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余生不言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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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村长家出来,太阳还没有落山,他们就在村子里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村长刚才的描述里,还原了一下出事当时的场景。

    算上出事那次,池忠定和周怀风一共来过三次八字领,第一次是来决定修建学校的,第二次是学校建成被请来的,第三次是学校出了事故,来解决事情的。前两次都有大量媒体,举着摄像机话筒全程报导,第三次却没带媒体,这很正常,之前带媒体是为了让社会知道他在做慈善,那么出了事故自然要瞒着,最好能封锁消息不传出去。

    然而也就是第三次,池忠定死在了八字领。

    周怀风和池忠定只带了一个司机一个律师就来了八字领,他们刚进村口,就被人拦住了,人群里,还有两个警察。都是普通村民,出了事除了闹,没别的法子。一群人拦着去路的人中间,躺着具小孩的尸体,那是个十几岁的小男孩,麻布盖着脸。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看见他们来了,就从人群里冲出来,直扑到池忠定和周怀风脚下,连哭带嚎,要他们还她儿子命来。

    周怀风二话没说,扶起地上披头散发情绪崩溃的女人:“我们是好心,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怎么交代?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人都死了。”

    律师及时上前,扶着那个女人和她的丈夫去了一旁,没一会,两人便不再哀嚎了。周怀风交代过,无论多方要多少赔偿,一口答应。池忠定和周怀风都知道,这件事算是解决了。

    可就在他们以为解决了问题的时候,又一个女人忽然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砍柴的刀子,一边跑一边哭叫,直冲到周怀风和池忠定面前,二话没说就砍了下去,那刀离着池忠定只有一尺的距离,忽然停住了,原来后面一个男人抱住了她,将她往远离人群的地方拖。

    那女人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地说:“我要报仇,我要给我女儿报仇……”

    池忠定和周怀风面面相觑,学校坍塌,只砸死了一个男孩子,怎么又有一个来讨命的女人?疑惑还没有解开,不知怎么的,只见现场忽然一片血光,那女人一刀砍在了抱住他的男人肩头,那是一把很有重量的柴刀,发了疯的女人力气又极大,一刀下去,那男人肩膀便见了骨,只见他忽然眼前一晕,慢悠悠地蹲了下去。

    那两个警察见状连忙上前,但因为男人已经将女人带离人群一点距离,两人还未冲上去,疯女人被血一刺激,似乎疯得更厉害了,一刀又砍下去,正好砍在了男人脖子的地方,顿时血大量往出涌。

    人群一下了炸了锅,大家这时才反应过来,疯子杀人了。

    疯子便是不言的妈妈,被砍的那个是不言的爸爸,不言妈妈素来精神不正常,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

    两个警察冲上去,一个去拉疯女人,一个去查看被砍的人,那两刀砍得太重,还有一刀砍在了要害,只见不言爸爸整个身体短暂地抽搐了一下,便就瘫软不动了,气息很快也就没了。

    查看的警察回头说了一句:“断气了。”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被另一个警察控制住的疯女人不知怎么的忽然又更加疯狂起来,还挣脱了警察的手,挥着柴刀又朝池忠定和周怀风冲过去。

    两个警察赶忙去拉,他们俩带来的司机和律师也赶忙去拉。

    但疯子刚刚砍死一个人的震惊还没有过去,大家反应都有点迟钝,等大家完全反应过来,疯子已经冲到了他们二人面前,又是一刀往下一砍。

    池忠定和周怀风当年也算正是年轻力盛的时候,不言妈妈冲过去也有一定的距离,他们原本是有足够的时间躲避那把柴刀的。

    可当时大家都已经从短暂的震惊和恐慌中反应过来,看见不言妈妈又去砍人,便一拥而上,摁人的摁人,抢刀的抢刀,顿时混作一团。

    混乱当中,忽然听见一声惊叫,只见又是一团血光,众人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池忠定就受伤了,柴刀砍在了头上。

