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看见那处塌方的地方了,直到看见了,胡余生才知道这是有多严重。只见落下来的沙石铺满了整个路面,里面杂这茅草树木,一片狼藉地堆在还没修好的路上,最高的地方足有一人高。
昨天下午下过一场大暴雨,雨势猛烈,胡余生只觉得那雨点要砸破窗户往屋里钻。大概就是那场雨,将山坡上的泥土浇松了,才呼啦啦地塌下来。
“刘叔,塌方发生的时候,大家正在这里干活吗?”
“是的,当时有人听见上边声音不对,抬头望了一眼,大片的泥土已经在往下滑了,喊了一声,大家才各自逃开,得亏有人看见了,否则大家可能都被埋了。”
“没人注意有没有少人吗?那之后您看到舅舅没有?”
刘叔听胡余生称舅舅,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刘聋子,只是刘聋子只一个外甥女,出国去了,没想起来又哪里来个外甥。
眼下顾不得多想,还是先找到刘聋子要紧,就努力回想了塌方之后的情形。
“当时很乱,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这个事情,又看这里塌下这么大的范围,想想觉得后怕,各人都后知后觉地头皮发麻,后来工头就让大家都回去了,怕接下来还有塌方或者泥石流发生,等明天看看情况再说,这种灾害,要么没有,有就不止一次。倒是没人提起刘聋子,他耳朵不好使,平常大家若没有什么非告诉他不可的事,也不会特意去找他说话,他说话不利索,也不大跟大伙儿凑在一起聊天,要说看没看见,我印象倒是真没看见他。”
是啊,一个从来都被忽视掉的人,谁会发现他不见了。
胡余生看着那一大片范围的塌方,若是当时大家都在这里干活,那被压在下面是完全有可能的,舅舅耳朵不方便,当时有人发现塌方大叫的那声他不一定听见了,再说当时混乱,他听见了又能不能分辨出叫的是什么也说不定。
但是塌方范围太大,积起的沙石太多,眼下两个人也无法确定这件事情,又是晚上,胡余生正想着要不要给胡文安打电话调警察过来,忽然听见李多嘴“喵呜”的叫了一声,声调十分的不正常。然后跃上沙石堆成的土包上,绕了几圈,忽然狂躁地叫起来,像是动物本能地在危险当中发出的恐惧和警戒的叫声,黑夜里,显得尤为恐怖。
李多嘴一边叫一边用脚去刨下面的土,刘叔平地打了个冷战,身上寒毛都竖了起来,刘聋子莫不是真出事了。
胡余生听着李多嘴狂躁中带着点悲惨的叫声,顿时也出了一身冷汗,刘叔说这猫有灵性。
刘叔掏出老爷机,拨通了自家妻子的电话。
“去找村长,让他带人带家伙上来,记得带火把。”
村里人有种默契,有些话不必说明白,刚才自己男人带着个小伙子去找刘聋子,这会让带家伙带火把去塌方处,多半是出事了。
人上来的很快,火把电灯举了一片,约摸来了有五六个人,走在最后的那个人手上还提了个担架。
李多嘴仍旧在狂躁地刨土,嘴里呜哇呜哇地乱叫,刘叔指着那个地方,将李多嘴赶下来,让大家挖挖看。
刘叔妻子去找村长的时候已经把前因后果说了,大家心照不宣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人多问,便动手挖土。
胡余生站在旁边看着,他多希望预感是不准的。
随着沙土被一点一点挖开,李多嘴更加狂躁起来,在周围转着圈,始终都是一副失控的样子。胡余生弯腰将它抱起来,搂在臂弯里,黑猫年纪已经很大了,毛也不似小时候那般柔顺,只是那温热的体温,让胡余生狂跳的心稍稍找到一些安慰。
那沙石都是下午才塌下来的,还松软着,挖起来不费力,几个壮汉,没一会就刨掉了一半高的沙土,李多嘴在胡余生怀里又开始不安起来,胡余生给它顺了顺,才安抚下来。
他在旁边站着,不能像李多嘴一样咆哮,但两腿已经在打颤,心也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忽然有人大叫了一声:“别挖了,小心挖到人。”
有人下来举着电灯过去一照,只见沙土下面是条人的腿,破布裤子,正是刘聋子。
胡余生一把扔了猫,跑上去看:“快,快,把人弄出来。”
刘叔几人扔了工具,开始用手刨,一圈人围着,有意将胡余生挡在后面。
他只觉得肺部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无法呼吸。
