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言,你看它,取个名字吧。”舅舅抱着一只小黑猫蹲在那,小黑猫才拳头大,身上的毛刺棱棱的炸着,喉咙里不时发出细细的咿呀声,还不会喵喵叫,还没有断奶,被舅舅抱在怀里,满眼都是对陌生环境的警惕。
小不言窝在床头,脸上看不出一点生气,她夜夜噩梦,没法忘记那个场景,爸爸不在了,妈妈也被抓走了,池家人来过一次,要他们杀人偿命,可是谁来偿?让这个十岁的女孩子偿吗?
舅舅把小黑猫放在不言脚边,细软的毛蹭过她的脚踝,又软又痒,带着点体温,让不言打了个哆嗦,她将脚收回去,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她两眼发直地看着眼前的小黑猫,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掐死它,生命都这么脆弱吗?
她内心忽然生出邪恶,为什么死的不是她母亲,那个精神病人,为什么是她唯一能依靠的父亲?
当年父亲因为怜悯,才把发疯的她带回家照顾,最后却死在她手上,老天真会开玩笑,好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刚出生的小猫没有得到精心的照顾,一身的软毛越来越暗淡,眼神也有些呆滞,不言不想关注它,只有舅舅每天做工回来给它喂半碗米汤,时间久了,奄奄一息。
不言望着眼前的小黑猫,躺在舅舅拿旧衣服随便垫的一块小窝里,好像连动都不会动了,她早上一声都没听见小猫咿咿呀呀的叫声,才挪过来看一眼,她忽然觉得它就要死了。
不言想,让它死吧,谁关心呢?
忽然她爸爸的那张脸浮现在她脑海里,那张已经睁不开眼的脸,脸上有溅上去的他自己的血,一片模糊,他还有呼吸,不言看见他的胸口在艰难微弱地起伏,可是他没有等到救护车过来,很快就完全没了呼吸。
不言现在已经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她没哭,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已经死去的父亲,没有管旁边被人压制住仍旧还在发疯的母亲,她脑子里只有一句反反复复的话:
爸爸死了,爸爸死了……
像是从某个空间传来的咒语,将她的脑子胀得快要爆炸。
小黑猫轻轻地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不言忽然很害怕,害怕死亡,她将小猫抱起来,抱在怀里,给它找米汤,她找到舅舅早上留下来的米汤,她用小勺舀了一勺送到小猫嘴边,它不张嘴,闭着眼睛,一口都喂不下去。忽然不言觉得小猫的身体在迅速冷却僵硬,一点点大的小生命,即使闭着眼,不言也能感觉到它眼里的绝望……
不言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才微微亮,后背全是冷汗。
她一时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李多嘴死了?
她压着自己乱了的呼吸,看看四周,才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是梦,她做了个梦,梦见李多嘴死了。
不言从床上爬起来,才发现自己脚心也在打滑,梦里的恐惧让她觉得口干舌燥,她走出房间,餐桌上的水壶里有温水,她将餐厅的小灯打开,拿起自己的杯子,摸到那个杯子,她觉得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儿,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小时候舅舅给她买的杯子。
不言手心里还有些汗渍渍的,倒了杯水端起来,但装了水的杯子,重量窝在全是汗液的手上,让她的手一滑,杯子从她手上掉下去了,不言反应迅速地伸手去捞,没有捞到,杯子掉在地板上,哐的一声,顿时瓷片四处乱窜,杯子碎了个七零八落。
不言蹲下来,伸手捡起一块,右眼皮没来由地狠狠跳了一下,带着她整个右边的脸颊都有些僵硬,一阵恐慌在她心里滋生开来,舅舅?
