两本一样的书看了看,破得各有千秋,她翻开其中一本,将另一本塞进了课桌。
上课读闲书是不言的特权,各科老师都不怎么管她,尤其语文老师,常常悄么声地顺了不言的书走,过几天再还回来。
反正成绩是最高昂的封口费,只要不言卷子上的分数一直能够让他们去别的班的老师面前吹牛,她哪怕上课的时候造火箭都行,只要不影响别的学生。
日本人的语言环境和用语习惯跟中国人不一样,翻译成中文的时候如果不去转换语言环境而只是单纯地逐字逐句翻译,读起来就会不太顺畅,这本书的翻译就存在这个问题,不言读的脑壳有点疼。
她猛然发现她眼睛虽然在字里行间游走,但却没把内容读进脑子里,她知道自己的心思不在这里。
不自觉地又朝胡余生望了一眼,他仍旧是那副神态,大概是想试试眼睛能不能同时发挥太阳和放大镜的作用,在卷子上烧个洞。
不言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了起来,最后一个字还没写完,一咬牙又将它揉成一团,随手往教室后头的垃圾桶里一扔,有什么必要呢?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许一生都困在池周集团。
可是扔的时候精准度不够,掉在了垃圾桶边上,不言对自己的命中率太过自信,已经回过头去,没发觉那个小纸团落入从教室后门无声无息走进来的池安手上了。
他悬着一只还有些红肿的胳膊,用一只手慢吞吞地将纸条推开,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大概是骨子里天生的,带着一点巧夺天工的意思。眼珠轻轻滚动了一下,从纸条上的小字上一个一个滑过去,只微瞌了下眼睛,踱回了自己的位置,像个幽灵,连脚步声都没有,连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火眼金睛的数学老师也没惊动。
若把池安算上去,不言便不算坐在最后一排,他坐在教室最里边靠墙的位置,只单单他一个座位,像是一幅画上被不小心蹭上去了多余的一笔,蹭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若不讲究,也可以视若无睹。
他课桌上的卷子已经堆了好几张,高三最后的时间,成天考试,各个科目轮番着考,他一星期才来上几堂课,发下来的卷子就都堆在桌子上。
池安也不管哪科的,随手将卷子一团,一股脑地卷进桌子里,那张小纸条也同时不知所踪。
两本小破书,不言花了整个周六下午才修补好,还特意去借了王伯店里的修补工具。
王伯在韵市的一处遗留古街上有一处临街的房子,一楼开了个二手书店,二楼起居。
古街以文艺著称,处处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气息,是情侣、文艺小青年、猎奇人的好去处,街上几乎每家每户都是王伯家一样的模式:一楼店面、二楼住人。有咖啡店、茶馆、古玩店、文玩店、书店、文创小物品等等各种店面,来此处的人不很多,但也不至于门可罗雀,生意可以养家糊口,但又不会过分忙碌,在快节奏的城市里生活着,一到这里,仿佛人生就慢了半拍,有点心远地自偏的味道。
王伯的书店叫“饮水阁”,不言第一眼看见,以为取意“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但王伯说不过是因为自己喜欢纳兰性德的《饮水词》,才取了这个名字。
不言是那里的常客,每个星期不定时去一到两趟,大多数时候蹭书看,少部分时候帮王伯修补那些残破的书,王伯年纪大了,精细的活儿干不了,不言挺喜欢那种无聊枯燥的工作,尤其是心烦的时候,耐着性子将一本书修补好,烦躁的情绪也就被磨平了。
“王伯。”
王伯正在整理书架,听见不言的声音,回头望了一眼:“丫头来了?”
“嗯。”不言话少,每次来,打个招呼就没话了,然后自己干自己的事情。
忽然王伯将脸上的老花镜往下拨了拨,瞬间像是打了鸡血,被岁月洗礼过的眼睛忽然像是在太上老君的炉子里又炼了一遍,泛着幽幽的光。
绝版的,市面上没得卖了,不言怀里抱着两本。
他佯装不在意地将老花镜戴回去继续整理书架,事实上心思全挂在脸上,不能更明显了。
见不言好耐心地将两本书都补到半新的样子,终于不用担心一碰就散了,他搓着手走过去,没说话,先嘿嘿笑了两声。
不言将书往怀里一抱:“不送。”
王伯:“不送,当然不送,买行不行?”
不言:“不行。”
王伯:“你有两本。”
不言:“两本都不卖。”
王伯:“一样的书你要两本干什么?”
