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余生不言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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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按照农村里的习俗何律师基本上帮不上什么忙,所有的事情都有专门的人处理,他只要付出这场后事所需要的钱给账房,就基本没事了,但他还是留下来了。

    上午的时候舅舅已经入棺,明天一早出殡。

    不言和舅舅虽然和村里邻居往来不多,但乡下人淳朴,这种事情都是自发性的,红白喜事不需要什么理由,都主动来帮忙,代代相传,也已经约定俗成,各事归各人,都有专门的人负责。

    村里的红白喜事都讲就热闹,人活着怎么样先不论,死了总要让他风风光光地走。长久以来,已经形成了既定的模式,也应对各种需求形成各种角色,有专门唱丧事的和尚或者道士,也有专门负责吹吹打打的家伙队,爆竹火炮不间断,据说这样,亡人在路上才能不寂寞。而不是像城里一样,一把推进火葬场,静悄悄的就走了。

    何律师看了眼手表,不言的飞机快到了。

    “我去接不言小姐。”何律师跟刘叔打了个招呼,这里的事情大多是刘叔安排。

    刘叔点头:“辛苦你了。”刘叔没太关心何律师的来头,也不懂什么律师不律师的,只是他帮刘聋子解决了送终的费用,不管他与不言是什么关系,总归是自己人。

    “何律师,我跟你一起去。”自打舅舅的遗体找回来,胡余生也一直没有走。他中间给不言打过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胡余生一眼看见拖着行李箱的不言,他拉了何律师一下,便自己先迎上去,她随着人流走出来,一张脸惨白的没有血色,眼神也涣散没有焦点。

    “言言……”胡余生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不言小姐,请节哀。”何律师后脚跟上来,接过了不言手里的行李箱。

    她还不知道节哀,似乎这件事情还不是真的,她还没有亲眼看到,还可以不相信。

    “池安少爷,我接到不言小姐了,没错,现在回去,没错,按您的要求安排的。”何律师立即给池安去了电话。

    到家已经天黑,院子里临时搭了简易的蓬子,这样很多事情可以在院子里进行,屋里空间不够,就算碰上下雨也不会影响。

    不言被胡余生扶进去,对着正门口是一张桌子,上面摆着香烛贡品,桌子后面是整面挡起来的白色挂布,挂布两边有一对黄底黑字的挽联,是不言从小见惯的办白事的场面,却仍旧无法想象那白色挂布后面躺的是舅舅的尸体。

    按照规矩,她被刘叔扶着跪下来,给舅舅上香,不言举着那柱香,头磕到地,顿时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像洪水一样,铆足了劲往外冲,终于如池安所料,情绪忽然间崩溃了,她没行完礼,忽然爬起来冲到了里面,棺椁上已经盖了寿被,那是刘叔临时买来的棺材,舅舅还没有置办自己的,他还那么年轻。

    不言伸手去扒棺椁的盖子,那是用长钉封死的盖子,可她不信,不信这里面躺的是舅舅,她要亲眼看看。

    胡余生将不言拉回来,抱在怀里,箍住她挣扎的手。

    “言言,别这样……”年轻小伙子带了哭腔,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要发生在她身上?世上就这么一个亲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谁决定的?我要看看……为什么不让我看看?”

    她喉咙哽得发痛,话说不完整。

    丧事快办是池安交代的,无论如何,不能让不言看见遗容,那副样子,即使已经被村民清理收拾过了,依旧不是那么容易接受,胡余生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言终于放声哭出来,整个屋子都是她歇斯底里的哭声和含糊不清的质问,邻居们看着这个女孩子十来岁的时候被舅舅领回家,相依为命地这么多年,忽然就这么……

    不言仿佛所有的情绪和体力都冲出身体,胡余生差点拉不住她,被她带着踉跄了好几次,一直往棺木上冲,他真怕她一时想不开撞上去,只能死死得抱住她。

    所有人都有些动容,然而也只能站在一旁,悄悄抹一把眼泪。刘叔用衣袖沾了沾眼角,蹲下身捡起不言扔在地上的三支香,插在香炉里。

    刘叔的妻子,不言从小叫香姨,终于不忍心再看,转身去了厨房。

    “这孩子也真是命苦,前几天刘聋子还跟我说,不言学快要上完了,到时候回来能找好工作,谁知道……”最后一句没说下去,哽在喉咙里了。厨房里是帮忙烧饭的妇女,丧事期间大家都在这里,女人烧饭做菜,男人处理各种事物,吃饭都是集体的。

    厨房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想着刘聋子生前,的确是个老实的好人,不言那孩子,虽然从小孤僻,可也算得上乖巧懂事,心里都难受起来。

