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算这些年来睡得不错的,大概因为睡得早,第二天醒的也早,起来的时候,不言也刚刚才出房门。
“你怎么这么早?”不言的生物钟一向固定,这么多年没怎么变过,在美国的时候,池安通常是要晚半个小时起床的。
“可能因为睡得早。”池安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袋子递给不言。
不言接过,边开袋子边想,美国回来还给她带礼物么?这不是池安的人设啊?然而,等看清里面的东西,不言就愣住了。她回来的时候几乎什么也没带,包括那个摔成碎片的杯子。
不言将全是裂痕的杯子捧在手里,眼泪差点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你……”
“喝水是不行了,留个纪念吧。”他花了一个通宵,将碎瓷片拼在重新拼在一起,用胶水粘好,有些缝隙不太合了,有些地方还缺了,可能当初碎的时候没有全部捡起来。
一个碎成渣的杯子,哪那么容易拼回去,这比细碎的拼图还要难,拼图还有图像可以参考,这个东西,就只能一片一片地比对形状了。
池安想过,满大街去找,也许能找到个一模一样的,可就算买回一个一模一样的,也不如这一堆碎瓷片来的有意义,不言又怎么会稀罕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杯子。是他自作主张,让不言连舅舅的遗容都没见到,如今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爷爷,尚可称作亲人,可不言,还有谁呢?
“谢谢……”不言喉咙已经哽住,她不敢大声说话,怕哭腔太明显,只是几不可闻地吐着这么两个字。
池安蹲下,抱起蹭他裤腿的李多嘴,老猫像是闻到了池安的气息,他一出房门就猫过来在他腿边蹭来蹭去。也不知道是有灵性还是白眼狼,昨天才见池安,今天就背主了。
“我下午会跟爷爷一起去公司,你照常上班,不用管别的事。”
“嗯。”
“那我先去用卫生间?”这个房子跟美国那个不同,美国的时候虽然也住在一起,但楼上楼下都有独立的卫生间,两人生活互相不受干扰,只是共用一下厨房和客厅,但两人基本不会同时进厨房,客厅也只有私人教师上课的时候才会拿来当做教室,大部分时间两人不是在学校就是在打工,剩下的那么一点时间,都各自缩在自己的卧室里忙自己的事情,住在一个房子里,打个照面都不容易。
可这个房子是个小型的三室两厅,卫生间只有一个,相比起来客厅小很多,装修也不像复式小公寓那样每个房间配备完整的功能区,基本上,卧室就是卧室,只能睡觉,没法工作和处理其他事情。书房倒是有一个,可不言不喜欢满世界活动,她将自己的活动范围尽量缩小,基本上就是在客厅沙发旁边工作或者看书,然后回卧室睡觉,书房除了定期打扫,她都没进去过。池安一回来,活动范围重合率大,出了房门两人就能撞上,忽然有了一种生活于同一个屋檐下的感觉。
“好。”她一个人住的这一年多,早上几乎就是千篇一律,不是清粥煎蛋就是牛奶咸面包,换都懒得换。池安忽然回来,她翻了翻冰箱,先不说食材很缺,就算不缺,她也做不出来。
最终还是煮了锅粥,煎了两个鸡蛋,想来想去,翻出昨天买的速冻饺子煮了一小盘,在厨房这个小世界里,她从来就翻不出什么花来,能管饱就已经使出洪荒之力了。
池安进公司自然是很顺利的事,周怀风没理由阻止合伙人的继承人进公司,不但要让池安进,还要给他安排一个体面的位置来彰显他的大度和对池忠定的深厚情谊。
池安倒是很给面子,一进公司就搞砸了一个大的项目,不知道他在会间说了什么,直接把对方的负责人气回家了。池安一句话,集团损失了一大笔,不过周怀风看起来非但没有不高兴,还非常有容人之度,例会的时候当着全公司骨干的面表示,损失点钱没什么,最重要的是池安能够在这次的事情当中吸取经验,获得成长。
“年轻人嘛,就要多锻炼,就当周伯伯是自己人,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周伯伯,周俊不是这块料,将来,整个集团都在你手上,周伯伯养老怕是都得靠你了。”
水笔捏在不言手指尖,他抬眼瞄了下池安,他脸上满不在乎的表情惟妙惟肖的,仿佛真的是个会败家的公子哥儿。
池安败家上瘾似的,一回生二回熟,搞砸一次还有第二次,接连砸了几个项目,各项目经理都快哭了,直感觉集团进了个祖宗,还是个瘟祖宗,但凡经他手的事情,九成要坏菜,理都没地方说,关键还不能埋怨,周怀风说了,无论花多少钱买教训,一定要让池安得到锻炼的机会,因此他们也没办法,只能让池安可劲儿败公司的资产。
好在池安算是个是非分明的主儿,是自己的问题从来不往别人身上扣屎盆子,捅了多大篓子都自己一肩抗着,从来不把责任推给下面的负责人。
但即便池安自己捅的娄子自己收拾,败的也是自己家的钱,可毕竟大家的提成没了。都是靠工资续命的人,大部分还拖家带口的,本来大城市里生活就不易,每个月的房贷车贷都要消耗掉大半元气,再加上生活消费水平又高,要是平安顺遂地过着倒还好,偶尔靠信用卡周转周转,维持个平衡不成问题。可要是出了半点幺蛾子,比如生病失业,立马就要打破平衡,捉襟见肘。
项目部门的人底薪有限,都靠提成养活自己,提成没了,拿到手的就剩下那么点底薪,日子还怎么过。就好比一个苹果,把苹果肉给削了,生个核给你,你还怎么够吃。
池安这么折腾两次,大家明面儿上不敢说,可私下里很多不满,一时间,整个项目部门都怨声载道的。