人终于被挖了出来,刘叔他们将他抬到了担架上,胡余生踉踉跄跄地走上前去,担架上的人,脸色紫肿,嘴巴微张,眼睛睁着,放大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发着诡异的暗光。两只胳膊一只撑在身侧,一只朝上竖着,分明在挣扎,两条腿也是弯曲的,整个人已经僵硬了,就用死前挣扎着的姿势躺在担架上。
胡余生往后跌去,一时间恐惧袭来,他印象里的死亡都发生得很安详,没见过这种悲惨恐怖的样子。然而,当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不言,恐惧就被心痛代替了,心痛舅舅的死,也心痛不言的遭遇。舅舅死了,她怎么办?该怎么告诉她?
不言等了两三个小时都没有等到胡余生的电话,舅舅一分钟没消息,她就一分钟不踏实。
她想起早上那个梦,虽然她通常都不做什么好梦,但也不过是十年前那些场面的重复,血腥的、残忍的、绝望的,但都跟她的记忆相吻合,她没梦到过相反的事情。李多嘴明明被救回来了,小奶猫生命还算顽强,不言细心照顾几天,它就活蹦乱跳了,身上的毛也开始有光泽,眼神也渐渐变得灵光起来。
可是梦里李多嘴为什么死了呢?
不言拨通了胡余生的电话,很久才接上。
“言言……”
胡余生的声音发虚,像有一种无力感,通过手机,她听到那头有一些嘈杂,好像有很多人说话。
“舅舅呢?”不言强压着不安。
“言言,舅舅他……”胡余生觉得嗓子发干,说不出话。
不言就那么等着,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只要胡余生不开口,她就相信舅舅好好的。
“言言,舅舅……出了点意外……走了。”
走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片迷障,从头上笼罩下来,一瞬间将不言与世隔绝,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没有伤心难过,只是无法相信。
“怎么会走了?走了是去哪里了?他又没有生病,他一直都好好的,经常跟我打电话。”
“言言,是意外。”
不言将电话挂了,仿佛被烫了手一样将手机扔在一边,仿佛这样,就可以当自己早上的梦还没醒。
她不信。
“好,辛苦何律师跑一趟,还要麻烦你,帮忙处理一下后事。还有,不言问起来,不要说细节,嗯,只说是意外就行了,嗯,她回去之前,将舅舅入棺,不要让她看见。”池安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捏了捏拳头,心里像装了铅块。他最终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打开房门下楼。
不言不在客厅,房门虚掩着,池安端了杯水推门进去,见不言蜷在床上,眼泪不间断地往下流,枕头湿了半边。
她却没什么意识,眼神涣散地缩在那里。
池安抿了抿唇,长年冷淡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那种感觉他太了解了,当年他十岁,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希望自己闭上眼睛再睁开,就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竟不知怎么开口。
但他经历过了,才能感同身受,他知道一切安慰都是没用的,只会越来越让她清晰地看见这个事实,一个正在逃避事实的人,面对所谓的安慰,更多的是残忍。
池安看着她很久,才想到一个最直接的说法:“给你定好了明天一早的机票,已经是最早的航班了,明天晚上可以到。”
不言抬起眼,直愣愣地望着池安。她眼神本就冷冽,这会带着无望和空洞,眼泪冲洗过的瞳孔干净而逼人,池安垂了垂眼,不忍看。
“我知道你难过,可已经发生了。”他边说边扶着不言一边的肩膀,将她扶着坐起来:“张嘴。”
不言像是没了魂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像是听不见他的话,呆愣着不动。池安只好抬起手,将一颗药送到她嘴边,用拇指强行推进去,手指碰到她的脸颊,眼泪浸过的脸上,一片冰凉,跟她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手指从她的脸上移开,指尖微微有些抖,他们平时连说话都少,更何况肢体接触,可他又不可控制地,在感同身受她的心情的同时,心神微微浮动了一下。
端了手边的水给不言灌了两口,再扶着她肩膀躺下。