    这会人群彻底乱了,不言妈妈却突然像是被抽离了力气一样,平静下来瘫坐在地上,被人抢了刀,拿绳子捆住了摁在一旁。

    学校塌了,砸死了一个孩子,正要人家来负责,现在自己村里人把负责人杀死了。本来群起的村民,忽然就没了主意。

    这里的人,最高的受过中等教育,没有人有法律常识,突发事故让每个人都陷入恐慌,他们不知道这件事情会怎么算,不知道谁要为这条人命负责,因此就不约而同地相信,要负责的那个人,就是那个疯子,那个拿着柴刀的疯子,没人会去追究其他的可能,没人会去想,她为什么突然发疯,又为什么要冲着池忠定和周怀风去,甚至最最让人疑惑的那句“我要给我女儿报仇”,都被人强行忽视。

    人就是她杀的,警察要抓人,把她抓走就行了,要负责要抵命,也把那个疯子带走就行了。

    顾匪和何律师各自消化了这场事故的真相,从大石头上爬起类,颇为同步地拍了拍屁股,又去找其他邻居聊了聊。

    顾匪负责拉家常,何律师负责捕捉有用信息,结束时,天已经擦黑,山区夜路不好走,开车危险太大,顾匪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还知道生命可贵,于是跟何律师一起,借住在了一个邻居家里。

    顾匪从小是个皮猴,在村子里混得开,借住一晚很容易,淳朴人热情好客,顾匪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猴子,邻居挺开心,晚饭还特意杀了只鸡。

    何律师没有顾匪那么不讲客气,只捡着桌上一盘炒青菜扒饭,顾匪一边大大咧咧跟两位主人瞎聊,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一只鸡腿夹到了何律师碗里。

    何律师三十几岁的人了,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给他夹过菜了,嘴里包着一大口饭,看着大喇喇横在碗口的一只肥鸡腿,愣住了。

    那边顾匪却将不动声色进行到底,跟没看见何律师的反应似的,继续跟两位主人拉家常,拉着拉着,又似无意地提起当年的事情。

    只听坐在对面的女主人说:“幸好当时不言那孩子被袁校长叫去了,没亲眼看见,否则,这孩子还不知道要被吓成什么样呢?”

    何律师好不容易从愣神当中反应过来,正艰难地夹那块大鸡腿,听见这句话,筷子一顿,猛然想起了什么,默默啃了一口,没出声。

    何律师这么多年,在男人当中饭量真算小的,一满碗足够,正当他将碗放下,却又被顾匪端过去了,嘴里话没停,又舀了大半碗汤放回到何律师面前。

    何律师忽然有种自己被当成小孩子的感觉,话说他上小学以前,家里有客人他都是不怎么上桌子的,都是他爸妈夹好了菜给他单独一个小桌子吃饭,今天莫名又被人当成小孩子夹菜舀汤,他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待晚饭过后,又聊过一会,睡觉时间到了,何律师才跟顾匪说:“我记得你说过,不言的妈妈没发过病,村里的孩子还老喜欢去招惹她,但也就拿不言小姐刺激她的时候,她才会稍微有点反应?”

    “没错。你想到了什么?”

    “刚刚他们说,出事的时候不言不在场。”

    顾匪这才想起来,刚才吃饭的时候,的确是说,不言当时被校长叫去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拿不言刺激她妈妈,导致发疯,造成意外?”

    何律师点点头:“这事不是那么容易,发疯到杀人的程度,刺激得足够大,再保证不杀错人,关键是,第一次被不言爸爸阻止了,第二次才伤到池董,为什么她会冲着池董去?又为什么杀了池董以后她就平静了?”

