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咱俩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也不知道他俩起来没有?”清晨的太阳还没有出山,何律师在小区楼下意料之中地遇到顾匪,他单手捏着个煎饼果子,一口啃掉半块。
“又不是我们着急,他自己火急火燎地叫我们过来的,你别老少爷少爷的叫,他现在光杆一个,除了我俩,还有谁?不言算一个,哪就少爷了。”顾匪边说着边将剩下半块煎饼果子塞进嘴里。
“你还能咀嚼吗?”何律师看着顾匪鼓得跟仓鼠似的的腮帮子忍不住问他。
只见顾匪三两下将满嘴煎饼果子咽下去了:“什么咀嚼?”
何律师差点两眼看直,感情人家是囫囵咽的。
“何律师,这么早来找言言?”两人正要往里走,身后冷不防传来胡余生的声音。
在这里看到胡余生,何律师倒是不惊讶,遂笑着点了点头:“是,有点事情。”
胡余生其实很久没来了,他一直在实习,实习地方离这里很远,也忙得很。最近回学校准备毕业的事情,才赶着周末有空过来一趟。
胡余生歪着脑袋瞅了瞅旁边存在感极高的顾匪,呵了一声:“你来干嘛?”
“哟,这是给我们家小不言带的早饭?”顾匪看着胡余生手上拎的袋子,韵市某著名阁的灌汤包,一笼包子够普通上班族一天的饭钱了,答非所问。
胡余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们俩,周末一大早的,何律师就算真有事,也不至于这个点就来找她,他对何律师印象挺好的,舅舅去世的时候,事情是他俩商量着办的,何律师对不言的照顾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之都是照顾,再说何律师无论说话行事都是一股君子做派,胡余生虽然自己无赖,但对这种人还是尊重的。但顾匪就不一样了,他已经进了胡余生的黑名单,是个要隔离在不言十米之外的人。
既然在这碰上了,不跟他较劲就不是胡余生了,他那作死的表现欲瞬间就要出来作祟。
“是啊,我们家言言啊,最爱吃这家的包子了。”
顾匪和不言重逢,算起来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寸步不离谈不上,可大部分时间是跟在身边的,蹭饭都蹭成自己家了,他当然知道不言完全不挑吃穿,好吃不好吃,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只是忍不住默默地想:
不言这丫头也算是苦尽甘来,一个池安不惜百万豪车挖他过来当保镖还不够,这里还有个来送豪华早餐的,也不知道这俩究竟哪个是冤大头。
“是吗?那小不言待会肯定会很高兴,是吧,何律师。”
何律师没想到自己忽然被扯进来,反应有点愣:“嗯?嗯,我看我们还是先上去吧,池……”
“对对!”顾匪忽然提高嗓音,打断何律师的话,“小不言可能还饿着肚子呢,还是你关心她,你看,我们就不知道带早饭。”
何律师话没说完被顾匪打断,也没介意,默默吞进肚子里。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何律师欲率先去敲门,却被顾匪不动声色地拽住了胳膊,何律师疑惑地看向他,只见他眼里全是促狭,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都是聪明人,何律师立刻看出顾匪胡闹的小心思,池安回来没多久,直接住进了这个房子,胡余生怕是还不知道,这会儿,谁来开门可不一定。
他不是个会胡闹的性子,中规中矩惯了,办案的时候偶尔耍点手段,也耍得光明正大问心无愧,只是身边猛然多了个会胡闹的顾匪,一时觉得也挺有意思的,鬼使神差的,也就顺着他的意思,故意落在了胡余生的后面。
不知情的胡余生轻轻扣了两下门,等不言开门的空档,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俩,正疑惑这家伙怎么现在不跟他抢了,一回头就猝不及防地对上开门的池安。
池安原以为敲门的是何律师和顾匪,猛然对上胡余生的脸,免不了惊讶,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一闪即逝,眼神便从善如流地越过胡余生的肩头望向他身后的两人。
顾匪已经憋笑憋了半天:“那个是不请自来的,跟我们没关系。”
池安又用不明意味的眼神看了眼胡余生,没管小小的门口挤着的三人,自己先进去了。
胡余生一时没消化眼前的事,他想池安可能也是一早来找不言说事情的,毕竟不言在池安的公司里,可他身上穿的是家居服,胡余生想骗自己都骗不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用拙劣的演技,供人取笑。
顾匪终于懒得憋了,在后面笑成一团,一只手还拽在何律师的胳膊上没放开,因为非工作时间,何律师没穿西装,只在休闲衬衫外面套了件薄线衫,袖子一起卷到胳膊肘,小臂露在外面,顾匪手掌宽大干燥,触感有一点点粗糙,带着适宜的温热,他只觉得自己被拽着的那一块皮肤在一点一点发烫,一时想抽出来,又一时舍不得,平时最是果断干脆的人,竟然就这么犹豫着被顾匪拽着往前走,终于在进门的那一刻,顾匪才放开他,自己先走了进去。
直到顾匪嚣张地从胡余生身边挤进去,他还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
不言从厨房里端了水果出来,正好对上屋里屋外的三人:笑成一团的顾匪、微笑着看着顾匪笑的何律师、还有站在门口像个雕塑的胡余生。她疑惑地从顾匪身边走过去,渐渐感觉到胡余生周身散发的不明火气。
“你怎么来了?”
