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窝在竹椅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发呆,空气里是雨水浇灌泥土散发出来的腥香,这几天气温高得不像话,整天热得人都是躁的,但每天下午也都雷打不动地下一场暴雨,将土地浇得透透的,热意自然也会减下去不少。不过落下来的雨再大再充足,高温也会轻而易举就将水分蒸发掉,空气里的湿意蒸发完毕,立即又会重新热起来。
胡余生不知怎么跟家里人说的,已经在这里住了个把月了,那么大个房子,空荡荡的,全是关于舅舅的回忆,他无论如何也不放心不言一个人住在这里。
这雨过不了一会就会停的,夏天的雨,短则半个小时长则个把小时,然后热意又渐渐起来,凉气渐渐被蒸发干净。
这几天还连着出彩虹,雨一停,西边的山顶上就架着一座七彩的小拱桥,颜色淡淡的,像是被滤镜处理过,好看得很。
“言言,一会雨停了,我们去山上抓鱼好不好?”
不言回头望着胡余生,这个打小没进过农村的大男孩,是不是以为抓鱼的时候鱼会自己往他手里钻?山上河里的鱼哪那么好抓,都是野生的,可活了,没几把刷子根本连鱼尾巴都摸不到。
“你想吃鱼啦?小卖部有卖的。”
“我就想自己去抓。”胡余生将t恤的袖子卷到肩膀上,短袖当成无袖穿,下身一条轻薄的运动短裤,要不是还在乎点在不言面前的形象,他想光膀子,这天实在是太热了。
不言这算明白了,这人就是玩性起来了,也不怪他,在这里憋了一个月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也没什么别的事,要么就帮着不言收拾老屋里的旧东西,将不能用的都扔了,能用的打包装好,整齐摞在柜子里。
“好不好?我做鱼可好吃了。”胡余生撒娇似的说着,趁机弯腰凑近她的脸,他站在不言的后面,她正仰着头跟他说话,这样一弯腰,便正好将脸凑到了不言的面前,浑厚的气息顿时铺了她一脸,不言一个激灵坐正了,躲开他。
胡余生自作自受,即便不言躲得及时,即便还隔着一段距离,他还是猝不及防地感觉到了她身上特有的香甜气味,心脏猛的跳了一下,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先一用力将自己的上身撑了回来。
男孩子这个年纪,年华正好,也最为敏感,尤其是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
他情窦初开的时候,就正好遇上了不言,高中三年,不言大部分时间躲着他,小部分时间在拒绝他,从不给他靠近的机会。后来渐渐长大一点,她就去了美国,连面也见不上了,靠着一点念想和一个电话号码过日子。这一个多月,算是五年来他们最亲近的时候了,可是这种亲近,也不过是客观距离近,并不是心理上的。不言性格本就冷淡,就算住在一个房子里,一天到晚也听不见她说几句话,她也像古代电视剧里守着礼法的大家闺秀一样,无论胡余生怎么缠,她都没有半点越过距离的动作。
胡余生尊重她,偶尔胡闹,却也守着分寸。
“那就……去吧。”
说话窗外的雨就停了,这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胡余生急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迫不及待地去厨房拎了个桶,就来拉着不言出门,不言两只脚跳着刚将鞋子套上,人就已经被拽到门外了。
屋子后头是一座小山,一条小河从山上蜿蜒而下。刚才那场暴雨把沿路的树木花草都洗得绿的发亮,干净而饱满,小河里的水流量也大了很多,一路哗啦哗啦的,山上的树木长得茂盛,上山的那条小路几乎不见太阳,树荫一片接着一片,越往上越阴凉,小河里多石头,大大小小的罗列在水底和岸边,有一些石面上长了青苔,很滑。
“言言,将来咱们老了,就来这里住着,景色多好看,比城市里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可好多了。”
流水叮咚,树荫蔽日,的确是好景色。
不言跟在他后头,沿着简陋的石阶小路往上走。听他说老了,忽然愣了一瞬,她的生活好像只在眼前,从没想过以后,更没想过老了是什么样子。她自打高一的时候接过池安继母给她的那封信起,就一直跟着何律师的安排走,从没想过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从不知道自己究竟会走到哪里去。
不言愣神想着,忘了搭理胡余生的话,他便回过头,胳膊稍稍用力一带,不言就差点撞进他怀里,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了。
“你想什么呢?”他以为她又想起舅舅了,这一个月,她好不容易才好一点,开始几天,整天一个人坐着坐着就满脸的眼泪,要么晚上他醒了不放心去看她,一摸枕头一大片湿的,她不愿意让他看见她哭,就总是等他睡着了或者他不在的时候。他看着,心疼却无能为力,悲伤,总要靠时间慢慢来淡化,他能做的,也只有陪在她身边了。
“没想什么。”
“言言,可以想舅舅,但不许再难过了,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有我陪着你。”
不言垂了垂眼:“我没想舅舅,我在想……等我老了的时候,这个老房子还能不能住人。”
是我,不是我们。
胡余生低头看着她,固执的像一头老牛,直盯到不言挪开眼睛,他又没事人一样地咧开嘴笑了:“要是不能住,我们可以再造一间房子,不用很大,房子后面造个小花园,前面是小院子,给你买舒服的沙发躺椅,冬天的时候给你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你不是总喜欢晒太阳吗?”