“周董,虽说我们底子厚,不怕池总损失这么几笔,可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儿啊,项目部是核心部门,这个状态怎么行?”不言将近期的汇总递给周怀风。
“小孩子嘛,总要给他机会锻炼,可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聪明,小小年纪运筹帷幄,池安要学的还多得很呢。这点损失,无妨。”周怀风大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上面数字颇大,但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这波宽容大度容人之心演得真好。
顾匪这几天回老家办事去了,那是南省最偏僻的地方之一,地名叫永安市,永安市永安镇里的一个小村子,叫八字岭,同去的还有何律师。
“这地方变化竟然不大,上次来有十年了。”何律师被这弯弯曲曲的小路颠得脑子发胀,忍不住感叹。
这种山旮旯里的地方,别说发展慢,有些真正偏僻的,几乎不发展,民风固化,十年如一日的也有。
“小地方就这样,十年都赶不上城市里一年的发展,没法比的。”其实这里算好的了,至少这些年还有些年轻人走出去,真的到那种闭塞的小山区,世世代代都关在大山里的,才真叫外面一天,此间一年。
只是,有人走出去,却没有人愿意回来,不是不愿意为家乡做贡献,只是花一辈子时间在这里,也难以带动这里前进几步,况且单枪匹马的,又能做出多大改变呢?说的不好听,青春浪费在这里值得么?
“十年了……”何律师靠在副驾驶上,发出一声感叹,的确,眨眼就十年了,当年他带着十岁的池安来这里,第一次遇见顾匪,那时村里人对他们都有些敌意,毕竟那个意外,除了池安爸爸,还死了一个孩子。
最后,只有十四岁顾匪追到村口,对他们说:“我知道你也失去了亲人,我知道你也难过,可不言更难过,她的爸爸妈妈都没了,你们不要再去找她的麻烦了。”
当年他们都是小孩子,顾匪虽然大点,但在他眼里仍然算不上大人,可只有他看清了,他们都失去了亲人,没有谁比谁更不幸,也没有谁比谁的痛苦少一点。
跟顾匪一起行动,他倒是落得轻松,七八个小时的长途车,他就只有下高速的时候替了顾匪一会儿,剩下的都是顾匪在开,并且没有一点疲倦的意思,何律师不得不感叹,年轻人就是精力好啊。况且顾匪又事事都安排的妥当,何律师都觉得自己不需要操什么心了。十年前他带池安来这里,也是被这山路颠得眼冒金星,可还是得咬碎了牙撑着,自己要瘫了不说,还得照顾一个十岁的孩子。
“是啊,时间真快。”顾匪一脚油门上了个大坡,也不见他心疼车,反正坏了池安报销,那小子不缺钱。
虽然当年池忠定走的突然,肯定没能为池安打算,虽然他后妈不是亲生的也不一定为池安打算了,但老爷子在公司这么多年能闲着?虽然老爷子股份不多,但池州集团那么大一条船,随便那里扣把灰也够池安挥霍一辈子了。
“池安少爷忽然让我们查当年的事,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呃……额……”何律师最后一个字的话音拖出老长,还转了三四个调,顾匪刚刚那一脚油门让何律师心惊肉跳了一把,那段上坡路两边都是大水沟,他还没能判断出车轮能不能过去,刚想提醒他小心,顾匪就呼哧一下开上去了,幸好有惊无险,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掩饰住自己刚才的一脸惊吓。
顾匪却仿佛没听出何律师刚才奇怪的声调,仍然我行我素地把车开的东倒西歪。
“管他为什么,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呗,池安那小子让查,咱还能不查么?况且,我也觉得那年的事有蹊跷,不言妈妈虽然疯,可我就我的记忆来说,她已经很多年没发过病了,至少不言出生以后,她都挺正常的,就算偶有一些轻微的不正常,也不过自己哭闹一番,从没伤过人。甚至村里有些不知死活的调皮孩子有意去激怒她,她也不曾真正发过疯,只有他们拿不言刺激她的时候,她才会有那么一点点失常,骂一骂或者追一追那些倒霉孩子。事实上,他们根本就不怕她,常常去欺负她,若她真的是个随时随地会发疯到砍人的地步的疯子,那村里可能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被砍了。”
“当年怎么没有人跟我们说这些?”
“当年可没有人问这些。”
何律师被说的一愣,也是,当年的事闹的太大,不言的爸爸和池安的爸爸同时出事,有谁会关心一个精神病人杀人的可行性,虽然此前学校发生事故,死了一个孩子,但池忠定一死,那些没受过什么教育,也不懂得法律维权的村民,第一时间想的,就是不能背这个责任,所以,有个精神病人替他们背着,池家不再追究其他人的责任,谁还会来出这个头?
“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奇怪,我当年已经是池周集团的律师,这件事情解决速度之快,连我都是事后才了解到经过,连细节都没有。”
“十多年过去了,池安忽然要调查这件事,八成是知道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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