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余生不言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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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永安镇往八字岭去,虽说旅途颠簸崎岖,坐在车里像在经历五级地震,整个大腿屁股腰背都快要散架,但不得不说沿路的风景真是能让人心旷神怡。

    极窄的盘山路,何律师觉得那连正规公路都算不上,只有某些路段勉强能让两辆车会车,很多路段的宽度都没法错开。公路一边靠山,一边临着山崖,只是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苍天大树,极其壮观,让人不禁想起世外桃源的样子。不得不说,这种对外联系少的地方,生态才能够得到好的保护,若是在外面,大概早就被破坏殆尽了。

    虽然顾匪两年前一毕业就将父母接到了市里去住,不怎么回八字岭,但毕竟是自己老家,在这里混了十几年,对这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这路再怎么险,放在他眼里,都跟玩儿似的,车子开得很是惬意,跟一旁不断冒冷汗的何律师形成鲜明的对比。

    何律师不禁想,十年前这里的交通条件比现在差了一半不止,他究竟是怎么带着池安来到这个地方的?果然是年轻的时候,比较勇敢无畏吗?就像这个不怕死的顾匪一样?

    终于绕过了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公路,到达八字岭,车子开不进去了,停在了村口。

    他们二人下车,顾匪轻车熟路,领着何律师直奔村子里。

    顾匪大概两年没回来了,但村子里人口就那么多,一辈子,除了新生的孩子,见得都是那么些人。形成的映像也就特别的深,就算少小离家老大回,也是能从各种细节里认出对方的。他一路走一路招呼,不是叔伯就是娘婶,要么就是兄弟姐妹,这么一路走过去,旁边的何律师直觉得这家伙几乎过了一把衣锦还乡的瘾。

    去村长家的路正好经过那家小学校。当年池安的父亲出资建筑,但后来又出了事故的那个小学校。

    那年,池忠定和周怀风事业有成,池周集团赶上金融高/潮,发展得极好,两人的社会地位也水涨船高。

    企业家的个人形象和社会影响力,对自己的事业有极大的影响,这也是为什么众多企业家和明星热衷慈善的原因,慈善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慈善的形式和对象不重要,重要的事这件事情带来的影响。

    池忠定和周怀风带着一群媒体来到这个地方,地方是周怀风选的,池忠定来之前也没想到是这么偏僻的地方,但媒体都已经惊动了,总不至于再原路返回。

    进了八字领后发现也有好处,至少在别处属于杯水车薪的捐助,在这里绝对属于雪中送炭,那时候的这里,真的太穷了。

    “他们来之前,这个学校是两间破败的茅草房,风不能挡雨不能避,孩子们根本没法上课,后来池忠定和周怀风大手一挥要重建学校,我们村里人也着实感激,只是没想到……”

    “谁能想到学校的质量会出问题呢?还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

    “这事儿现在想起来啊,处处都是疑点。”顾匪望着学校从教室里涌出来的学生跟何律师说,“建学校,一般来说让村里人自己出工就行了,大家给自己的孩子建学校,只会用心用力,根本不会出现有质量问题的教室,但偏偏找了外面的施工队来建。”

    “对,有警察在场,竟然会让一个疯女人杀死了两个男人。”何律师回忆起来,当年没有留心的细节,这会拿出来一咀嚼,全是不合逻辑的地方。

    “这里的校长,学校明明出了这么大的事故,第二年竟然还调到市里的小学去当校长了。还有不言妈妈的忽然发疯,我总觉得不正常。”

    “学校的质量问题恐怕得找到当年的施工队包头。”

    “先去村长那里问问。”

    两人正要走,顾匪被人叫住。

    “赵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是这个学校现在的校长,校长也是任课老师,即便是十年后的今天,这里的教师资源仍然紧缺。

    “怎么回来了?”赵老师原本是个摄影师,喜欢背着大包满世界采风,跑得地方多了,就喜欢往那些偏僻的地方钻,到了这里,一时兴起当了支教老师,那时候这里教师资源缺得跟什么一样,只要能教两个字的,就不挑了。但这里实在太穷了,偶尔来的一两个支教老师,长则一年两年,短则一个月两个月,没有长期待着的。在这直接落脚的,赵老师是第一个。赵老师刚来这里的那几年,教学工作一直都很负责,对孩子们也尤其喜爱,因此,袁平一走,就破例让他当了校长,他也就再没回去。

    “回来打听点事情。”

    赵老师对着旁边的何律师点了下头,打过招呼。

    “空了来办公室坐坐,我下节还有课。”

    “好。”赵老师来这里的时候,顾匪已经五年级,那时候的顾匪,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赵老师是个摄影师,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的人和事,孩子们就喜欢缠着他讲外面的世界,还用他带来的手机给他们打游戏、拍照片。

    说话间上课铃就响了,赵老师回去上课,顾匪和何律师便也就走了。

    这村子就那么点大,没走几步就到了村长家。

    村长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火,一身的粗布衣裳上面全是灰尘,见有人进院子,抬起眼瞧了瞧。打眼认出顾匪:“大匪怎么回来了?有两年没回来了吧。”