不言牵了牵嘴角,想挤出点笑意,心里却一阵发酸。
胡余生转身继续往山上走,这小山不高,半山腰天然形成一个大水潭,有不言家那间老房子那么大,却只有一米多深。里面很多野生的鱼虾,胡余生前几天看见村里的几个小孩子上来摸鱼,拎回去还挺多几条,心就痒了,再者不言虽然看起来好多了,但还是闷闷不乐的时候多,她老爱在家窝着,一天到晚话没几句,动也不动几下,跟王八似的,带她上来散散心也不错。
水声渐渐大起来,胡余生好奇爱玩的性格显露无疑,兴奋地拉着不言快走几步,转眼便亮瞎了自己的“狗眼”。
上山的小路已经到尽头,前面是近乎垂直的大山,一米多宽的瀑布从山上倾泻而下,砸到水潭里,溅起大片的水花,水沫遍布空气中,沾到皮肤上带着沁人的凉意,阳光从空中洒下来,水面上有些隐隐约约的彩色。
原来这水潭是这么形成的,瀑布从山上砸下来,久而久之就砸出一个大水潭。潭中水清澈见底,水底不再都是石头了,而是铺着一层粗沙和小块的石子儿,水潭边缘却又是大石围绕,靠近山的那一边,是一整块的大石头,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
胡余生每年寒暑假花着大把的票子旅游去的地方,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那些名胜古镇,处处都充满着人为的气息,同样的吃食,同样的纪念品,甚至同样的景观。却是这个不花钱的地方,才真正叫人震撼。
“言言,你家真好看。”胡余生回头,又补了一句,“跟你一样好看。”
这人跟景,不知道他是怎么比的。
胡余生将水桶往岸上一扔,弯腰款起裤腿,将运动短裤卷到大腿根,整条大长腿都露在外面,结实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颜色。他肤色不白,但也不黑,看起来健康而有活力。
他率先跳进水里,一股凉意顺着腿脚蔓延上来,直进入心底,胡余生咧着嘴眉目扭曲地适应了那股凉意,回头叫不言:
“言言,这水好凉,你也下来?”
不言摇了摇头,她没有那么大的玩心,只是怕胡余生憋坏了,才答应陪他上来抓鱼。
见不言拒绝,胡余生又折回岸上,两条大长腿颇为憋屈地蹲下来,将不言凉鞋的带子解开了。
不言一只脚退后一步,低头问他:“你干嘛?”
“水里特别舒服,我牵着你过去。”
“你不是抓鱼吗?”
“抓,你到对面的大石头上坐着看我抓。”
胡余生三两下抓住不言到处乱躲的脚,把她的凉鞋脱了,然后站起来,不言瞬间就感觉自己身体一空,被胡余生拦腰抱了起来。
“喂,你干什么?”
胡余生嘿嘿笑了一声,抱着不言跟抱只小狗一样,瘦小的身子对他来说没重量。他沿着水潭边缘走出几步,将不言往下放,水真的好凉,脚底一沾到水面,冰凉的触感就让她躲了一下,条件反射,圈在胡余生脖子上的手也搂紧了。
胡余生还是自作自受,人挂在他身上,还猛然间将他搂紧,胸膛贴着她温热的身体,他长这么大,虽然看起来百无禁忌像个成天勾搭小姑娘的登徒子,可实际上还是空白的,他一开始对女孩子有懵懂的喜欢就是因为不言,不言又那么难搞,所以即便漫长又短暂的花季早就过了,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孩子,可连初恋的滋味都还没尝过。
虽然他从前也总是趁不言不注意的时候搞偷袭,搭肩、拽手、捏脸,也抱过一两次,可这样将人整个的搂在怀里,是第一次,她瘦瘦的没几斤重,可一瞬间又仿佛重的他托不住,他忽然觉得自己四肢都无力,心脏也跳得狂妄,像是跟身后的瀑布比声响,轰隆隆的水声都不急他胸膛里那颗小小的心脏制造出来的动静大。
他今天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心思似乎格外的邪。
身体毫无预料地,就这么有了反应……
“言言,你下来好不好?”胡余生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又清了清嗓子,这回彻底没掩饰住自己的反常,也掩饰不了了,明明站在冰冷的水里,身上却越来越热,所有和她接触的地方都在发烫。
不言意识到什么,连忙从他身上跳下来,噗通一声落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两个人同时遭殃,衣服上上下下都被打湿了。
“言言……我……不是故意的……”胡余生转过身,某些地方,他还不好意思让她看见,好像还没到那一步。
“没……没事……”
不言顺着水潭边缘的浅水区往对面走,她穿了件牛仔短裤,两条细长白皙的腿一半浸在水里,一半落在胡余生眼睛里。水凉不凉她也感觉不到了,只觉得自己身上热的过分。
胡余生干脆曲腿半蹲进水里,往有石头缝的地方走去,半个身体都浸在凉水里,他也总算把自己的心思生拉硬拽回来了,摸鱼要紧,晚上还等着下锅。
野生的鱼,有人的时候大部分躲在石头缝里,得伸手进去摸。
不言从小不敢做这件事情,也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看不见的石缝里会有什么东西,仿佛只要她一伸手进去,就会被什么东西拽往无尽的深渊,大概这也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不言对胡余生能摸到鱼不抱什么希望,摸鱼也是要靠经验和本事的,不是山沟沟里长大的孩子可能真的连鱼尾巴都摸不到,别看那些小孩子摸起来似乎挺容易的,每次都能抓到好几条,可是这都是从小泡在水里长大的。
水潭这么大,石缝一个连着一个,里面都是相通的,野生鱼不像饲养的鱼,活络得很,它们本来就滑不留手的,又在自己的地盘上,能奈它何?