不言冲回房间拿手机,拨通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这会大概傍晚六点钟,也许舅舅在吃饭,手机可能不在手边,他可能会等到七点钟的时候才会守着手机等电话。
不言将手机拿在手里,一分一秒都变得很不安。
池安睡眠浅,杯子摔碎突然的一声噪音隔着紧闭的房门传进去,虽然已经不太响亮,但还是将他惊醒,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不言通常都会比他早起半个小时,但没有这么早,她起来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尽量小声,从来没有什么噪声响起过。
他从床上坐起来,推开房门往楼下看。
不言坐在餐桌旁,脸色惨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到她的不安。
池安顺着楼梯走下去,走到不言对面,才发现一地的碎瓷片。
“发生什么事了?”池安刚睡醒的声音带着一股沙沙的磁性。
不言抬头看了一下他:“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个杯子,想给舅舅打电话,没人接,吵醒你了?”
也许是在一起住的时间久了,虽然互不干扰,但潜意识中,对方都是自己在这个地方唯一能够信任和依靠的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感,也在渐渐缩短,那种天生的沉默感淡了很多,纵使交流仍然不多,但却变得平和了。
“没事,以前打电话也不是这个时候,等会再打。”
不言点点头,不知道心思在哪里,思绪空空的飘着没有着落。
“两年了,再有一年就回去了。”池安抬手倒了杯水,又转身从身后的柜子上拿一个玻璃杯递给不言。
不言抬头,对上池安的目光,他睡了一夜,头发竟丝毫不乱,就像是下楼之前精心整理过一样,安分乖巧地落在脸侧和前额,刚睡醒的脸上显得饱满些,不像白日那么冷清,西装领的灰色格子睡衣似乎大了半个码,宽宽松松地套在身上,显得人更消瘦,胸前露出一边的半块锁骨,微微凹陷,形状好看地钻进衣服里。
“是啊,再有一年就能回去了。”
与其说她是来学习磨炼将来为池家出力的,不如说她是来给池安做个伴的,过去的两年里,池安在美国坐了许多事,不言看清楚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就知道鬼混的富家少爷,他是在韬光养晦,扮猪吃老虎。他在美国成立了一个小公司,有一个看起来在商界很有权势地位的人在指导他运营,不言帮助池安处理一些事情的时候,见过几次这个看起来和蔼睿智的中年人,池安叫他uncle john。
池安将一杯水喝完,站起来又蹲下,将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小心地放在了餐垫上,又去找了一块棉布,包起来推到不言面前。
“很重要吧。”这个杯子光是他看见,不言就已经用了两年了,从中国带过来的,那时候杯口就已经被磕了一块,想是之前就一直在用的。
“我舅舅买的,比李多嘴小几天。”不言抬眼看了眼池安,解释了一下,“李多嘴是我们家的那只猫,养了有十多年了。”
池安重复了一句:“李多嘴?”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嗯,我取的,我叫李不言,它叫李多嘴,但是它话并不多,我理它的时候很少,舅舅听不见,它平时也很沉默。”
池安想,什么样的人养出什么样的宠物,李多嘴跟着不言,多半也是个冷美人。
他抬了下眼皮,自己竟然用了“冷美人”这个词,不知道形容的是猫还是人。
“我去弄点早饭。”
平时都是不言准备早餐,池安今天起得早了,主动去了厨房。
早餐很简单,不过是面包牛奶或者清粥鸡蛋。
不言看时间差不多了,舅舅应该已经在关注手机了,又拨了个电话过去,还是没人接。
不言有些慌,舅舅有时候会因为听不见而接的慢,但没人接这种情况却一次都没发生过,况且,每次寒暑假,胡余生都会去舅舅家看他一两次,已经教会了他用很多功能,他已经会看未接来电了。
池安将简单的早饭端过来,不言捏着手机不知在想什么。
“还是没接吗?”
不言摇摇头,她只觉得心慌。
“先吃饭吧,家里总有些事,出去也是有可能的。”
不言勉强将清粥灌下肚,一早上心不在焉,她觉得有点透不过气,像是潮湿闷热的天气里,心慌气短一样。
不言拨通了胡余生的电话,他正在放暑假,已经回家了。
她的电话胡余生总是接的很快,才嘟两声,那边接起来。
“言言。”话语里带着笑意。
“胡余生你在家吗?”