    “是呢。”

    “这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顾匪点点头,“跟您打听点事。”

    “啥事儿?”村长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胸前的衣服,扬起一团灰尘。

    他回头朝屋里吆喝一声,他家妻子探头看了看,便送出来一条长凳,放在了院子里。

    “十年前的事。”顾匪抬头凝视着村长。

    “十年前?李家那疯子杀人的事?”小地方一年到头出不了什么新鲜事,因此有那么一两件,就变得经年不忘。事情的前几年还有人当成茶余饭后打发时间的谈资,偶尔拿出来说说,如今几乎已经没人再提了。

    顾匪拧了下眉毛,十年了,说起来竟然还是这般语气,没有一个人可怜不言,一场事故中,没了爸爸又失踪了妈妈。

    “我记得不言的妈妈很多年没有发病了,那时候忽然发病,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疯子发病还能有什么理由?”

    “您知道当年为什么要找施工队来修学校么?”顾匪不想再听旁人来指摘这件事情,过去许久,就算没有别的真相,也已经过去。

    “当年,出资的人说咱们自己修太慢,还是施工队,专业、速度快,反正都是对方出钱,施工队来修,我们还省了工夫,就没人反对。”

    “咱们村里就没有人监工吗?”

    “这事交给他们,村子里就没人再管了,也就我和袁平时常去看看进度,但我俩谁也没往质量上看,谁能想到他们会偷工减料修个不合格的学校出来?”

    “袁平就是当年的校长。”顾匪扭头对何律师解释了一句。

    何律师点点头:“不言的妈妈发疯那天,有人见过她吗?”

    顾匪回头看向村长,这是很重要的一点,精神病发作,如果病人一直处于情绪稳定的正常状态,忽然发疯,那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

    “这不清楚,当时我们注意力都在出事的那个孩子身上。”村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们忽然又来打听这事,是为了什么?”

    “不瞒您,我是个律师,当年的事情疑虑太多,如今才想起来查,固然有点晚,但若能还不言小姐一个清白,那就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村长抬眼瞧了瞧面前的两人:“也罢,那件事的内情我确实不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们。”

    “什么事?”

    他望着西山半空中的太阳眯了眯眼,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不言那孩子,我猜不是他爸亲身的。”

    顾匪和何律师同时一惊,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村长继续说道:“她妈就不是我们这的人。她刚到这个村子的时候,邋里邋遢不像人样,不言爸爸天生残疾,一直未娶。这疯子在村子里晃了半个月,赶不走,一天就晃到了不言爸爸跟前,只知道嘿嘿笑。后来这疯子就被不言爸爸收留了,不言爸爸给她收拾干净,竟然还是个漂亮疯子,是真漂亮,根本不像是农村里出来的人,尤其那双眼睛,愣愣望着人的时候,水灵灵的,大家都说,就算是个疯子,老李也是赚了。”

    “可没两个月,那疯子肚子就大起来了,怀孕哪有那么快,大家就猜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来这之前就有的。到第六七个月的时候,就生下了不言。咱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不言她爸,能找个媳妇也不容易,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也就当自己孩子养了。”

    “一个疯女人,长得又标志,流浪在外头谁知道能发生什么事?你看不言那孩子,长相像他妈,可那脑子,哪里是老李和她那疯妈能遗传的?咱们这山沟沟里什么时候见过那么聪明的孩子?”

    何律师凝神听着,脑子在提取这里面的重要信息,为了防止对方有防范心理,他的录音笔藏在上衣的口袋里。

    这么一说,顾匪也觉得确实如此,不言的爸爸跟这里的村民一样,是个老师憨厚且有些粗鲁的男人,然而不言从小就朝着另一个方向长,越大越明显。她四五岁的时候,算账就比大四岁的顾匪要快,记东西也快,长相又明艳,同样是一天到晚土里打滚的,她就始终比别人出挑两分,虽然也穿的破破烂烂,也玩泥巴,可是就是掩盖不住那股灵巧劲儿。

    “那两个捐钱的人,也就是……”

    “一个叫池忠定,一个叫周怀风。”何律师接上村长的话。

    村长点点头,并没有重复这两个名字:“他们俩来这里之前,有人先来打听过,就了解村子里的状况,看看需不需要资助,那时候就问过那疯女人的事情,打听得还挺详细,就连病情严重程度都问了,人是我接待的,我记得清楚,后来还特意去看过他们一家的状况,我以为他们可怜他们家一个残疾一个疯子要资助他们呢,结果也没有特别待遇,还是统一给村子捐了物资,然后决定修学校。”

    何律师递给顾匪一个眼神,如果说池忠定的死不是一个意外,那么不言的妈妈发疯就有很大可能不是偶然的,也许确实受了什么刺激,然而他们打听不言妈妈的病情,是不是早有预谋,这点可能性不能排除,若说有人特意利用一个疯子,筹划了一场意外,导致池忠定身亡,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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