没有安眠药,她今晚肯定就这样睁眼到天亮,然而回去之后她会怎么样,想想都知道,情绪的崩溃会迅速消耗掉人的意志,池安怕她身体会撑不住。
安眠药的作用,不言很快昏沉下来,貌似睡着了,又似乎在睡与不睡的边缘徘徊,睡梦里的世界一片混乱,一会是父亲去世的场面,一会是母亲发病的场面,一会又看见李多嘴窝在舅舅腿上睡觉,一会又看见舅舅干活回来一身泥一身汗的样子,甚至有一瞬间,她看见自己也疯了,另一个自己在旁边看着那个疯掉的李不言满世界发狂。她在睡梦里感到无限的绝望,醒不过来,又睡不过去。
池安坐在床边,看着不言蜷缩在床头,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却又始终皱着眉头,身体也不时抽搐,呼吸紧一阵慢一阵,忽然又发出轻轻的哭腔,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下来,他蜷起食指,缓缓伸到她眼角,轻轻拭去,就连眼泪都是冰凉的。
池安收回手,看着睡不踏实的不言,两只手捏住拳头放在床沿上,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像是自己在经历绝望的梦境。
他想起父亲刚出事的时候,他去找过她们一家,那是个破旧的房子,瘦小的女孩子缩在一角,眼里不知是苦是怨,或者兼而有之,她看见他们进去,便整个人警惕起来,恐惧和无助一起从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射出来,让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那时候也还小,大人说他父亲是她母亲杀死的,他就信了,他想他那时候脸上眼里应该都是恨意,否则怎么会让她那么惊惧。但他却没有想过,眼前那个小女孩,同样是刚刚失去父亲的人,她的母亲还在监狱里,不知道将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已经被多少人指责过,不知道已经遭受了多少恶意,到底是谁的成长更不幸?
池安手掌覆上她冰凉的脸颊,他自己的手温度也没有多高,但就像是互相取暖,更像是安慰自己,仿佛这样,也能替她分担一点。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在不言的床前,看着这个他恨着,又忍不住可怜着的人。
何律师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抬回来了,邻居用从舅舅口袋里掏出来的钥匙开了门,将人放到了床上,有人带来寿被,又有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人用热毛巾捂热了舅舅已经僵硬的关节,想办法将四肢放平了,盖住遗容。
村里人不认识何律师,胡余生也没见过他,他便自称是不言的律师,来帮忙处理事情的,不言已经赶最快的飞机回来。
何律师打听清楚了情况,就给池安去了电话,多年的工作习惯,让他事无巨细的跟池安交代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说得面面俱到。最后才依着村里的规矩帮忙处理后事,这里的习俗,人要入土为安。按照池安的安排,不言到家的时候,人已经入棺了。
不言是被池安叫醒的,不言的行李也是池安帮忙收拾的,只有一些生活必需品,装在一个小箱子里,也许收拾了也是白收拾,看这个样子,她落地的时候也不会想起自己还有行李。
早班的飞机,池安打了辆车送不言去机场,她仍旧木木的,似乎像个牵线木偶,拉一下才会动一下,明明给她塞了一颗安眠药,人却还是像被抽空了一样,半点生气都没有。池安看着坐在旁边没有意识的不言,虽然这边他将人送上飞机,那边安排了何律师接机,他却仍旧觉得有点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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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不更文,小可爱们等周一哦~
舅舅下线,我也很难过~&/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