    不言被胡余生安抚下来,已经晚上□□点,她靠着担棺木的长凳坐在地上,棺木底下点着一盏油灯,不言盯着那盏灯,像是魂离了身。

    胡余无措地看着不言,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眼睛牢牢盯在她身上,寸步不离。

    晚上还有个仪式要走,不言是唯一的孝子,按理很多事情需要她做,然而池安说的没错,情绪崩溃之后,不言的意志和意识都迅速消沉,她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很多事就只好省去了,做丧事的和尚意思一下也就过去了。

    守夜是乡下丧事的风俗,香姨拿来孝衣,胡余生给不言穿上了。

    不言就这样在舅舅的棺木下面坐了一夜,胡余生也就这样陪了一夜,何律师这几天都借宿在刘叔家里,等一切都办完了,他才好跟池安交代。

    不言夜里起来给油灯添了一次油,然后又靠回棺木底下,胡余生眯过去一会,感觉到不言的动静,瞬间惊醒。

    天才刚蒙蒙亮,刘叔他们就忙起来了,舅舅今天出殡。

    不言走在送丧队伍最前头,胡余生紧跟在她后面,棺木由八个人抬到山上,那里有临时挖出来的墓地,跟外公外婆离得很近。

    新挖开的泥土带着地底的潮湿和腥气,棺木被放下去,刘叔牵着不言,捧了一捧黄土,从棺木上走过,洒下去,不言觉得,自己像是在走奈何桥,一捧黄土便是一生,手一松,就没了。

    一铲一铲的黄土盖到棺木上,不言像是才知道这个事实,舅舅走了。

    “舅舅……”嗓子昨晚已经哭哑了,发不出声音,胡余生拉着她,她一只手无力地朝棺木的方向伸着,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人已经安葬好,刘叔他们收拾了东西下山去了,不言坐在墓前,靠着新竖起的石碑。舅舅走了,她知道,世上再没有亲人了,她也知道。但以后活着为了谁,她不知道。为了池家吗?池家关她什么事?可若是为了自己,那恐怕十岁那年她就不在了。

    李多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悄无声息地蜷在不言身边,一人一猫,几乎要在墓碑前坐成雕塑。

    胡余生从几步远的地方走上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言言,回去吧。”

    不言像是从梦里醒了,她望着胡余生迷茫一阵,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抱了李多嘴,下山去。猫也老了,它十岁了,跟着不言和舅舅十年了,就算活着没有任何寄托,也得等到李多嘴寿终正寝。

    刘叔安排好了所有事,香姨也帮着把家里完全收拾好了,一场丧事过后家里残留下来的气息,还笼罩在不言四周,爆竹香纸燃烧后的气味,一连几天烧大量饭菜残留下的油烟,甚至被踩实在地上的污渍,还有空了的房子,渐渐在不言眼里清晰起来。

    一切妥当,夜晚来临,不言抱了李多嘴躺到床上,眼前是一刻也没离开她的胡余生。

    “在这里几天了?回去吧。”不言嗓子还哑着,只有气流从嘴里滑出,勉强能听见她说的是什么。

    “我有话想跟你说。”

    胡余生刚想开口,电话响了,他本想挂掉,却是他妈打来的。

    “小子,我不管你你就成天在外面野是吧?你都几天没回家了?”

    “你儿媳妇最近心情不好,我陪着有问题吗?”

    “儿媳妇?”余芳女士足足缓了半分钟才砸吧过劲儿来,“那……那先陪着吧。”

    挂了电话,还有些恍惚,自己跟自己念叨:“这又愣又没好脾气的小子,哪来的儿媳妇?哪家姑娘能看上他?”自己琢磨了一会,没琢磨透,忍不住给胡文安打电话两人一起琢磨。

    “家里人都催了……”

    “言言,我给舅舅送了终,就是你家的人了。”他望着她的眼睛,仿佛怕她跑了,“我不管你有什么顾虑,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又有多少没法跟我解释的事情,我喜欢你,要保护你,照顾你,无论你说什么,给我什么样的理由,只要不是你另有所爱,我就一辈子会在你身边,你赶不走。”

    不言:“……”

    “你还是要我走吗?”

    不言望着他,脸上苍白憔悴,却没能掩盖面容的精致冷艳。

    她仔细看着胡余生,两年了,他好像没怎么变,还是少年的样子,脸庞疏阔爽朗,个头似乎没再长了,再长就要顶天立地了,身上仍旧是一块一块的腱子肉,估计到了大学也仍旧天天泡在篮球场上。只是眉眼似乎深了些,平白为他添了一股子沉稳感,他好像成熟了,高中的时候还很像个大男孩。

    她捏紧了床单,抿唇半晌,没有说话。

    “我在这里陪你一段时间,等你好一点,我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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