    “出事的时候不言被校长叫走了,也就是说,校长也不在场,但一般来说,这么大的事情,必然是全村都去的。再者,出事以后校长还升职了,按理来说这是不正常的。”

    何律师嗯了一声:“还有一个说不过去的地方,当时有警察在,并且在不言爸爸出事以后,她妈妈已经被其中一个警察控制住,一个当警察的男人让一个女人挣脱了,还成功杀死了另一个人,这不能不让人怀疑。最关键的,她妈妈嘴里说的是‘我要给我女儿报仇’,也就是说,她以为不言出事了。但不言的确是好好的,只是被校长叫去了。所以有没有可能,校长叫走不言,然后有谁对她妈妈撒了谎,说不言出事了,罪魁祸首是池董和周怀风,导致她发疯,进而去找他们报仇。”

    “所以你是怀疑,除了校长,还有另外的人参与这件事情,甚至那两个警察?”

    “当然,校长不可能策划谋杀池董,这对他又没好处,他多半是被利用的,比如拿调到市里当报酬,你们这里小学老师能调到市里不容易吧?”

    “当然,这得看教育资历和教育成就,带着这里的孩子能有什么成就?一没有升学率二没有出色的学生,谁替他们争取调岗的机会?”

    顾匪那时候已经去镇上上初中,出事的时候他不在场,但那两个警察他有印象:“那两个警察都不是我们本地人,好像是,外调来锻炼的。我小时候一心想着往外跑,在这大山里待不住,这里又难见到外人,最多就是个别支教老师,因此遇上两个大城市来的警察,我就缠着他们聊过天,名字我忘了,只记得一个姓周,一个姓胡,当时是在镇上工作,就那次出事,才被派过来处理案子。”

    “咱们得找到一个人知道那几天谁接触过不言妈妈的,还要去找袁平谈谈,再者,得查到当年的警察是谁。”

    顾匪点点头:“明天找不言家对门碰碰运气,校长在市里的学校,至于警察……”

    “去镇上派出所,但我们俩可能……”

    “没事,我发小在里面。”

    何律师笑了一下,本来想这个事情会麻烦,没想到,这顾匪还是个吉祥物。

    说完了正事,何律师忽然挠了两下后脑勺,又轻咳一声:“那个,谢谢你啊。”

    顾匪抬起头,正好对上何律师的眼睛:“谢啥?这不咱俩的任务么?”

    “我是说……鸡腿和……鸡汤。”何律师左右看了一眼,偏头避开了顾匪的视线,只是他没看见,几乎同时,顾匪也别开了眼睛。

    他是个律师,说话的时候习惯直视对方的眼睛,这样才能及时准确地捕捉到对方细微的身体语言和微表情变化,进而推测对方的心理。可是刚才顾匪低头的时候,他职业习惯地直视着他,这会儿他抬起头来,两人视线撞到一起,他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避开了,这在他这么多年的职业生涯中,是第一次。

    顾匪打了个哈哈之后才说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农村里的鸡啊,味道可特别鲜,跟城里的不一样。”

    的确,那鸡汤的确鲜美。

    农村里造房子不会多造出几间卧室,这家人夫妻一间,老人一间,儿子大了没在家,因此就把儿子的房间给何律师和顾匪住了,村民不讲究,两个大男人出门在外睡一张床很正常。

    何律师望着靠墙的那张双人床,整个人有点坐立不安。他琢磨了半天才开口:“那个,我习惯晚睡,这会太早,你先睡,我再去外面坐一会,省的吵你。”

    只听顾匪嗯了一声,没别的话,何律师心想他大概是累了,便自己出了房间,来到主人家的堂屋,那里有张靠椅,大概是主人常坐的。

    房里顾匪轻轻吐出一口气,颇为六神无主地环顾了下房间,默默地躺下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闭上眼睛使劲睡觉,一定得在何律师进来之前睡着,他睡着了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过他也想多了,开了一天车,长途奔波,虽然看着年轻力壮的也没怎么疲倦,但无奈身体实诚,确实累了,一沾枕头,不一会就迷迷糊糊地入梦。

    听着房里很快响起的轻微鼾声,靠在椅子上的何律师也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椅子虽然是木制的,但好在是个可以半躺的靠椅,他将外套往身上一搭,一夜也就将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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