不言:“我看一本藏一本。”
王伯:“我出高价。”
不言:“多高都不卖。”
不言抱着书从王伯的店里跑出来,红彤彤的太阳顶在山尖儿上,快要落山了,将四周的云彩染成一片绯红,由深及浅晕染开来。
王伯的店里,是除了家里以外不言唯一能待得舒心的地方.王伯是个极不讲究的老板,客人进店,他就只简单招呼一声,就不管了,蹭书看也好,真心来买书也好,他一概不论,只顾自己挂着老花镜,整理书架或是看书读报,一副生意懒得做的高冷样子。除非客人找不到书求助于他,才会地站起来搭理你。
然而一站起来,又是一副乐呵呵的姿态,别提有多慈眉善目。
店里收的书有的市场上已经不再发售了,因此有很多文化或文学研究者会去他店里碰运气,找资料。有的书是收购的二手书籍,市场在售、有可读价值,七八成新他都收购,然后作为二手书转卖,价格自然也比新书便宜。
王伯做这个自然不为养家糊口,他有儿有女,不缺养老费。只是一桩打发时间的事务,年纪大的人,患过病,做过手术,身体已经无法承担工作,就这么开了一家二手书店,权当给自己内心找个踏实,不至于把自己闷成老年综合症。
不言在学校附近有住处,池家的律师帮她租的。舅舅住的老房子离学校有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全市最好的学校,没有住宿,只能走读,不言只能每个星期回去一趟。
周六上午有池家律师安排的经济学课程,周日下午有池家律师安排的礼仪课程,她每周六下午回家看舅舅,周日下午返回学校附近的租房。
到家的时候,舅舅已经做好了晚饭,搬了把竹椅坐在小院子里等着,面朝不言回来的方向,这样远远就能看见不言下车的身影。
舅舅耳聋,不识字,电话和信息都无法联系,因此不言总是在周六晚饭前到家。舅舅靠在竹椅上眯着了,腿上窝着那只黑猫,头埋在自己的肚子里,打着呼噜。
不言的爸爸和妈妈出事那年,她才十岁,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十岁的小女孩差点精神崩溃,能够依靠的父亲被母亲亲手杀死了,母亲也因为连杀两人被抓进监狱,虽然最后因为鉴定为精神病患者而免除死刑被送进精神病院,但最后不知怎么的出逃了,再没找着。
她就这么成了个孤儿,这对于一个十岁的小孩来说,无疑于天塌下来了。后来幸好舅舅找到她,不言被舅舅抱回家,为了让她能尽快走出来,老实憨厚的舅舅从别人家里报来一只刚出生的小黑猫,让她养着,希望新生的生命,能给她个陪伴。
小黑猫刚被抱来的时候,还没断奶,不言精神打击得太过消沉,不愿照顾它,差点死掉。她看着那奄奄一息的小生命,忽然想起自己死时的脸,一样的绝望无助,若那时候有人救,就不会是这个结果了。
不言将小黑猫抱起来精心照料,慢慢养活过来,现在已经八岁了,却意外成了舅舅的伴。
舅舅天生耳聋,目不识丁,没娶着亲,外公外婆去世早,上无老下无小,带着不言相依为命。
动物特有的警觉让它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来瞄了一声,跳上了不言的怀抱,腿上陡然减轻的压力,让浅眯着的舅舅惊醒,他睁眼,看见不言,咧开嘴笑了,带着轻轻的嘿嘿两声,嘴唇上方和下巴盖着疏浅的胡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着苦力工作,大概又忙了一天,头发和衣服上面都覆着一层灰白的灰尘,杂乱地堆在头顶上。
不言也笑了,一只手环着黑猫,一只手给它顺了顺毛。
舅舅站起来,领着不言进了屋,饭菜已经上桌,用防尘罩罩着,是不言爱吃的几样。
舅舅的耳聋不是彻底的,只是一般的声音听不见,大声说话是可以听见的,他会说话,但有点饶舌,说得不是很清楚,语速也不快,这是伴着听力不好带来的必然结果。
不言跟舅舅说话需要用很大的声音,慢吞吞跟他聊着天,听他说着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听的时候多,说的时候少。
舅舅三杯酒下肚,眼角已有些红,说话更加的散漫无序,高兴却是溢于言表的。
舅舅是个爱酒的人,顿顿饭都离不开,不言只能跟他约法三章:她不在家的时候,不许喝醉;早餐不许喝酒;生病吃药的时候不许喝酒。
舅舅没有那些常识,不言只能跟他硬性规定。
唯一的亲人等着你回家吃饭,他一见你就露出憨厚淳朴的笑容,他跟你说着他积攒了一周的事情,是不言凄苦岁月里仅有的安慰,每次回家,她才能感觉到活着的意义,她才能感觉到,内心还有一处是温软的,还有可依靠并且也要依靠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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