胡余生在水里缓慢移动,一边伸手在石缝里摸索,忽然手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他心中一喜,这里有一条。
不过要抓到还是要花点功夫的,他另外一只手也伸进另一边的石缝,试图两边堵住它,可谁知道这石缝里面有多少个相连的通道?他两只手在里面摸索过一阵,什么都没有了,鱼早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言言,跑了……”他站起来,对着不言委屈道。
“那边看看。”不言伸手指了指瀑布落下的地方,“那里水流急,鱼不好躲。”
胡余生琢磨了下,觉得好像有理,于是又走到瀑布那边去了,那边的水比较深,淹到胡余生腰部了。
瀑布落下的力道很大,这里的水面一直在翻腾,胡余生刚走过去,就隐约看到水底好多的影子晃来晃去,原来真的都躲在这里了,他用脚在里面滑了两下,好让它们都钻进石缝里去,在石缝里还有可能抓到,悬浮在水中基本就不可能了。
胡余生看中一块独立的石头,旁边没有与它相连的,石头三面又都被沙石堵死了,统共就留下来一个口,鱼既没处躲,又没处逃,刚才他划水的时候,看见一条筷子长的小刀鱼钻了进去。
胡余生两手一起进去,将石缝唯一的开口守得死死的,竟然紧张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忽然里面的东西一扭身子,胡余生手快地凭感觉一抓,果然就钻进他手心里了,他握着鱼抬起手来,对着不言挥手。
“言言,抓到了,抓到了……”
兴奋得简直像个孩子。
不言手肘撑在膝盖上,巴掌撑着下巴坐在大石头上,看胡余生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赶忙提醒他:
“小心跑了。”
跑是不可能的,胡余生手抓的紧得快要把鱼捏死了。
他转身往岸边走,拿了水桶装进一点水,将鱼放了进去。又提着桶走过来,将小鱼放在不言面前。
胡余生得了便宜,便想着法儿的将鱼往那块好抓的石头缝里赶。
不言从石头上走下来,本来想去帮胡余生赶鱼,可没走两步,水就到她大腿了,她不敢把半个身体都泡水里,就站在浅水的地方看他。
“又一条,言言,晚上有鱼吃了。”
胡余生一回头,便对上笑着看他的不言,太阳已经偏西,她侧身站着,橘红色的阳光从她一侧的脸颊打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既明亮又柔和,原来她笑起来,是这么甜,眉眼里,全是喜悦。
胡余生呆了一瞬,就这么一恍惚,啪嗒一声,鱼从手心里滑下去了,他瞬间惊醒,本能地伸手去捞,落了水哪里还捞得到,早跑得没影了。
不言张了张嘴,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人傻起来倒也不吝啬。
胡余生尴尬地笑了笑:“言言你迷惑我。”
折腾了小半天,抓到四条大大小小的鱼。
眼看太阳快要落山了,折腾了小半天的时间胡余生也终于玩够了,爬上岸拧了拧裤腿,将小桶晃一晃,小水桶里有点挤,鱼儿游不开,就时不时地跳一下,溅胡余生一脸的水花,他随手抹一把,也不在意,看着自己抓的鱼,怎么看怎么高兴。
胡余生回头环顾四周,这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一条小路上来,平常时候没有人偶尔有些小孩子会上来玩水,不过家长一般也禁止,一米多深的水对孩子来说还是很危险的,况且水流往下的河道都是崎岖不平的石头,孩子玩性大,喜欢沿着河道往山下走,很容易摔跤。只是那些半大的孩子,正是调皮胡闹的时候,越是不让去的地方越是觉得刺激偷偷去,家长三令五申也禁不住。
但是大部分时候这里静得很,不言正蹲在地上穿鞋子,胡余生想起她刚才的笑容,贼心就起来了。
不言扣好鞋带,站起身来,胡余生瞅准了两手捧住她的小脸,一低头便吻了上去,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手心冰凉冰凉的,捧在她脸上,正好将她烧起来的热意盖下去。
胡余生搞得是突然袭击,不言完全没机会躲,就这样被他捧着脸,嘴唇印在她的唇上,一方是热的一方是凉的。
胡余生终究没敢放肆,就这样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就放开。
“胡余生……”
“回家了,我肚子都饿了。”胡余生打断她,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只到脖颈的短发被太阳晒得温暖而柔软:“回家,给你做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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