胡余生只感觉有一块冰在压着他的心脏往下坠,而底下又有一团燃烧的火,热气托着心脏在往上挤,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怒是悲。
他被不言赶走过无数次,纵然很多时候他只是想在这里跟她多呆一会,可她就像个铁石心肠的人一样,从来心都硬得很。可是无论不言怎么对他,他都相信,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不允许他在这里照顾她,是可以理解的,她倔强、好强、独立,不喜欢给人增添负担。可池安呢?为什么她就不介意了,就能够欣然接受了?难道是因为池安赶不走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我不能来么?”
旁人听不出语气的一句话,不言却听出其中的怒气。解释的话到了嘴边,被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也好,他误会也好,她本就是个没有方向也没有根的人,这辈子飘到哪里谁知道呢?胡余生有的是大好前程,何必耗在她身上。
“他……”
“哎,小不言,你早上给池安做的什么好吃的?还有剩的吗?我早上没吃饱。”那个不知死活的顾匪,在胡余生心里那把火上恰如其时地浇了一把油。
胡余生闻言,将手上的袋子塞进不言怀里:“有现成的,味道应该还不错,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已经走到电梯口的胡余生,不言忍了忍,没有追上去。
“他走了也好,我们今天要说的事情,可能跟他有点关系。”顾匪上来拉了下站着不动的不言,他知道不言这丫头,因为变故导致不爱与人相交,却也因此而极重感情,不管她对胡余生有没有男女之情,都是珍惜那个人的。
不言望了一眼顾匪,要说的话被自己憋了回去,默默将怀里的包子塞进他手上:“你不是没吃饱么?”
顾匪没想到不言会生气,一时接不住招。
池安坐在沙发上,仿佛冷眼看着这一切,却将不言从胡余生出现到离开的反应尽数看进眼里,她虽然性子冷淡懒得与人交流,但语气不善的时候极少,几近于零。能让她将不易看出来的气撒到顾匪身上,这个胡余生,在她心里占有的分量不轻。
他眼神瞟过被噎得说不出话的顾匪,招了下手:“我也没吃饱,那家包子味道确实不错。”
正努力将自己液化成空气的何律师闻言诧异地抬起头,不言那微不可查的撒气方式何律师没听出来,可池安这跟着瞎搅和的态度,他可看出来了,他在心里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几个字默念了几遍,默默承担了他们这几个人短缺的一个角色——和事佬。
“我看,我们要不先说正事?”边说边看了顾匪一眼,他原本以为顾匪只是爱闹,这会儿才知道他是故意将胡余生气走的,事关胡文安,他与当年的事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能确定,胡余生在这里,这事儿确实没办法聊。这种情况下,被气走,反而比让他回避一会的谈话,更给他留面子。
“那边情况怎么样?”方才还破天荒瞎搅和的池安秒进入状态。
“袁平这几天不在永安市。”顾匪看了眼不言,池安问的单刀直入,他捡了句最不能激起人回忆的来说。
“我都知道,你们说吧。”早饭的时候,池安跟不言简单交代过何律师和顾匪要说的事情。
“那就好办多了,正好有很多事要向不言小姐求证。”何律师接过话,将他和顾匪在八字领两天获得的信息简单陈述,隐去了关于不言身世的事情。
然后又说:“这事有很多疑点:第一,不言小姐的妈妈只是一个女人,两个警察为什么没能阻止意外发生?第二,学校明明出了事,当事的校长为什么还能调任到更好的学校?第三,为什么不言小姐的妈妈当时说的是‘我要给我女儿报仇’?这明显说明她当时以为不言小姐出了事。第四,事发的时候,不言小姐被校长叫去,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
不言和池安坐在同一个沙发上,纵然她有心理准备,也仍然忍不住落进过去深渊里。
“我是被校长叫去看着低年级孩子写作业的,大人们都在村口处理那件事情,老师让孩子们自己写作业,校长就让我看着,他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块糖。”后来,她听到嘈杂声越来越不对劲,心里也莫名其妙地慌起来,才丢下那些孩子去村口查看。
不言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副可怕的场景,地上躺着浑身是血的两个人,她的妈妈身上也同样都是血迹,被人捆着摁在一旁,人群依旧混乱,吼着叫救护车的,吼着叫警察的,还有喊着尖叫着疯子杀人的。
那时候孩子们几乎吃不到什么零食,不言拿到校长给的糖,迫不及待就塞进了嘴里,舍不得嚼,就含在嘴里等着它慢慢化,她清楚地记得,那是块大白兔的牛奶糖,奶香很浓,也很甜。浓郁的甜味被血腥味一冲,只让她作呕,从此以后,她一沾到甜,胃里就忍不住翻滚。
“还有一件事我们没有调查到,我猜想,当时可能有人接触过不言小姐的妈妈,用不言小姐刺激她,才导致她发病,但我们问了附近的邻居,大家都说记不清了。”何律师接着说。
“接触过我妈妈……”不言轻声念叨着,回忆着十年前的细节,“可能……有一个警察。”
“警察?”
“对,我记得我出门的时候,路上碰到过一个警察,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去我家的,但我那时候刚出门不久,没走多远,他走的那个方向,正好是向着我家的。”
“哪一个警察?叫什么名字?”
不言摇摇头,“不是我们村的人,我不认识。”
何律师用手机翻出两张照片给不言看:“哪一个?”
“这个。”不言连犹豫都没有,指了其中一个人。
“确定?”
“确定,他当时还对我笑了一下,我不会记错的,虽然老了点儿,但五官没怎么变。”
何律师分别看了眼池安和顾匪:“周若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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