“在啊,刚吃完晚饭没多久。”
“舅舅电话打不通,没人接,你可以……”
“我去看看。”不言话没说出口,胡余生就知道了,她唯一挂念的,就是舅舅了。
胡余生家离不言家里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这个点过去,不一定能赶上回来的那班车,他知道不言语气间的犹豫是因为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的事就是他的事啊。
“谢……我……”
不能说谢谢,不言就辞穷了,胡余生忍不住笑起来:“你可以选择回来补偿我,比如滴水之恩,以身相许什么的,嗯?”
不言心不在焉的,根本没听出胡余生这句话里的戏谑,舅舅没有消息,她神思怎么也聚不拢,匆匆挂了电话。
舅舅家他算是常客了,每年两个假期都要跑两趟,他一个人在家,权当替不言看他。
胡余生下车,往那间白墙黑瓦的小平房走去,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房子里没有点灯,黑乎乎的一片。
胡余生走进院子,才发现门是锁的,这么晚了,舅舅去哪里了?
胡余生掏出手机给不言打电话:“言言,舅舅还有没有什么亲戚?或者朋友,会去看他的那种。”
“没有。”不言很笃定,外公外婆去世早,她妈妈早就不知所踪了,舅舅一直带着她相依为命,没有什么走动的人,“他不在家吗?”
“言言你别着急,我去打听一下,你等我电话。”
不言点点头,像是胡余生能看见一样,挂了电话,越来越不安。
农村独门独户的小平房,隔着一段距离坐落一家,错落有致地排列来,胡余生往舅舅家旁边走几步,那里有一家开着灯的住户。
门虚掩着,胡余生轻轻推开了,一家子人坐在堂屋看电视,坐在富贵椅里的男人看见门被推开,转过头来问了一句:“找谁?”
“不好意思,麻烦问下,旁边这家住的人哪里去了?他家门锁着。”
“刘聋子?”
“……是,就是他,怎么没在家?”
“今天还跟我一起在马路上做工,没回来吗?”
“马路上?哪里的马路?”
“就那段在修的路,今天下午塌方了,所以都早回来了,我没留意,应该回来了啊。”
“塌方?”
那男人听胡余生这么一句带着不安的话,也顿时正色起来,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位……叔叔,能不能麻烦您带我去那地方看看?”
那男人站起来,神色也严肃起来,套了双鞋子就领着胡余生走了。
“叔叔,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刘,我们这村子都姓刘。”
“刘叔。”
胡余生刚跟着刘叔出院子,便听到一声猫叫,接着便看见两只发着绿光的眼睛挡在他们前面,身子埋进黑夜里,眼睛却亮得绿莹莹的,胡余生一下没反应过来,被李多嘴吓出一身冷汗。
“猫怎么跑出来了?”
“准是从窗户缝里钻出来的,农村里房子不封闭。”
“哦。”胡余生应了一声,踢了踢李多嘴的肚子,“快回去,我去找舅舅。”
黑猫没吱声,只呆呆地挡在前面不挪动。
刘叔和胡余生没管它,直接绕过它走了。走了几步胡余生回头看了一眼,李多嘴正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
胡余生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叔,刘叔回头看了看黑猫。
“让它跟着吧,猫有灵性。”刘叔说到这里,隐隐觉得刘聋子怕是要不好。
那是一条往山上修的路,山上是个风景区,不言他们家这一片村子坐落在山谷下,从山下到山上去是一条山路,要去上面旅游相当于要先爬一座山,且这座山还不低,严重影响了旅游业的发展。所以今年才花了大力气申请到了项目款,才找了施工队将这条路修上去。
施工队是个外来的工头带的,自己带进村子十多个人,但为了赶进度,便就地在村子里又招了五六个人。舅舅长年给人做工,干活是出了名的实在,大家又可怜他耳朵不方便干不了其他什么活,因此有什么近便的事情都会叫上他。
路已经修到一多半了,从山脚下往上已经铺了半程的石子了,剩下的铺完,倒上沥青就算修好了。
满路的石子有些不太好走,踩上去还哗啦哗啦响,在夜里一步一声的格外明显。胡余生跟着刘叔往山上走,山挺陡,这路修好了开车上去也还需要点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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